第49章 梦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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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灵愫就在想,蔡逯是不是已经把“服美役”这三个字深深刻在了脑里。
从前他是保养大师,一个月能跑去疗养馆百八十次,是疗养师最爱坑的多金冤大头。
现在,哪怕他思维都快退化成狗了,哪怕都被她吓得晕倒了,在倒地前,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先摆好优雅的姿势,再优雅地倒去。
如今,他静静地躺在地上,月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将他照得像个下凡来渡情劫的仙人。
小狗还挺俊俏的。
灵愫盘腿坐到他身边,在这么静谧的氛围里,伸手将他的脸掐红。
她想装的时候,表达喜爱就是撒娇。不想装的时候,表达喜爱就是虐人家的身和心。
他是个不会被玩坏的玩具。
可以承受高强度的交合,可以承受真心被践踏碾压,可以上赶着提供她需要的任何资源。
讲真的,如果他愿意,他们会成为很有默契的好友。但偏偏他执着于一个恋情方面的名分,那她就没办法了。
她会把他的现状归结于:咎由自取。
*
隔日。
灵愫决定给家养的两条狗做驱虫。
一碟的毛发里藏了些跳蚤,她熬了一碗药汤,给它喂了下去。
蔡逯呢,则是在心里长了些不干不净的蛀虫。
伤害自身来发泄情绪,就是深扎在他心里的蛀虫。
昨晚他又在发疯,幸好是被她及时吓晕过去,否则估计又要自残。
他曾说,只有血流出来,闻见血味,他才会舒服。
问题很好解决。
喜欢见血,那就让他对血产生不可磨灭的阴影。喜欢闻血,那就让他对这味道产生本能的抵触,最好一闻就犯恶心想吐。
具体操作方法是她原先定下的第三步:嗅闻球。
灵愫先在一碟身上试验了一下。
供给一碟的食量不变,主食减少,零食增多,加在丰容的嗅闻球里。
嗅闻球上布满小洞,将小零食塞到每个小洞里。在球下面铺一张嗅闻垫,同样在垫子夹层里塞一些零食。
将球与垫放在草地里,撒点枯树枝、落叶、小沙包做障碍物。布置完场景,就能放小狗过来进行嗅闻互动了。
一碟的视力不好,但胜在嗅觉灵敏。通过嗅闻,能培养它正确的嗅觉。
一碟玩得很愉快,一边嗅,一边找零食吃,末了还得到了主人的夸赞。
要想将此招用在蔡逯身上,需要在前期准备更多。
灵愫吩咐木匠做了个半球型框架,又让铁匠将框架与定制的地台矮床进行焊接,最后让绣娘缝上毛绒绒的软垫和柔滑的软布,一个大型嗅闻球就这么做成了。
也可以将其物称作大型囚笼,只不过笼子的外形是个半球。
她在这座囚笼里随意洒了些葡萄,又将自己戴过的发簪、挽过头发的发带、搽过的胭脂盒等一些小物件藏在一些角落。
还缺一类最重要的东西。
为寻到满意的东西,灵愫专门往乱葬岗跑了一趟,进行“采购”。
这截指骨长度适中,颜色白净,要了。
这条断臂重量正好,尸.斑分布均匀,要了。
这颗人头五官将烂未烂,断口平整,要了。
她舀了一瓢血当“果酱”,洒在这些东西上面。
她故意把这些东西熏上她常用的冷香,乍一闻,这东西沾染着她的气息,像被她用过的生活用品。然而若再细细一闻,就能闻见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人味。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大型囚笼里。
做完这些事,灵愫把蔡逯从屋里叫到院外,拿眼罩蒙住他的眼,暂时解开他脖上的狗链,让他先耐心等待。
蔡逯已经期待很久了。
为了今日的互动,他提前沐浴熏香,给头发打好发油,穿了身张扬的绯红绣金长衫,挂了一身叮铃咣当的精致小配饰。
“爬进去闻吧,闻到什么,就用嘴叼过来。”
蔡逯点了点头,跪伏进了这座精致的囚笼里,对接下来要发生的惊悚事一无所知。
他先嗅到一颗散发着果香的葡萄。
他把葡萄叼在嘴里,仰起头,展示给她看。
“是什么?”
灵愫问。
蔡逯口齿不清地回话:“唔,葡萄。”
“喜欢吗?”
“喜欢。”
灵愫把葡萄往他口腔里面推了推:“吃吧。”
蔡逯咬开葡萄,腔壁里炸开甜丝丝的汁水。
灵愫说:“继续去嗅。”
他回到了笼里。
蔡逯接连着嗅到了一些带着她的气息的小物件。
有的物件叼不起来,他就竭力张大嘴,哪怕下巴快脱臼,也硬是要叼走。
叼住这些物件的同时,也像叼住了她。
以往她要走,他拦不住。
但在这次游戏中,他仿佛占据了主导权,终于能把她叼住,啮她的骨肉,吞她的气息。
叼到她面前,得到了她接连不断的夸赞。
她说:“再往里面走走,会有惊喜哦。”
蔡逯转身,向囚笼更深处爬去。
他被蒙着眼,又经她言语诱导,所以他会下意识以为,囚笼更深处是个含她量更高的仙境。
然而,那里却是堆着残肢断臂、森森白骨、与正在溃烂中的人头。血顺着流,洇湿了毛绒绒的毯子。
蔡逯停到一节指骨前面。
他不被允许用手触碰,只能弯下腰,低下头,凭靠鼻子去嗅闻。
被眼罩遮住的一半鼻梁触碰到了指骨。
瘦瘦的,硬硬的,有他的手指那么长,沾染了她的气息。
簪子?筷子?
蔡逯没立刻将这不明东西叼走。
他认真嗅着,嗅得专注,自动忽视掉一些杂声。
忽地,一颗脑袋滑落,骨碌滚着,砸了下他的小腿。
蔡逯被吓得猛地一抖,浑身发毛。
圆的,有毛发,凹凸不平……
他眼前立即浮现一些血腥画面,心怦怦乱跳。
蔡逯摇摇头,将不好的猜想甩掉。又继续闻了闻,只是这次再闻,已经从物件上闻不到她的气息了。
这是什么味?
形容不出,但闻着会泛恶心,想吐。
他的身体告诉他,要远离这个物件,很危险。
但他的心告诉他,她不会害他。
蔡逯选择相信她。
他没管撞上他小腿的异物,也不管这个像手指一样的物件,继续朝前走。
落在灵愫眼里,这时蔡逯已经走进一个最危险的区域。
她本来是拿人头围成了一个圆圈,但刚才有个人头掉了,圆圈也就有了缺口。
蔡逯正好从缺口溜进去,现在他处在圆圈中心。
他是一只被献上祭坛的,待屠宰的羊。而那一圈人头围绕他,审判他。
他隐隐感到自己被包围了起来,但嗅了嗅,四周布满了她的气息。
他是被什么东西包围了起来?
再一嗅,她的气息再次诡异地消失了。
他再次闻到那种难以言喻的气味。
像同类的尸体。
像同类正在腐烂的尸体。
他的同类?
是狗的尸体?是那种死了一段时间,蛆虫遍布的尸体?
不,不……
他是人。
他的同类是人。
所以他闻到的是,人的死尸。
蔡逯干哕一声。
随着他这动作,眼罩绳也断裂开来。
眼罩滑落,蔡逯揉了揉眼,渐渐适应了光亮,也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
有颗血液横流、溃烂生虫的人脑袋,就停在他面前,与他仅仅是一指之隔。
那双死人眼睛正被蛆虫啄食。
“啪嗒——”
一块小碎肉落在他袖上。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被一圈这么恶心的东西围着。
他们的眼珠,好像都在盯着他看。
他愣了愣,忘了呼吸。
他艰难地动了动喉结,感到自己正被无数双手掐得快要窒息。
侧眼看去,原来还有很多残缺肢体围着他。
蔡逯身形一晃,紧接着发出一长声尖锐爆鸣。
灵愫及时捂住耳朵,好家伙,男高音!
紧接着,她就生发出一些感慨。
原来两脚动物能跑得那么快啊。
蔡逯跑得快,但一路磕磕绊绊。明明她离他不远,但他却花了很久才踉跄地跑到她身边。
中间,他磕倒两次,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
边跑边扯衣裳,想与那些不好闻的味道割席。
最终,跑到她身边时,他衣裳极其凌乱,几乎就要露光了。
蔡逯抱着她的腿哭得很崩溃,说被吓到了,很害怕,他不干净了。
在她奸计得逞的笑容里,他渐渐明白了事情真相,开始大吼大叫,问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你这不是会说话吗?那平时怎么就净学狗叫了?”灵愫不以为然。
蔡逯情绪波动大,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撕心裂肺地控诉她的无良行径。
灵愫说这是一场意外,“肯定是别人在栽赃我。”
他居然就傻傻地信了。
大概是哭得很累,他一会儿就哭睡着了。
第二日,灵愫依旧让他进大型囚笼里。
蔡逯面露犹豫。
她就发誓保证,不会再有这些脏东西出现。
可蔡逯还是敏锐地嗅出了那股恶心的味道。
他主动摘下眼罩,腿脚软着走到她面前,又在控诉她的恶行。
他肯说更多话了,虽然话里都是抱怨。
第三日,灵愫给他做的小狗饭是肉糜泡羊肉汤,汤饭里撒了些莓粉,飘在汤里,像血点。
把饭端在蔡逯面前,他破天荒地把饭掀翻。
他怒吼:“我不吃这么恶心的东西!”
第四日,她端来一碗鸭血粉丝汤,故意在蔡逯面前把鸭血嚼得很香。
蔡逯掀翻她的饭碗。
他怒斥:“你不要吃这么恶心的东西!”
第五日,她故意在他面前说“血”这个字,故意向他夸耀沾血的肉有多美好。
蔡逯崩溃地捂住她的嘴,“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灵愫拍掉他的手,“为什么不说?我就喜欢看血从身体里流出来!”
蔡逯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恶心!我求你了,你喜欢点好的吧!”
灵愫把他剥光,他还没搞清情况,愣愣地望着她。
她指着被他割了很多次的手腕,指着他腰上腿上几处被划出的痕。
“说我恶心,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有多恶心?”
灵愫把他伤害他自己身体的恶行,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蔡逯回怼:“不可能!我怎么会觉得血流出来很舒服?你不要血口喷人!”
灵愫捞来把匕首,准备割他的手腕,“那就试试!”
蔡逯拼命挣扎,咬住她的手腕。
她手一松,匕首掉在了地上。
他赶紧把匕首推远。
灵愫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处多了个牙印。
怎么回事,忽然很欣慰。
蔡逯终于学会反抗了。
他出声讲理:“生命很宝贵的!不能用任何借口去伤害自己!”
怎么回事,更欣慰了。
灵愫摸了摸他的脑袋。
她说:“那你答应我,不要通过伤害自己来发泄情绪。”
他试探地点点头。
灵愫问:“告诉我,你现在对‘血’的认知。”
仅仅是听见‘血’这个字,蔡逯就吓得脸色发白。
他回:“恶心,恶心死了。我不要死,死了就会变成很恶心的尸身。”
虽然他的想法从一个极端转向了另一个极端,但灵愫才不管那么多,只要这转变对她有利就成。
以毒攻毒,拿尸身来刺激他,风险虽大,但总归有效。
倘若在亲自经历那么惊悚的场面后,他还是会对“流血”抱有一种渴望,那他就算是彻底病入膏肓了,谁都治不好。
她还是了解蔡逯的,了解他的病情,他的想法,了解他在每个阶段会有什么变化,所以她才能掌握事情的走向。
人最蠢的时候,就是觉得仅凭自己一己之力,就可以将别人从黑暗里救赎出来。
灵愫没打算靠她的方法,彻底将蔡逯的心病治好。说到底,这得靠他自己努力。
她的方法,只能让他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恢复正常,至于以后他会怎么样,那不关她的事。
好在在当下,蔡逯看见血就恶心,自然也不会再去想自残了。
她要落实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计划:外出社交。
这很冒险,外出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可主人不能打着“我是为你好”的理由,就不让狗狗出门社交。
狗狗为了主人,放弃了自由吠叫,放弃了自由奔跑,放弃了自由捕猎,可狗狗本来就是自由的产物。它是你的乖乖宠物,但更是追逐自由的动物。
吠叫奔跑与捕猎都是它的本能,现在它为你放弃了这些本能,你身为主人,也要适当允许,狗狗能偶尔恢复它的本能,做出一些原始行径。
主人要适当让狗释放情绪,而不是让它一直压抑。
所以灵愫就带着她的两条狗出门放风了。
途径一片花鸟集市时,一碟很兴奋,看见个小鸟就要去捕猎。最后,它把几只鸟咬伤了。
灵愫给摊贩赔了钱,却并没有惩罚一碟。
狗去捕猎是原始本能。
在一碟眼里,它很高兴能和主人一起出去捕猎。
倘若它高高兴兴地把猎物当礼物叼给你,结果你却惩罚它一顿。
那么,它就会以为:讨好你就等于是在接受惩罚,久而久之,自然就会远离你。
优秀的驯犬师会先按照主人的思维驯服狗狗,但在驯服后,又会按照同类的思维,去理解狗狗的各种行为。
这就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没有惩罚,一碟的情绪就得到了满足。
接下来就要处理蔡逯的情绪。
灵愫带他去了赌场。
这是他过去常去的地方,希望他能在他熟悉的环境里,勇敢与同类社交。
进了赌场,灵愫就不再管蔡逯,抱着一碟,组了个局打牌。
好吧,她承认,来赌场也是因为:她的小小赌瘾犯了。
所以她一玩就上了瘾,直接忘了时间。
她简直是运气爆棚,手里都是好牌,赢了一局又一局,赚得盆满钵满!
玩到天将黑,灵愫忽然想起一件事。
于是她把牌一甩,说不玩了。
她扫了眼四周,没看见蔡逯。
蔡逯不见了!
她心里一慌,倏地站起身,“我的狗呢?你们谁看见我的狗了!”
牌友惊诧,指了指她怀里的一碟。
“易姐,你的狗,不是正待在你怀里吗?”
灵愫“呸”了声,语气很无奈:“哎,我,我说的不是这条狗,是在说那条狗。”
她又问:“你们有谁看见蔡逯去哪儿了?”
她这一嗓子喊得响亮,让围观群众都燃起了八卦之魂。
这年头,谁不知道痴情蔡衙内和他那风流女友的事?大家就靠这劲爆的事续命呢!
现在这情况,可谓是“瓜主”竟就在身边,大家终于能吃上一口最新鲜热乎的瓜了!
赌友又开始赌了。
蔡衙内这是又被抛弃了?
又在一哭二闹三上吊地威胁小女友不能分手了?
又一言不合就闹失踪,上演一出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的大戏了?
“赌不赌,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纠缠。蔡衙内铁定得死心了!”
“我赌不分!我怀疑蔡衙内有绿帽癖!他爱得很!”
“我也赌不分!难道你们都不知道衙内的经典名句?‘你放心,我这次是真不会被她骗了。我是故意装作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这只是我计划的一部分。你别说了,你不了解她,也不了解我。我有自己的节奏。’呵,这话我都会背了!”。
……
灵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拽着身旁的牌友,“喂,你跟我一起去找人。”
见牌友不动,她脸色一冷,“你也在吃我的瓜?”
牌友说不敢不敢,连忙拉走一群人,陪她去寻蔡逯。
谁知才刚走出没几步,竟瞧见蔡逯把一个赌友摁在地上暴揍。
灵愫赶紧跑过去拉架,朝蔡逯斥道:“喂,你干嘛打人家?”
被打的人哪里敢还手,现在见她来了,心里终于安定一些。
“那个,我没事。蔡衙内这是在跟我切磋武艺呢,哈哈……”
被打的人一溜烟窜没了影。
蔡逯指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有种别跑!老子弄死你!”
灵愫大喜:“你是不是病好了?!”
这时蔡逯气急败坏的模样,还让她以为他恢复了意识,精神也正常了!
可这只是假象。
蔡逯的意识仅仅是短暂恢复了一瞬,紧接着就发了疯。
他跪倒在地,扯着她的裙摆,悲痛大哭,浑身颤抖。
他哭得不可自拔,深陷情绪怪圈。
“那个人说,你不会喜欢我这种男人。我很生气,我把他揍了一顿,可心里还是难受。”
“为什么,我已经丧失了尊严,你还是不肯回头看看我。”
“为什么岑青可以一直陪着你,我就不行。为什么我会跟你遇见得这么晚,为什么我们在十七年前不能相识……”
“我装不在意,可我没办法不在意。”
“他们说,你是一只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飞鸟。我知道我不能留住你,我只想你记住我,永远不要忘了我……”
蔡逯抱住她,声音哽咽。
“你的心思那么野,多我一个,就多我一个,好不好。”
头很疼,他以头撞地。
落在旁人眼里,他卑微到在给她磕头。
他说:“我保证,我比他们都听话。你带我走好不好,带我去苗疆,我不要活在没有你的未来。”
他说:“带上我走吧,当小三小四我都无所谓,真的。共侍也可以……只要让我看到你……”
灵愫恍惚了一下。
他求她太多次了。
她数不清,他像这样,情绪崩溃地求过她多少次。
明明她每次都拒绝了呀。
骂他扇他揍他,拿烟斗烫他,拿刀子捅他,拿鞭子甩他,把他的脊梁骨折断,把他的爱碾碎抛却……
每一次,她都拒绝了呀。
她没给过他好脸,没对他说过真情实感的情话。
蔡逯,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你,不会像你爱我那样去爱你。
这种话,她早已说过了呀。
为什么他还会执着,为什么他还要继续爱她,还要继续期待她会反过来给他爱的反馈。
为什么。
她是真不懂。
爱她这件事,对他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哪怕丧尽尊严,成为人尽皆知的笑话,也要继续爱得轰轰烈烈吗?
她不懂。
她掰开蔡逯的手,与他划清界限。
“蔡逯,我们之间,不会再有明天了。”
*
灵愫不知道她是怎么“拖家带口”地回了相府。
好在蔡逯的情绪平静了,又成了那个听话懂事的乖狗狗。
看她累得直叹气,蔡逯主动掀开被窝。
“一起睡吧,我把床暖好了。”
一起睡就一起睡,灵愫也不扭捏,直接窜到了床上。眼一闭,不久就睡得很熟。
蔡逯小心翼翼地抱住她,也闭上眼歇息。
可他睡得不踏实,噩梦一个接一个。
再睁开眼时,他眼前不断闪过这些天与她相处的画面。
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她已经醒了。
蔡逯把脑袋搁在她的肩头,不自主地抱紧她。
“像是大梦一场,把各种离奇事都经历了一遍。”他说,“真奇怪啊,明明意识昏沉,把自己都当成狗了,却还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灵愫轻轻挠着他的手背,“你好了?”
他“嗯”了声,“跟你待在一起,总是会犯困,一直睡不醒。睡前我还当自己是取悦主人的狗呢,结果睡完一觉,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意识。”
他低声说:“好过分的主人呀,故意拿那些肮脏的尸体吓我,还说是惊喜,但竟然很有效。故意给我吃狗饭,但吃得很健康,竟然都没再犯过胃病。故意让我学狗叫,但竟也让我多学了门技能。”
看似是在抱怨,其实每个字眼都在感谢她。
感谢她,拯救那个不理智的他。
“辛苦了。”他说。
蔡逯煽起情来是有一套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偏偏让灵愫听得心里一酸。
她问:“治病这个过程,你不难受吗?”
他轻笑,嗅着她的发香。
“难受什么?这是主人的奖励。”
灵愫觉得这事情很玄乎。
她翻过身,与他对视。
“你怎么突然就失去意识,又突然恢复意识了?”
她掐掐他的脸,“别不是又在发疯吧?”
蔡逯“嘶”了声,“轻点掐,我现在可不是皮糙肉厚的狗。”
他把她的手指抚平,让她摸一摸他的脸。
他说:“可能突然想不开,就算是精神分裂了吧。可能又突然想开,又从阴霾里走了出来吧。”
灵愫仍旧不愿相信。
但相信不相信,其实都没必要了。
她与蔡逯都清楚,起码当时当刻,他是清醒的。如果他再清醒得久一些,那她就能动身去苗疆。
翌日,蔡逯仍旧清醒。
蔡相听说了赌场那事,就给灵愫放了一天假,让她好好休息,别被外面的风言风语扰乱心神。
灵愫自然乐得放假,直接出了府,去杀手阁找阁主。
她来的时候,阁主刚撒过一通气,将这一帮杀手批评得狗血淋头。
同僚见了她,如见了救星。
“易姐,年薪还能不能保住,就靠你了!”
灵愫说放心吧,包在她身上。
上到顶楼,远远就看到阁主那一张臭脸。
灵愫扒着屋门探头,声音贱嗖嗖的:“吾友,你怎么能轻易扣掉别人的薪酬呢?哼,我告诉你,以后你再也不能轻易了!”
她蹦着跳着来到阁主身旁,朝他比了个大大的心。
“因为,你的易来了!”
阁主朝她比了个中指,“油嘴滑舌。”
可话音刚落,他突然就听懂她话里的笑点,捧腹大笑。
他笑到咳嗽,“行,不扣了。本来就没打算扣,我吓他们的,谁知道他们竟当了真。”
灵愫把驯狗进展告诉他。
阁主眉梢一挑,“那我就开始准备订船喽,希望这次不要再出差错。”
她说保准不会,“以我对蔡逯的了解,他绝对会放我走!”
想到这里,灵愫心情大好。
她扯着阁主往外走,“走,来一场挚友间的约会!”
*
相府。
灵愫前脚刚出去,后脚蔡逯就去老爹老娘那里找茬。
不同于在她面前的平静,在爹娘面前,他的脸拉得老长,周边气压很低。
蔡逯非常生气,踢开门质问。
“为什么以我的名义将她扣下?”蔡逯紧皱眉头,“我怎么自残是我的事,跟她有何干系?你们凭什么用我要挟她,让她不能及时去苗疆?”
沈夫人打圆场:“我们没囚禁她呀,这是一场双方都同意的交易。她治好你,我们给她想要的资源。再说,也能借着这点时间,让她多与你相处相处。万一她就喜欢上你了呢……”
蔡逯冷哼,气得大脑缺氧,眼前发黑。
“你们一点都不了解他。她在笑,不代表她开心。她同意交易,也不代表她真的同意。”他说,“你们以为她会对我改观,从而爱上我!大错特错!这样只会把她推得更远,让她对我更无感!”
他说:“我怎么爱她,用什么方式去爱她,哪怕爱她爱到死,这都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瞪着蔡檀:“凭什么因为我爱她,就要去束缚她?”
蔡檀算是听懂了。
“按你这么说,我还是帮倒忙了?我就不该管你,任由你自生自灭,让她远走高飞?”
蔡逯说是。
蔡檀拍桌而起,“有你这么没良心的吗?我和你娘,为了你哭了多少次!你现在好了,说我们帮倒忙,简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家门不幸!”
他气得手抖,“还说什么你怕你爹,我看,这都是搪塞我的话!”
蔡逯无语:“什么你爹?那是‘一碟’!那是她辛苦训练的成果,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别老往自己脸上贴金?”
蔡檀也是个暴脾气,“你这是跟你老子说话的态度?”
爷俩话不投机半句多,到最后竟扭打成一团,你揍我一拳,我捶你一腿。
府里的奴仆见了这场面,人人自危,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会引火烧身。
所以灵愫领着阁主进府时,发现府里氛围安静得近乎诡异。
她尴尬地笑笑,“平时不是这样的,今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听小厮说蔡逯没在院里,灵愫就领阁主进了院,又把阁主推进她摆摊的那间偏屋。
阁主看着她的招牌:“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想着摆摊赚钱?”
灵愫没心没肺地笑笑。
阁主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眼睛一亮,“我想好了,我已经明确了我将来的赚钱方向:我要去苗疆开驯狗场,大赚特赚!”
阁主:???
她把这些天驯化蔡逯的细节说了一遍。
她自我吹嘘:“天呐,我真的太厉害了!其实刚开始同意这场交易,我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现在,我真觉得,别说是人,就是给我一头狗熊,我也能给它驯得乖乖的。”
阁主扶额,“我佩服你有一颗强大的心脏,但也实在佩服你的脑回路清奇。”
他想多了。
这么多天亲密相处,他还想她会不会对蔡逯刮目相看,会不会培养出什么不健康的感情。
结果,她果然还是她。
这么多天下来,她想的居然是经过此事磨炼,以后她能成为著名驯犬大师,可以开狗场驯狗,也可以向别人卖驯狗经验,赚两手钱。
阁主问:“你对蔡逯,真的没有一丁点爱?”
灵愫不带犹豫:“没有。为何要有?他爱我是他一厢情愿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他爱我,我就得爱他?”
她摆摆手,“得了吧,男欢女爱这事,只有走肾时是最刺激的。聪明人谁会去走心?”
她说:“我都跟他说了,我们不会再有明天。”
是啊,她说了。
她就用这么平静的语气,将他轻而易举地择出了她的未来。
蔡逯站在窗外苦笑。
他手里还抱着一筐甜葡萄,想着来招待她和她的挚友。
可听了她这话,他这葡萄,竟都没勇气送过去了。
她说的真轻松啊。
我们不会再有明天。
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做什么那样。
简单直白的一句话,没有打任何掩饰,平铺直叙。
就这么云淡风轻地告诉他:我们不会再有明天。
到了该做抉择的时候了。
蔡逯深吸口气。
死在美好的梦境,或活在梦破的现实。
选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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