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直到年锦语陪年老夫人用饭, 莫子鸢也没有出席。
“说是睡下了,哎。”一道过来的关氏叹了声,给年锦语夹了筷她爱吃的丸子, “她进门也有几个月了,与我们总是不亲近。”
关氏自然是心疼儿媳妇多一点,但这大半年来自己忙前忙后的, 有时觉都睡不好,都是在为这些事操心,如今却与儿媳妇熟络不起来,总有些不得劲。
“在那种地方待过, 人是会变得。”年老夫人倒是看得开,“你要是在那牢里关上半年一年的, 出来人都不一样。”
“娘,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咱们家这样, 也该焐热了。”
“他们两口子过好不就成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说说笑笑,天色暗下时, 年锦语准备回去, 在前院遇上了元崇。
“阿语。”刚回来的元崇看到年锦语, 脸上便露出了笑容,年锦语望见他身后的书童手中抱了厚厚的一沓纸张, “明日休沐, 元崇哥哥还这么忙呢?”
“今日刚刚结束的修考, 这些都是学生们的卷子。”
“那不打扰元崇哥哥了, 这些卷子看完也得好久。”年锦语连忙与他道别,带着素练和阿符出了大门。
元崇站了片刻, 目送了马车离开府门口,这才带书童往客房的院子走去,不免又遭了书童的一顿吐槽,“公子看起来像是个望夫石。”
元崇本淡然的神色,微凝了下,“这种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回 。”
书童连忙抿了嘴,可心里止不住的为自家公子遗憾,要说青梅竹马,那自家公子还与年姑娘结识多年呢,相处的时日都比那顾将军多的多,可就因为婚约的关系,公子一丁点儿机会都没有。
丝毫不清楚主仆俩对话的年锦语,回到侯府后,与顾明渊说起了关于子鸢姐姐的事。
“也不知怎么割伤的,虎口这儿,这么大一个口子。”年锦语给顾明渊示范伤口的位置,“到这儿,流了好多血。”
“地上有没有摔碎的茶杯?”
“有。”
“她应该是把茶杯按碎在了桌上,割伤的。”
“相公怎么知道?”
“……”顾明渊顿了顿,握紧了自己的手掌,“经验之谈。”
“可子鸢姐姐为什么会按碎茶杯?”年锦语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对莫子鸢那个样子心有余悸,脸色是煞白煞白的。
“四周没别的了?”
“没有。”
“那就是遇到了什么事。”
“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可在年家能有什么事?看起来也不像是噩梦惊醒的模样,大哥哥说,子鸢姐姐是想起莫家那些人了。”
顾明渊放下书,看了她片刻,“你嫂子回京之事,你大哥怎么说?”
“子鸢姐姐并非是以莫家人名义回来的,一路也是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混入的燕京城。”年锦语想了会儿,“或许就是因为莫家就她一人独活,所以才会这样。”
年锦语叨念着,去了主屋,顾明渊随即喊了严进,“你找两个人,注意一下年家少夫人。”
“将军怎么忽然要注意年家?”
“从遥境那种地方,一路能到京城,岂是东躲西藏就能蒙混的过去的?若是如此,北疆之外那群人早就混到我们眼皮子底下了。”顾明渊比谁都清楚那三十六道关卡多难过,你没有身份牌,没有路引,怎么能一州州的过来,就算是冒名顶替,也得顶替到官府那儿,拿了路引。
总不能路边捡个东西就什么都齐了?
“有人帮她?”
“有人帮她是一定的。”顾明渊看了眼严进,“就看帮她的人是谁了。”
“大舅爷与年少夫人青梅竹马,又等了她好些年,年家为了莫家的事东奔西走的,就是自己家人都不定这么上心,年少夫人肯定感激年家的。”
“人心难测。”
“我看少夫人的心就很好测。”
“你说什么?”
严进连忙收住声音,把自己那点小嘀咕吞了回去,“我这就去。”
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顾明渊低头看了会儿书,心难静下来,于是摊开了摆在书桌上的图纸,他看着遥境的方向,那地方距离西谷都不远,到燕京城的话,长途跋涉,要经过五州。
那么多的郡县,其中有看守格外严格的,就例如陈家人所在的板城,因为陈将军以往是祖父的手下,他的做事风格顾明渊也很清楚,几乎不可能让人能用乔装之类的办法蒙混过去。
那就只有实打实的身份与路引,才可能过的去板城。
一个从遥境逃出来的人,是没有能力做到这些的,除非有人暗中相助。
当然,也不排除这个在遥境活到现在的年少夫人是个有本事的。
但两者说起可能性,自然是前者大一些。
顾明渊不会平白无故的去冤枉人,在有所疑虑的基础上,派人多注意些,总是稳妥。
许久后,他合拢地图,轻轻捏了下自己的眉宇,这一幕就被送点心进来的年锦语看到。
她走到他身侧,“相公别动。”
柔软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眉心处,“相公实在担心都城营的事?”
顾明渊嗯了声,也算是,再训练上一个月左右,就要去比试了。
“阿语看他们平日里训练的都很刻苦,肯定没问题的。”年锦语按住他的太阳穴,揉了揉,“过些日子阿语要去一趟龙华寺,可能要斋戒几日。”
喃喃的细语声,顾明渊竟产生了些困意,他眯上眼,陷入了短暂的睡梦中。
梦境是难得的平静,北疆的三四月里,风沙起,这时城墙外经常是一米开外都看不清人。
顾明渊就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忽然风沙里出现一道身影,是身穿铠甲的乘意将军,冲着自己正笑,满是嘲讽。
顾明渊蓦地睁开眼,耳畔还是年锦语的声音,他垂了下视线,“天色太晚,该休息了。”
燕京城的天,才换上袄子,一阵寒潮后,哈气都带上了薄雾。
十一月里,还没到下雪天,但因着寒潮,宫里传出皇上染了风寒的消息。
一时间,本来挺安静的燕京城,忽然就热闹了起来。
这会儿谁家的婚事谁家的八卦都比不上这个,因为除了皇上染风寒这消息外,隐隐还有说,皇上要立太子了。
皇上如今还有六个儿子,八皇子年幼,路还走不稳,七皇子和六皇子一母同胞,四皇子和五皇子一向不受重视,便是二皇子和六皇子看起来最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二皇子和六皇子各有擅长之处,二皇子擅打仗,六皇子攻社稷,但说到母族,六皇子却高出了二皇子一大截,李贵妃当初也是圣宠不衰的存在,六皇子出生时,皇上是最高兴的。
于是,燕京城中那些暗下的赌庄纷纷开始下注。
没几天,传言就变成,皇上要立六皇子为太子。
在一群儿子忙着入宫尽孝时,年锦语也去了龙华寺。
她并不关心谁立太子,一心想着给年家和顾明渊祈福,大雄宝殿上,素练拿出几张银票递给大师傅,看的大师傅身旁的小僧人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一千两?这顾家少夫人出手也太阔绰了啊。
“大师傅,这些是我替顾将军捐的,除了塑金身的小佛供奉外,其余的都给寺里修缮和做慈善用。”
“贫僧听闻顾将军身子不大好,不如点一盏添油灯,就在塔里。”大师傅慈和的看着年锦语,“施主的气色比上一回来好许多,福相之人必有福报,不必担心。”
“就听大师傅您的,这几天天冷的快,寺里若是要施粥,还请大师傅派人通知我一声,我来帮忙。”年锦语拜了拜大师傅,在他的带领下去往贡塔。
等添好了油灯,再出来已经是小半时辰后了。
早晨有些阴沉沉的天,这会儿放晴了,寺庙内的人也多了起来,年锦语带着阿符前去福堂,想求几个平安符。
经过石板小径时,面前忽然传来了孩童笑声。
“慢点儿。”
一道玫红色的小披风身影朝年锦语这儿跑过来,两三岁的年纪,步履蹒跚的,却走的极快,小脚丫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大约是没想到会遇上人,小身影看到前头的年锦语后就刹不住车了。
人还下意识停了下,身子不由自主朝前倾去,眼看着就要扑街在地上,在身后人的轻忽声中,年锦语弯下身子抱住了她。
阿符的眼睛都瞪的大大的,姑娘好速度!
年锦语低下头去,那小人儿同时也抬起头,两双豆儿大黑溜溜的眼眸对上。
奶声奶气声传来,“吓死本宝宝了。”
年锦语一听,笑出了声,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小孩呢。
身后赶过来了四五人,为首的妇人看到趴在年锦语怀里的小人儿,声音中透着严厉,“宝宝!”
小人儿忽的起身,人都没站稳呢,摇摇摆摆的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转过身,垂下头,“母妃。”
妇人随即才看向年锦语,有些严肃的神色里透出些温和,“顾少夫人。”
年锦语乖乖行礼,“宣王妃。”
“你来祈福的?”
“正想去福堂。”
“一道罢。”妇人说着,弯腰将还想溜的孩子抱起来,小家伙却直接粘到了年锦语身旁,抬起双手,“抱抱。”
年锦语哪里受得了这种奶呼呼的人啊,直接就把她抱起来了,宣王妃本想让女儿不要缠着顾少夫人,可看着这俩人的相处模式,便也没再说什么。
“宣王妃也是来祈福的罢?”
“我来替太妃祈福。”
说着往福堂走去,正准备上台阶,迎面就遇上了六皇子妃,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架势,像是来做法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