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如以身相许
陌生但又清脆的鸟雀鸣叫声萦绕在耳畔, 但更有冲击力的是那阵阵悠扬的钟声。
晨钟悠悠,这让李青芝一下想起了这是在空净寺。
被钟声突然惊醒,李青芝彻底没了睡意。
抬头去看, 对面床铺早没了人影, 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
翻身下床, 将未被雨水浸湿一分的鞋袜穿上, 心中为范凌的不在而松了口气。
她可不想当着他的面露出她未着寸缕的脚。
推开门,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鼻腔, 还带着初秋特有的凉爽, 李青芝舒服地深吸了几口气。
旭日东升,炽热的微光开始蒸发地上的雨水, 也让长青山不在泥泞潮湿。
雨停了,他们也该回去了。
纵使长青山的泥土还未被完全晒干,他们也不能在这逗留了。
若真等着地全干了才走,怕是又要耽搁几天了, 他们压根未曾带一件换洗衣裳,昨夜都是凑合过的。
快要路过姻缘树时,李青芝本想着再去看一眼她抛上去的姻缘带,但被范凌支支吾吾地拉走了, 说不能再耽搁了, 她的鸡还在家中等着。
李青芝一想也是, 更何况经由范凌手那么一抛, 早就不知道挂在哪根树枝上了, 还是不看了,免得到时候又被他取笑一番。
雨后的山路很是难走, 裙摆被污了个彻底,鞋底也很重, 李青芝甚至有些后悔将自己这身最漂亮的裙子穿了出来。
尽管她走得已经十分小心翼翼了,但还是倒霉地踩到了泥泞中的湿滑处,眼看着就要摔一跤。
这身裙子怕是不能要了。
那一刻,李青芝先为她的裙子哀叹了一句。
然预期中的狼狈没有到来,范凌手疾眼快地扭头拉住了她的手腕,使她幸免遇难。
像是溺水的人要抓住那一根救命稻草,李青芝也急忙拽住了他的胳膊,堪堪稳住了身形。
“多谢……”
李青芝惊魂未定,刚道完谢,想提着裙子继续走,就被范凌扯了一把,一阵兵荒马乱,再安定下来已经直挺挺地趴在了范凌的背上了。
双手撑在男子宽阔的双肩上,李青芝经过了短暂的愣神,立即开始挣扎起来了。
李青芝着实没有想到范凌会来这一出,现在感受到腿弯都是滚烫的。
“我不用背,我自己可以走,快放我下来!”
这般无端的亲密让她心慌,要不是范凌勾得太紧她都能跳下去。
“别乱动,要不然我两得一块摔泥窝里……”
“就你这样,走得跟蜗牛一样,还时不时摔跤,万一摔泥里或者扭到了,还是得麻烦我,不如我现在解决了,还能快些下山。”
范凌一嘴的话说得有理有据的,让李青芝都不知道怎么反驳了。
虽然,但是,好像是这个道理。
渐渐地,李青芝也不挣扎了,但又觉得难为情,遂一声不吭地趴在范凌肩头。
山路泥泞且漫长,但身下人每一步走得都很稳,让李青芝觉得很是踏实可靠。
察觉到自己这一想法,李青芝面皮有些发烫,连忙将其压了下去。
雨后的山林空气更是清新,还混杂着泥土和草叶的特殊气息,闻起来自由又清爽。
以往她是没有过雨后在山林中行走的经历,自然也没有这一份体验,如今很是新鲜,连带着心情都飞扬了起来。
心情飞扬,便会忍不住带动身体,于是乎,李青芝背勾在范凌腰身两侧的脚不自觉晃了起来。
对于如今距离最亲近的人,范凌当即感受到了这等变化,眸色促狭了起来。
“郡主娘娘当心别把鞋上的泥抖到我衣服上。”
自打李青芝的老底被揭了以后,范凌就时不时拿郡主娘娘来埋汰她,这让李青芝很恼火,但又无力阻拦。
“就不能别这样叫我,要是被旁人发现了再把我抓走就糟了。”
少女满腹怨气的嘟囔着,呼出的气流像是羽毛一般轻扫过范凌的后颈,让他气息乱了一瞬。
“放心,不会有这种事。”
他声音不高,但稳而有力,莫名让李青芝产生信服感。
世间大多事都具有两面性,就像是李青芝郡主的身份在范凌面前暴露,虽然过程给了她极大的刺激与不安,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浑身轻快的通透感。
她孤身一人,隐藏着自己的一切待在一个陌生的小县,整日维持着一个本ʟᴇxɪ不属于她的身份,无人可倾诉,无人体会,偶尔午夜梦回李青芝也是会孤寂难过的。
但如今不一样了,范凌知晓了她的秘密,还愿意帮她一把,李青芝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她有些感动,情绪上了头,她忍不住戳了戳范凌的肩头。
“做什么?”
范凌察觉到肩上如猫挠一般的触感,微微侧过脸,轻声道。
李青芝如今正被他背着,距离极近,那张刀刻斧凿一般棱角分明的脸便如贴上来一般,极近亲昵。
范凌那双眼眸生得很漂亮,只是这样斜瞥着她,都会让李青芝心跳快上几拍。
同时,他的睫毛也很浓密,又长又翘,不知让多少娘子们羡煞了。
不知是不是李青芝的错觉,范凌看着比刚遇上那会要白皙一些,因此唇色也更艳一些,就是偶尔微抿着,不是那般温煦。
猝不及防地近距离观看,李青芝呆了一瞬,直到看见范凌隐隐勾起的唇瓣,她才将魂拉回来。
“我是想说,你是个好人,在危难之际救了我,若是、若是……”
说到这,李青芝生怕有人听见,又四处扫了一眼,见还是空旷只有她二人的山林,才放心继续说。
“若是日后我父王争气,我魏王府得道升天,我定会报答你的恩德,让我父王给你个又大又体面的官做,就陈州刺史那样的,如何?”
李青芝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报答范凌最合适的办法,整个人高兴的不行。
急忙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却是得到了几声玩味的轻笑。
李青芝不高兴了,她好心报答他,范凌怎么能这个态度?
然她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还有更大的官吗?我更想当个京官,就宰辅大相公那种,郡主娘娘能给吗?”
少年口气大的很,要起官来仿佛是闭着眼睛一般,给李青芝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你怎么不去当皇帝!”
宰辅大相公?那可是个上承天子下领百官的角儿,亏他有脸张这个口!
李青芝此刻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座大山压死范凌,让他知道什么叫不自量力。
气哼哼地回怼了他一句,李青芝语气难言嘲讽。
范凌也不恼,只是动了个坏心思,猝不及防地将人往上颠了颠,吓得李青芝也没心思生气了,惊呼了一声便搂住了他的脖子。
无意间,李青芝摸到了范凌喉间的一块凸起,引得他低哼了一声。
李青芝以为是自己无意间将他挠疼了,故意板着脸嘟囔道:“谁叫你这样,活该。”
范凌这几月来见惯了少女温柔和顺的模样,如今人转了性子,变得有些张牙舞爪、娇蛮活泼,倒是满心的新鲜,觉得有趣极了。
“原形毕露了?看来之前在我那忍得十分辛苦,真是委屈了郡主娘娘了。”
在李青芝看来,如今的范凌就像一团水,拿石头砸一下,溅起的水花可能还会打她一脸。
“呵呵,不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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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过他,李青芝歇了心思,保持沉默了起来。
自己虽老实了,但范凌却没有歇住心思,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其实你还有一个更好的报恩法子,要不要听听?”
李青芝果真被勾起了兴趣,探头问道:“说来听听……”
见范凌这般,李青芝还以为他真的为她想到了一个好法子,神色雀跃。
见人上钩了,范凌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语气轻缓柔和。
“你看过话本子吗?”
李青芝一愣,虽不知范凌为何问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她还是如实说了。
“看过的,怎么了?”
这法子跟话本子有什么干系,李青芝心里狐疑着。
不给她思索的时间,范凌继续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救命之恩,当……”
范凌停住了,但那股调戏人的轻佻却经久不散。
李青芝嗫喏了几息也没说出话来,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压根没想到范凌能说出这般放肆的话,一种既放肆但又敏感十足的话。
李青芝一点也不想回答,紧张得指尖用力揪着东西。
但她忘记了,她此刻揪着的正是范凌的肩头,她用力的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范凌脸色一变,再不笑了。
“我不问了,你快松手!”
范凌留意过,李青芝的指甲不短,当时想着,若是挠他几下应该也吃不消。
现在他算是体会到了。
被范凌急促的语气乱了心神,李青芝这才察觉自己用力过猛了,忙撒开手。
“对不住对不住……”
“可这是你自找的。”
李青芝先是慌张地赔了个不是,又觉得不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
范凌都听笑了,嘶了几声道:“道完歉又骂我,你这是先礼后兵啊……”
虽听着不甚快活,但范凌语气夹杂着笑意,不像怪她的意思,李青芝心头最后一点担忧也消散了。
她沉默着,不大想搭理他。
大概行了一里地的样子,安分了许久的范凌又来搭话了,只是话不是那么好听。
“如果你父王败了,你当如何?”
范凌想知道,若是有这个可能,届时她还会不会愿意留下。
虽然自己也不确定,但李青芝听不得这等话,当即就垮了一张脸,小嘴叭叭道:“我父王天下第一英勇善战,他不会败的,你少乌鸦嘴!”
范凌揭了她的老底,同时也让她卸下了仅有的心防,让李青芝变得放纵恣情了些。
人都是会看人脸色的,范凌的态度给了她放肆的勇气。
“好好好,魏王天下第一骁勇善战,定会横扫上京,将你这个流落在外的金枝玉叶风风光光地接回去,这下满意了吧!”
范凌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去同这个小丫头周旋玩闹,但就那么做了。
不过是顺应本心罢了,有什么好纠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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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越升越高,日光透过茂密的山林枝叶打在还未干涸的山道上,一缕缕的,像是金色的轻纱,不过不会随风摇动罢了。
李青芝渐渐有些困了,伴着耳畔的树叶婆娑和山野鸟雀啼鸣,渐渐犯起了困。
范凌久久未听到身上少女的动静,忍不住扭头看了过去,发现人已经趴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两只细软的小手无意识地紧攥着他两肩的衣料,一张玉雪般的脸也紧紧贴在他肩头,脸颊肉被挤得鼓鼓囊囊地,勾得人哪里都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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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匀的呼吸声回响在耳边,还有那股微微的气流拂在耳畔,让范凌心中既雀跃又憋闷。
得赶紧回家了。
稳稳地驮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山林间,为自己和背上少女的未来沉思着。
李青芝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是颠簸的,眼前也是有些昏暗。
适应了一会,她才发现自己在马车里,脚上沾了泥土的鞋子也被褪去了,端端正正地放在车里。
一旁正阖目坐着的人正是揭她老底的范凌,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不知睡了几分。
她睡得倒是很沉,连被范凌弄进马车都没有醒来。
这以后也是被卖了都不知道,委实不妙。
车内空间狭小,总不如外面宽敞,李青芝继续闭眼装睡。
但估计是先前睡多了,李青芝这一躺下再没有入睡,接连悄咪咪地换了好几个小动作,李青芝都失败了。
索性马车也没晃多久便停了下来。
李青芝是一个装睡有始有终的人,既然装了那便装到底,等范凌喊她她才能醒。
然结果却是,范凌确实喊她了,但完全不是她想得那个样子。
“别装了,到家了,起身吧。”
说这句话时,少年似乎强忍着笑,但仍然有破碎的笑意自话语中溢出来。
李青芝腾得一下睁开了眼,有些恼羞成怒。
“你早看出来了怎么不说话,我胳膊都麻了。”
自她的老底被揭穿后,两人像是打开了什么阀门,相处方式几乎全变了。
她脾气大了些,范凌也放肆,不,准确来说是贱了些。
“看你那么努力,不忍心打扰你。”
“给,快穿上下车,你的长命百岁还在等着你……”
看着气鼓鼓的小娘子,范凌面上爬满了笑,先是故意刺了一句,许是怕李青芝继续恼她,动作熟练地将李青芝摆在一旁的鞋子拿了过来,催她穿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李青ʟᴇxɪ芝也不好说什么了,一声不吭将鞋子穿上,先行跳下了车。
范凌这人太让人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