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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一道 第37章 挚友

作者:浮玉山前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458 KB · 上传时间:2024-05-13

第37章 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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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风是冷的。

  冷得蔡逯的胸肌弹了弹。

  当然,弹也可能是因为灵愫说话时,很自然地搀住了他的胳膊。这种温情的肢体接触,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只是挽住他的胳膊,他就感到血液沸腾,肌肉激动得隐隐颤抖。他的身体基本上算是到了极限,再做下去,约莫就要废了。但他的精神还高涨,可能是因为她的触碰,也可能是因为她说的那一句:又复合了。

  蔡逯说道:“你们俩先聊,我去做饭。”

  灵愫却掣住他,“不急。”

  见此场景,褚尧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差点呛死自己。

  他的声音哑了下去,“我同意分手了吗?”

  他看向灵愫,“你这是背叛。”

  锅里的水已经快烧开了,水泡咕嘟的声音明显比先前更激烈。

  蔡逯想速战速决,便抬起胳膊,把木铲柄头抵在褚尧身上,将他推远。

  蔡逯说:“她是分手不需经过你同意的人。这点,你是明知故问,还是她从没跟你提过?”

  灵愫想了想,“确实没提过。不过不要紧啦,褚大夫心里一清二楚。”

  蔡逯转眸看她,嘴角压着一抹调侃的笑,“看来我在你这里还是很不一样的。很多狠心话,你只跟我说过。”

  可能宿命论是真的有一定道理吧,冥冥之中,许多话,许多事,都会在某一时刻,回旋镖似的扎回自己身上。

  夏日时,褚尧毫无察觉地推开屋门,发现被甩的蔡逯站在对立面,忿忿不平。入了秋,蔡逯心情愉悦地推开屋门,发现被甩的褚尧站在对立面,黯然神伤。

  而她,始终冷眼旁观。

  褚尧原本是想跟她单独聊聊,但她硬把蔡逯拽来,断了私聊的机会。

  仅仅是一夜未见,褚尧看上去就憔悴很多,发丝略显凌乱,眼里带着血丝,胡青爬上了下巴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上门乞讨的流浪汉。

  她说:“褚大夫,要不你回去先歇息吧。”

  蔡逯搭腔说是啊,“看你这样,也不像是愿意进屋吃饭。”

  这一男一女,你一言我一句地好生相劝。

  落在褚尧眼里,这般场景荒唐得像一场梦。

  现在他们俩恩爱得那么自然,那他褚尧算什么?

  他配合她的癖好,付出精力和真心去讨她欢心,把所有的第一次都交付给她,那他做的这些算什么?

  在她始终云淡风轻的神情中,褚尧终于明白了。

  他不过是她用来驯化蔡逯的一个趁手的武器罢了。

  他不过是她用来发泄情绪的一个被用熟的玩具罢了。

  倘若再来质问,那他就贱成了一滩烂泥。

  褚尧对自己说,别那么贱。

  人一贱,哪怕占理,也显得像在不要脸倒贴。

  所以最终,他只是转身走了。

  没有放狠话,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时被甩的他,倒跟从前的性情有些像了。拉不下面子,放不下尊严,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把褚尧“气”走后,蔡逯暗自松了口气。

  灵愫践踏他的心,他也不可避免地践踏了褚尧的心。可是没办法啊,爱本身就是一件自私的事。

  蔡逯心尖酸涩,掐了掐手心装若无其事,“我去做饭,水烧开了。”

  灵愫打了个哈欠,“我很困,先回屋补一觉。你跟阁主先吃吧,不用等我。”

  说完就回了屋,关上了门。

  阁主……

  蔡逯这才想起,眼下院里还住了个阁主。这几间屋紧挨着,隔音不好,昨晚闹得动静那样大,阁主一定听得很清楚。

  蔡逯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再出来时,阁主正好也推开了门。

  俩男人抬眼相望。

  这世上最大的谎话就是“男人没心机”。

  五更天时,阁主拔掉耳塞,摘下眼罩,起来悄摸冲了个澡,又把头发擦干,抹上发油,每根发丝都梳得柔顺齐整。洗漱完,他胡茬刮了,换了身既显身材又显气质的长衫,甚至还风.骚地熏了会儿香。

  而蔡逯也不单单是只换了衣裳,他还迅速冲洗,刮胡梳发,老道地将自个儿包装成一位春风得意的公子哥。

  不同于阁主的是,蔡逯没有敷粉去掩盖那些巴掌印、吻痕、烟灰烙印等。

  巴掌印已经变得很浅了,像猫挠的,从脸侧挠到下巴颏。脖侧的印记更是明目张胆,几个不均匀分布的红果果,中间夹带着一个唇印。天知道他冲洗时有多小心翼翼,才没把这枚可贵的唇印冲掉。

  他故意把这些露出来。

  本质上,他不过是条被灵愫踩着的狗。但凭靠着这些印记,他可以耀武扬威,在其他狗面前高一头。

  阁主打扮,是给灵愫惊喜。而蔡逯打扮,则是明晃晃地朝阁主挑衅。

  狗这种东西,对主人忠诚,不代表对同类也友好。

  蔡逯把几盘菜端到桌上,“她在补觉,先吃吧。”

  阁主扫视着这一桌菜,皱了皱眉。

  “春初早韭,秋末晚菘。如今不过才刚入秋,这时的菘菜还是嫩秧苗,配着粉条炒,不适合吧。”

  阁主憎恨地剜着那盘菘菜炒粉条,仿佛是把菘菜当成了蔡逯,讽刺着:你手段太嫩,跟她不合适!

  蔡逯却挂上个得体有礼的笑容,“江南一带地气湿润,蔬果丰富。这菘菜,是由我名下一家万顷蔬果园加急送来的,口感绝对是上上乘。”

  蔡逯把这盘菜朝阁主那边推了推,一语双关:“你尝尝,不会让你失望。”

  见阁主没动筷,蔡逯又道:“噢,我忘了。最近杀手阁的资金周转是不是出了些问题?想必阁主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受了不少罪吧。人一忙起来,的确是万事顾不上。所以没听过这世上还有好菘菜,倒也正常了。”

  说完,他又拿乔般地叹了声气,“都说人穷志短。穷人连片好菜叶都不曾吃过,又怎会知道好蔬果的味道?”

  阁主又瞥向那一锅老母鸡汤。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你把我养的那只下蛋母鸡炖了?”

  蔡逯无辜地摊摊手,“谁让这鸡一直扯着嗓子叫唤,真是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阁主瞪着他,脸色愠怒:“你把母鸡杀了,那以后还怎么给她煮新鲜的鸡蛋吃?”

  蔡逯回:“新鲜的鸡蛋,菜市场里多的是。”

  阁主嗤一声,说你懂什么,“你才跟她相处多长时间,自然是不知道,她亲口说过,她就喜欢吃这只母鸡下的蛋,别的蛋她吃不惯。”

  蔡逯回得了吧,“朝夕相伴,相处的时间长又怎么样。母鸡不还是母鸡,不还是待在鸡窝里吃喝拉撒?人家下的蛋这么好,那也没见你给人家疼成心肝宝贝啊。”

  他又继续说了一连串的话。

  “‘她亲口说过’?难道人的口味就不会变?噢,有时可能确实不会变。譬如都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了,某人在她心里,却还只是个‘朋友’。”

  “所以看吧,朝夕相伴又怎样,到头来,也仅仅只是个朋友。她有那么多朋友呢,难道某人就确信,你就是朋友群里最特殊的那一个?”

  阁主笑得阴冷,“朝夕相伴,虽关系浅薄,但胜在日久天长,过得有盼头。今朝是朋友,兴许改日便是情人,后日就是夫妻呢。”

  他剜了蔡逯一眼,“再好的良顷,遇上天灾,也会变成荒地。再有钱的富家,遇上人祸,也会人去楼空。靠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上位,即便得了荣宠,也会因关系不稳,风光转瞬即逝。”

  阁主说:“换做是你,你是会选短暂的荣宠,还是会选长久的相伴?”

  蔡逯面色一僵。

  这番对话就是把矛盾往明面上说了。

  俩人都对彼此做过调查,都知道彼此的痛处在哪里,所以就死死往那痛处戳。

  关系稳定,但始终恋人未满。倘若越出“朋友”那条线,不知会不会陷入深渊。

  关系短暂,荣宠来也匆匆,去也会匆匆。倘若不满于此,想要更多偏爱,不知会不会被逐出八百里远。

  阁主把玩着茶盏,“现在你了解她的全部过往,我想你心里嫉妒我,嫉妒得要死。我与她相识十六年,你要靠多少手段,才能把过去十六年朝夕相伴的时光掩盖过去?还是说,你有信心,能够包揽她接下来的几个十六年?”

  阁主把菘菜炒粉条与老母鸡汤这两道菜,一齐推到蔡逯那头。

  阁主笃定说:“这两道菜,她不爱吃。即便她说过爱吃,那也只是搪塞你的假话。”

  蔡逯敛下眼眸,竭力把话声放平稳。

  他回阁主:“人是会变的,她也不例外。”

  阁主勾起嘴角,“行啊,那我就等着看她的改变。”

  俩人你瞪我,我瞪你,都等对方在抛个争吵点,好能痛快地吵一架,打一架。

  但最终,俩人都顾及着灵愫还在补觉,没吵起来,也没打起来,只是用尖酸刻薄的话语,针锋相对。

  阁主说得口渴,便呷了口茶。

  “蔡衙内,你很聪明。”阁主说,“以往那些情人,只爱跟那个死去的沉庵作比较。只有你,在向我挑衅。”

  蔡逯冷哼一声,“因为我知道,缅怀沉庵只是她的一番说辞。她比任何人都不在乎沉庵,却总在别人身上找寻沉庵的影子。大多数情人,都会为了当这个‘影子’,彼此争得头破血流。”

  他以茶代酒,虚虚敬了阁主一杯。

  “走着瞧,”蔡逯起身,“我既然能让你听一天的墙角,那就能让你听一辈子的墙角。”

  蔡逯的语气冷到极点,基本到了威胁的程度。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暴走,没有气愤委屈,用平静淡然的语气,一阵见血地与最大的情敌斗了一场。

  蔡逯抬脚走出堂屋,又推开她在的那间屋的门,轻轻走到她身旁。

  他刻意凹了很久的姿势。

  所以等她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线日光撒亮了蔡逯跪得笔直的身躯,而他虔诚地抬起她的手腕,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他双眼弯起的与嘴角勾起的弧度,是那么完美,恰好都是她喜欢的模样。

  蔡逯温声道:“早安。”

  那模样,令人完全看不出他刚经历过一场硝烟弥漫的言语战争。

  *

  没人知道蔡逯是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没有她的时间都是虚数,那些日子太痛苦,他不想回忆。

  他刻意不去想,他与灵愫现在是什么关系。

  恋人?情人?

  他们好像不是这关系。

  她喜欢用漂亮话搪塞别人,所以“又复合了”,只是她临时用来搪塞褚尧的假话。

  她搪塞成功了,此后一连几日,褚尧都没再出现。

  她并没有认真地说过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他主动用身体与卷宗引.诱她,是他主动说狗离不开主,他将抛弃所有尊严,不再做人。

  她喜欢乖顺的情人。所以讲实话,男人的这些尊严与脸面到底又有什么用?既不能与她在床笫间春风一度,又不能在她的心里占据一角。

  所以蔡逯学着不去在意。他学得不好,但胜在装得像。

  他会装,她就喜欢。

  同时,阁主就越是烦。起初是烦蔡逯那么嚣张嘚瑟,那么不要脸;后来是烦她,眼看挚友受欺负,可她就是不管,纵容蔡逯爬他头上。

  最烦最烦的是,她与蔡逯复合后,陪他的时间反而大大减少。连杀手阁都不去了,就只跟蔡逯待在一起,要么一起练武,要么一起查卷宗。

  阁主一直烦到了灵愫生辰那日。

  她的生辰在七夕,往年每到这日,阁主就会亲自做一桌美食给她庆生。

  不论彼此有多忙,这一日,起码在晚上,俩人一定会聚在一起,吃吃喝喝谈心事。

  一年到头,阁主最期待这一日。

  清早刚一起来,阁主就给她递了封信,不论她现在待在哪,让她今日都尽早回家。

  很快,她就回了信,说放心吧,保证不会忘。

  阁主把回信收好,出门去菜市场买蔬果。

  初春的时候,灵愫就提过,说今年生辰,想吃点别致的美食。

  为了她这一句话,阁主每逢空闲,就去做点心的老师傅那里学手艺。

  揉面揉得手臂手腕酸疼,一站就是一整天,有时眼前发黑,差点昏倒过去。

  面经常发得不好,蒸出来的点心又硬又难吃。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吃失败的点心,又不好消化,闹出了胃病。

  为了把洋芋丝切到薄而不断,为了把鱼肉片削到薄如蝉翼,他拿着大菜刀,在案板上不知道剁了多少下。那段时间,每根手指都有刀伤,有次差点把半根手指都切了下来。

  灵愫夸他厨艺精湛,可他不是生来就会炊饭。

  他从没提起过,其实他根本闻不得厨房里的炊烟味,一闻就犯恶心,甚至浑身起疹发痒。

  可是她说想吃美食,想一睁眼醒来,美食就摆在了她面前。

  所以遇见她后,阁主给她做了十六年的饭。

  过了今日,他们就已相伴了整整十七年。

  因在今晚,他打算做二十八道菜,所以几天前就开始列食谱备菜。但真正忙起来时,还是显得手忙脚乱。

  没办法,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于是就把谢平叫到了家里。

  俩大厨一拍即合,效率很高。

  谢平临时在院外搭了四个锅炉,并厨屋里三个锅炉一齐开火。到了黄昏时,菜基本就做好了一半。

  阁主写信催灵愫,让她赶快来。菜凉得快,一直闷在锅里保温的话,味道就不好了。

  这一次,她没再有回信。

  过了半个时辰,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阁主心乱如麻,手抖得写不了字,就让谢平代笔,给她寄信。

  “怎么回事?是信鸽迷了路,还是她遇上了事?”阁主扯着衣领,心里又闷又急。

  谢平一连写了好几封信,内容相同,只都是一句话:“速速回家过生辰!”

  他让阁主冷静,“剩下的菜肴,还继续做吗?”

  阁主扶额:“做。万一等会儿她回来,见菜还没做好,肯定就要生气了。”

  他说:“她绝对不会忘,也绝对不会不来。可能就是临时被什么事给绊住脚了,事发突然,来不及写回信。”

  阁主又道:“对了,还有一道饭后甜食,叫滴酥鲍螺,还没开始做。”

  说着就去找食材,结果却发现,原先准备好的牛乳与碎冰,这时候都不能用了。

  谢平劝:“要不去掉这一道甜食?”

  阁主说不行,“她这人,吃大鱼大肉时,必得配点冰凉的甜食。她是寿星,一切以她的感受为先。”

  阁主估算着时辰,“小谢,你在这看院,锅炉就都交给你了。我去去就回。”

  牛乳与碎冰都不是稀罕物,谁知偏偏是在今日,他常去的那家供货铺提前关门了。更不幸的是,这条街上的其他几家,与另一条街的其他几家也都关了门。

  在萧瑟的秋夜里,阁主跑了很久,跑得脊背都被汗水洇透了。衣裳湿哒哒地贴着身,狼狈不堪。

  实在是找不到所需食材了。

  夜业已深了。

  实在是没办法,阁主恨自己的无能。倘若他是那该死的上流贵胄就好了,那这些食材,就只是小事一桩。

  他不想让她失望,可他现在必须得及时止损。

  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阁主叹了声长气。

  人心都是偏着长的,人偏爱谁,根本就是不由自主的事。

  回去路上,阁主就在心里责备自己。

  怎么就宠她宠到这个地步呢。

  现在他心里郁闷得想死,其实也不过仅仅是因没能给她做她喜欢吃的甜食罢了。

  他都怀疑,要是有天她把皇帝杀了,那他是不是也会无脑包庇她的罪行,给她脱罪保她平安。

  阁主想了一路,连把怎么跟她道歉求原谅的话都想好了。

  可推开门,却只看到谢平落寞地坐在小板凳上。

  谢平说:“她还没来。”

  还有一个时辰,这一晚就要过完了。

  阁主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说:“小谢,你回去忙生意吧,辛苦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她还没来。

  阁主把一大桌菜都倒回锅里,拼成一大锅乱炖。

  凑合还能吃好几天呢。

  阁主没点灯,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后面等。

  出了汗,现在汗又被冷风吹干,吹得他浑身发冷,头都疼得一缩一缩的。

  过了一炷香,院外传来姑娘的笑声。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

  灵愫就那么坦然地、若无其事地笑着进院,朝阁主说:“你还没吃吧?我让我家承桉哥给你带了几个枣糕,你将就吃一顿吧。”

  院里暗,她差点绊了个踉跄。蔡逯赶紧扶住她,“慢点。”

  阁主起身,猛地把小板凳踢了老远。

  “易灵愫,你跟我进屋,我有话问你。”阁主说。

  灵愫喝了不少酒,话里都带着醉意。她窝在蔡逯的怀里,指着阁主,朝蔡逯抱怨,“你看那个人,还念我的全名,疯了不成?”

  阁主冷笑,“我数到三,你现在不来,这辈子都别再来了。”

  灵愫探出脑袋,“啊?你受什么刺激了?”

  蔡逯拍拍她的腰,“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于是灵愫就一脸懵地随阁主进了堂屋。

  门一关,窗一合,灯烛一亮,她这才看清阁主的脸色有多臭。

  阁主深呼口气,再开口却直接问:“你想死啊?今日你生辰啊,你忘了?到现在你才鬼混回来,你有点良心没有?”

  他不禁抬高话声,咄咄逼人:“人家小谢,推了好几桩大生意,跑过来帮我做菜烧饭。我俩备菜烧火,从晌午忙到晚间,菜是温了又凉,凉了又温,都快热馊了!”

  他越想越气,“给你写了一封又一封信,除了第一封有回信,其他全都石沉大海。你呢,一回来就浑身酒气!这一天,你到底都去哪儿了?”

  灵愫也很委屈。

  “我第一次给你写回信的时候,正待在卷宗库找卷宗。后来我跟蔡逯去了校场练武,练到近黄昏。我累得路都不想走,就给你写了好几封信,让你别等我了,别做饭了,我和蔡逯在外面吃,今晚也不回来了。”

  “再后来,我还是想过来看看你,所以现在就来了。”

  “我是给你写了信的,你没收到是你的事!再说,我也没收到你的信啊,还说给我写了一封又一封信,我看这明明就是你随口瞎扯的!”

  “我瞎扯?”阁主怒极反笑,“我一天从头忙到晚,忙得连喝口水都顾不上。我哪有闲工夫还来瞎扯?”

  练了一天武,回来就想早点歇息。谁知来还不如不来,一来就被阁主连连数落。

  灵愫皱起眉,“我说你别给自己脸上贴金行么。你忙什么了,我请问?就炒几道菜,也没来回跑,也没费脑子,你忙什么了?”

  阁主气得差点跳起来,“我没忙?为了你这生辰,我从年初就……”

  就在这时,蔡逯敲了敲门,打断了阁主的话。

  蔡逯很愧疚:“校场看守森严,凡是外来递信,都会被扣押下来,不会退返。抱歉,我刚想起还有这桩规矩。”

  灵愫说没事,“这破规矩,若不是专门打听,谁会知道啊?”

  她看向阁主,“现在你知道了?你寄了信,我回了信,但彼此却没收到信,都是那校场的错。”

  如果她只说到这里,那今晚这场风波,勉强算是平定了。

  可她接下来朝阁主抱怨道:“不是我故意找茬,你没发现你最近说话做事都很尖酸刻薄吗?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说:“本来我今天过得挺开心的。上晌查卷宗,下晌练武,晚间和我家承桉哥去新建的酒楼里吃了顿很别致的大餐。本来想今晚就住在外面,晚上再玩一下。可又想到,往年这时候,我都会回来和你说贴心话的。所以我想,哪怕再累,我都得回来,把这些开心事,说给你听。”

  灵愫埋怨地叹口气,“谁知道,都这么晚了,你还来闹个事,把我的好心情都给毁了。”

  “我尖酸刻薄,我把你的好心情给毁了……”阁主气得头昏脑涨,“你原本是不想回来睡对么?”

  他随便捞来件她的衣裳,往她身上甩。

  “行啊,既然不想回来,那就带上你的东西,以后都别再回来!”

  “你家承桉哥、你家承桉哥……”

  阁主咬着牙,怒气终于按压不住,猛地爆发出来。

  “他那么好,那你跟他去睡啊!你还来我家干嘛?”

  衣裳“啪”地落到灵愫的脸上。

  该说不愧是老友么,连气话都能精准踩中她的雷点。

  她早已没有自己的家了。

  好像不论住在哪里,都是借住到了别人家里。

  灵愫捡起衣裳,声音也低了下来:“是啊,这里是你家。”

  她待阁主,有求于他或是撒娇时,叫他“哥”;公事公办时,叫他“阁主”。

  只有极度气愤时,才会叫他的名字。

  “岑青。”她如是说,“这么多年,我是把你当作了我的亲人,家人。可我没想到,在你心里,我竟然还是个暂住你家的外人。”

  她说:“你太让我伤心,也太让我失望。”

  灵愫推开门,一手拿着那件衣裳,一手扯住蔡逯的手:“我们走。”

  这里的确是阁主家,早先阁主就对她说过,这是他以后养老的院。

  若换作平常,她根本不会胡思乱想那么多。可能还会说,你家就你家呗,咱俩谁跟谁啊,那是过命的交情,你的不就是我的嘛?

  她也相信,阁主也一定把她当作了家人。

  可现在,恰是在容易令人多愁善感的深夜,恰是在她身心都很疲惫时,恰是在她真的很想跟人吵架时。

  她一下就很难过,很气愤。

  为什么阁主最近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事赶事,恰都赶在了一起。

  她就这么走了,跟蔡逯一道。

  走得匆忙,只拿了身衣裳,路上还觉得晦气,便把这身衣裳也给扔了。

  然而正是因为走得太匆忙,夜色又浓重,所以她没看出,其实在屋里吵架时,阁主的神色就已经不对劲了。

  但他一直撑着。

  直到她摔门离去,他一下就软瘫在地。

  他摸了摸前额,非常烫,发了高烧。

  他浑身发冷,抖成个筛子。再加上心里难受,人就像被抽走了魂,站都站不起来。

  为什么啊。

  她明明心思很细腻,观察很细微的,为什么偏偏就没看出,他已经在外面跑了大半天,染了风寒呢。

  她的嗅觉明明那样灵敏,为什么偏偏就没闻出,厨房里还有各种没冷下去的菜香呢。

  她为什么会没听出他已经委屈得哭出来了呢。但凡她凑近看一看,就能看出,他说“我家”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的啊。

  他是个受了很多委屈的病人,那明明只是气话啊。

  他的心在向着谁,他的爱在为谁而燃。

  她,一点都不知道么。

  加上今日,十七年了,她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阁主身一歪,恰好扑灭了一旁的烛台。

  整个屋,整个院,在此刻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他蜷缩着,所有委屈都在此刻彻底爆发。

  仅仅是朋友么。

  明明能感受到他的爱啊。

  *

  在去私宅的路上,蔡逯看她心情低落,就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再回去看看?”

  他帮她编了个理由:“玩具还没拿过来,对吧?”

  灵愫懵懵地点头,“对。”

  回去一趟,给阁主个机会。他要是给她道个歉,那她也就不再计较他的“口不择言”了。

  待再拐回院,她又让蔡逯往外面等。

  院里太黑了,黑到让她差点绊倒。

  推开屋门,往里走,她又被乱摆的椅子绊了个踉跄。

  她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气。

  “岑青,你能不能收拾一下!”

  在黑暗里,她隐约看到阁主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可笑。

  她还想着来解决问题,可他居然就这么没心没肺地睡着了!

  “你就睡吧。”灵愫斥道,“我真是犯神经了,才会想着来看你一下。”

  本来找玩具也只是借口,现在她看阁主这么淡定,直接没了心情。

  走到院里,见蔡逯就那么乖巧地在等她。

  她扇蔡逯一巴掌,“今晚去你家。”

  蔡逯被扇得懵了会儿,随后牵起她的手:“也是你的家。我这里,永远有你的家。”

  看看,这话说得多好听。

  灵愫朝阁主所在的那屋比了个中指,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她肯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阁主不是睡着,是已经烧得昏了过去。

  听见她走的动静,阁主才艰难睁开眼。

  迈出院门前,灵愫听见“扑通”一声动静。

  她没管。

  如果她肯回头看看,就会发现,那是阁主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了屋门,跪着前行了几步。

  太难受了,连嘴都张不开。

  他就只是哑着嗓子流泪。

  像狗一样,跪伏前行了几步。

  “啊……啊……”

  他想把嗓子掏出来,捧到她眼前,让她不得不听一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别走,求你了。

  我需要你。

  拜托回头看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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