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不论是年锦语的话让刘氏觉得中听, 还是她交托中馈之事另有含意,总之到最后,还是没有交托出去。
回青朴院的路上, 初冬的太阳正好,暖洋洋的落在小径上,照的人有些慵懒, 年锦语走的格外满,闲情逸致似的散步,走到海棠树边上时,抬起头看着枝头沉沉坠着的海棠花, 忽然问,“素练, 柿饼可晒好了?”
“前几日炊珠收起来了, 等出霜呢。”素练见年锦语一脸的沉静,“姑娘, 之前你也问了府中的账目,今日大夫人提及,为何全推了出去?”
“明年若薇就及笄了, 届时就要准备议亲, 在府中的日子也不过一二年。”年锦语轻声说着, 盯着那盛开的海棠花,“那之后, 侯府就该分家了。”
“侯府中有不少老人, 也是大伯娘用惯了的, 届时那些人, 愿意跟着走也无妨。”
年锦语也没有想的很复杂,只是觉得大伯娘执掌侯府多年, 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她若此时接手,也不一定能让那些府里的老人们全然听从。
“姑娘说的在理,老夫人过世的早,大夫人嫁进来时就开始打理侯府上下,十几年过去,底下的人都是服她的。”
“就像我娘,平日里操持惯了,要是一下让她闲着,她反倒是浑身难受,大伯娘若是将事情都交给我,也会觉得无所可做的,倒不如继续由她掌家,相公说了,大伯娘还算公允的。”
本身侯府的家底也算不上丰厚,各房自己攒的,那也都是自己的银钱,所以平日里就算是二房这儿给的不多,同样大房和三房也是如此。
“姑娘,这海棠花是甜的。”阿符拿了一朵海棠花过来,已经摘了好几瓣的花瓣。
“你真是什么都敢吃!”素练轻拍了下她的额头,“也不瞧瞧这儿的是不是和自己院里不一样!”
阿符抬起头仔细分辨了下,摇了摇头,还想拿给年锦语尝尝,被素练连忙阻止,于是阿符就直接给她塞了一瓣。
气的素练追着她打。
年锦语看乐了,轻笑了出声,随之困意袭来,暖洋洋的日头下,她打了个哈欠。
素练见状,便送她回去休憩。
主屋外,炊珠刚送来午食,见素练等在屋外,有些奇怪,“姑娘睡了?”
“说是困了,就先歇下了,等她醒了再吃罢。”
“可姑娘起的也不早。”炊珠想了下,“还是将庞大夫请过来瞧瞧罢?”
“已经让阿符去请了。”
素练她们几个侍奉姑娘多年,清楚她的作息,即便是前些日子大夫说没问题,她们也还是得再瞧过才放心。
炊珠点点头,“那我将这些去温着,等姑娘醒来吃。”
年锦语这一觉,睡醒已是下午,她迷迷糊糊起来,就见了庞大夫,还没反应过来,这脉就已经诊上了。
她轻捂住嘴打了个哈欠,看着庞大夫一脸沉思状,有些不好意思。
“夫人再换一只手给老夫瞧瞧。”庞大夫示意年锦语更换一只手,年锦语更加不好意思了,“庞大夫,我就是近日有些困,兴许是天冷了的缘故,劳您跑一趟。”
“姑娘何止是犯困,葵水也少了许多。”云梳在旁不赞同,要不是姑娘拦着,头几日她就请庞大夫了。
庞大夫将年锦语双手的脉都诊了后,这才开口,“葵水来了几日?”
“庞大夫,只来了三日。”
“走了几日?”
“有六日了。”
云梳一一回答,庞大夫听到最后,眼角舒展开来,看着年锦语轻笑道,“如今日子短,脉象尚浅,不过确实是喜脉。”
屋内一下安静,几个人脸上都有些震惊。
素练也是没反应过来,“喜脉?这,这怎么可能,姑娘才刚来过葵水啊。”
“有些女子初有喜时,是会这般,但来的时日短,也极少,不比往常时,便不会在意,等到害喜时才会察觉。”
素练和云梳这才恍然,难怪姑娘这月的葵水来的这般奇怪,竟是有了身孕。
“我给夫人开些调养的。”庞大夫说罢便去了偏房开药,年锦语还愣在那儿,手搁在脉枕上,没能缓过神来。
直到素练将庞大夫送走,她才悠悠的问了一句,“云梳,我有喜了?”
云梳也高兴得很,“是啊姑娘,您有喜了。”
年锦语发怔的眉眼逐渐舒展开来,笑意浮现,她低下头,伸手覆住了自己的肚子,整个胸腔都被欣喜充斥,高兴到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和相公有孩子了……”
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咕噜,从她的肚子传来,年锦语有些无辜的抬起头看云梳。
云梳哭笑不得,“我去给姑娘端吃食。”
***
天色暗下时,顾明渊回了府,到青朴院时,迎面就遇上了阿符与他打招呼,一声“姑爷”喊的他精神都跟着一震。
身后的严进忍不住道,“稀奇了,平日里除了吃的时候,阿符可都不怎么吭声,是遇到什么高兴事了?”
紧接着,顾明渊就在走廊里遇到了炊珠,也是一脸的笑意。
“姑爷您回来了。”
顾明渊微微颔首,进了主屋,便见年锦语坐在窗边,“相公!”
云梳也朝顾明渊行了下礼,面带笑意的走了出去,跟到门口的严进本想进一步的,被云梳顺手带了出去。
严进一头雾水,“今儿是怎么了?遇到什么高兴事了,你们一个个的心情都这么好。”
云梳看了眼屋内,“是喜事。”
严进等了半天,也不见她继续说,有些急了,“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云梳把他拉到了一边,靠到他耳畔。
女儿家的气息靠拢,严进整个人就绷住了,压根没记住她说的什么。
直到云梳拍了下他的手臂,“你听着没?”
严进猛地回神,见她望着自己,连忙端了下姿势,“你说什么……啊!我听见了啊……”
严进回想着她刚刚说的话,终于有些印象,随即又震惊在了她说的“姑娘有身孕上”,张了张嘴,看向屋内又看了看云梳,“真的?”
云梳笑了,“你怎么傻乎乎的,当然是真的了,庞大夫下午来诊的脉,只是日子尚浅。”
严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侯爷定要高兴坏了。”
屋内,顾明渊见年锦语眼神熠熠的望着自己,仿佛在说,“你快问我啊!”
他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今天很高兴?”
年锦语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想了下,拿起顾明渊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顾明渊有些不明所以,“不舒服?”
年锦语摇了摇头,顾明渊以为她在担心自己近日胖了,安抚她道,“不用在意他们说的,一点都没胖。”
“相公,你摸摸。”年锦语让他摸摸自己的小腹,顾明渊照做了,可这平平坦坦的,既不疼也不秃,委实理解不了她想表达什么。
就在这时,年锦语凑近顾明渊,在他耳畔轻轻道,“相公,你要当爹爹了。”
覆在年锦语小腹上的手一顿,几乎是触电一般,猛地收拢了下,后而又小心翼翼的触碰。
呼吸紧挨着他,这才令他觉得不是在梦境中,是真实的。
顾明渊侧了下头,对上她的视线,那由心而发的喜悦已然包裹了她,并且源源不断的朝着他传达来。
她的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随之被他包覆住,贴在了她的小腹上,明明还什么都没能触摸到,却在得知她有了身孕后,产生了奇异的感觉。
他自然想过这件事,但也隐隐担心自己伤势的缘故会对此产生些影响。
所以尽管期待,他也同样有所准备。
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毕竟没多久之前才刚请过大夫。
“相公,阿语好开心。”
“嗯,我也很开心。”
顾明渊搂住她,有很多话想说,又感觉此时此刻,什么都不说就这样依偎,就是最好的。
年锦语有了身孕,青朴院内整个的气氛都不同了,因着月份尚短,也只是侯府中知晓,并没有外传。
顾家两位老爷也是格外的高兴,二房有后,也算是给了自己早逝的弟弟一些慰藉,再说不论年锦语这一胎是男是女,都是忠勇侯府头一个孙儿备,可不得小心照料着,什么好的都往青朴院里送。
顾大夫人那儿,本来还让年锦语参与些宴会的事,这下直接派人前来,让她好好歇着,年锦语一下成了全府珍宝。
“姑娘,夫人说给您寻了之前替少夫人接生的婆子,到时候提前一个月来府里。”素练去了一趟年府报喜,带回了不少东西,“老夫人还想让何妈妈来照顾您。”
年锦语摸着柔软的皮子,连忙道,“祖母离不开何妈妈的,不能让她来。”
“我替姑娘说了,若是何妈妈过来这儿,您心里会不安的。”
年锦语这才松了一口气,询问道,“送过来的可都记下了?”
“都记下了,就剩下铺子那边没去,等严进回来就让他跑一趟。”
“相公去定王府了,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你让别人跑一趟。”
素练低声道,“姑娘,城中有人说,陈王失了一条腿,是报应。”
年锦语一愣,抚摸料子的手随之顿住,半响后她才缓缓道,“陈王受伤,与相公的事无关。”
她并不想将这件事与相公联系到一起。
“自然是与姑爷无关,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能保住性命已然不错了。”
“城中那么多能工巧匠,宫里也有不少师傅,能为他做出义肢的。”年锦语将料子交给素练,“相公那么难都能够坚持。”
素练很快转移了话题,随着日头渐高,隔了几条街的定王府内,陈王所住小院中,气氛显得格外阴沉。
赵晏所在的院子内,一声重响,送过来的义肢被甩到了墙上,屋内侍奉的人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垂首不敢言语。
赵晏喘着气,看着那掉落在地还滚了两圈的义肢,仿佛是在对自己的嘲讽,心中怒意更甚。
“谁送来的,谁让你们送这种东西过来的!!!”
为首侍奉的人小心翼翼的回答,“王爷,这是之前太医来看过后,请人订做的,有了这个,您就不必再拄拐杖,可以如同常人一般……”
话音未落,赵晏就掀翻了桌子,“常人?你告诉我这东西能让我如同常人一般?”
“……是,您就可以走路……”
“用上这鬼东西,谁会觉得我和常人一样?谁看不出来我断了一条腿?!!!”
赵晏看着地上的义肢,想着要一脚把它踹出去,可他的腿如今却支撑在地,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让他更加难受。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几个人如同得了赦令,连忙往外走去,到门口时却又被赵晏呵住。
“站住!”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今日谁来府上了?”
几个人一抖,都没有出声。
赵晏看着他们,眼底闪着戾气,“不说?我就把你们几个统统发配!”
其中一个丫鬟害怕的不行,连忙道,“定王邀请了顾侯爷前来。”
赵晏笑了,抬手拿起一旁的拐杖,支撑着往外走去,“这么重要的贵客前来,我怎么能不去见一见。”
这厢暖阁内,赵睿的身上盖着毯子,手中还抱着个暖手的炉子,脸色看起来比在山中时好了许多,但还是有些虚弱。
他看着顾明渊,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派人往侯府送帖子时,我心里也没底,想着你或许会拒绝,你能来我很高兴。”
要说一年前的赵睿身上还有身为皇子的锋芒,和对皇位的志在必得,如今他平静的,都不像是个皇室中人。
顾明渊就坐在床边的墩子上,看了眼他手里的手炉,“王爷的伤怎么样了?”
“有太医在,应该很快会养好。”赵睿叹了声,“如今与你这般说话,倒像是感觉回到了过去一样。”
顾明渊没作声,赵睿自顾着说道,“等我身子好了,我请你喝酒,你可不能拒绝。”
不能顾明渊说什么,门外便传来了赵晏的说话声,“哥哥邀请顾侯爷前来,怎么也不与我说一声。”
说着赵晏就推开门进来,拐杖先入,支撑着他走进来,在看到顾明渊身侧摆着的拐杖时,他还嗤笑了声,“我如今这模样,倒是和侯爷有几分相似,不过区别在于,我好不了,侯爷可在转好。”
暖阁内的气氛骤然变了,赵晏也当做没感觉,进来后坐在了塌上,看着床榻的位置,又看着顾明渊,神色是笑的,眼底却满是阴郁。
赵睿也知道弟弟因为断了一条腿的事耿耿于怀,“不是命人给你送去了义肢,试过了?”
“哥哥是想让所有人都看着我一个残废的,装着义肢走来走去?”赵晏冷笑一声,“那我倒不如坐着轮椅藏在屋里不出来,也好过这样丢人。”
“赵晏!”赵睿重呵了声,当着面拿别人的伤来说事,实在是太过分了。
顾明渊显得格外平静,“陈王也没有说错,不过受伤一事,不论出不出门,城中的人也都是知晓的,陈王不必因为这个原因不装义肢。”
赵晏脸色一沉,“你取笑我?”
“陈王多思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当初你可不会这样和我说话,得了势获得皇叔赏识了,果真不一样。”赵晏冷笑着,“哥哥你好好看看,这就是当初你一力保的人,在父皇面前说尽好话为侯府留住爵位,他是如何报答你的,早早就移心皇叔那儿。”
“够了!”赵睿动了怒,“如今皇叔在位,朝臣称颂,这就是好事,之前那些事,你不要再提了!”
“凭什么不提,当初你可是!”
“那是当初,如今我是定王!”
赵睿重重拍了下床侧的板子,眼神异常坚定,“如今的太子殿下,在宫中,你我只是皇族中人,往后要再让我听到这些,你就不要来这里了!”
“走就走!”赵晏怒而起身,将拐杖重重的击打在地面上,推开门后,很快就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里。
赵睿却不是很放心,对身侧的人下令,“派人盯着他,别让他出府,若是有什么举动,速来禀报。”他不能让他再像过去那样肆意妄为的说话做事,否则别说是断腿,性命都要丢。
暖阁内再度安静,待门被合上后,赵睿缓和了下心情,“原本今日是想与你聊聊,但他这么一闹,我想你也没什么心情,等我入宫谢恩后,再请你。”
“王爷多保重。”顾明渊起身离开,走出暖阁后,严进跟了上来,低声道,“侯爷,陈王看起来不太对劲。”
比起在山中找到时还要来的魔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变了样,有些疯。
“他不是个肯死心的人。”顾明渊了解赵晏,如今他这幅样子,比被监禁时还让他难受。
“可如今不论是朝臣还是百姓都很支持皇上,定王那身子恐怕也……”
严进没有继续往下说,意思是明了的,以前是太子又能如何,大局已定,更重要的是,这病恹恹的身子骨,怎么担大任?
“你调几个人,留意着他。”顾明渊倒是盼着他动些心思,这样才好破一破如今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