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完结◎
贺霖佑和洛文阔叫住了卖糖葫芦的小贩:“来两串糖葫芦。”
“一串就够了, 我阿姐不会让我多吃的。”一边的洛文阔听到贺霖佑的话,急忙阻止,那般客气的小大人模样, 倒是让贺霖佑想起了之前在鸾州洛朝朝想吃糖葫芦, 而总是吃不到的模样。
不过此刻洛文阔却是误会了,他本意是想把另一串糖葫芦给洛朝朝的。
“另一串是给你阿姐的。”
这时候,小贩已经将两串糖葫芦送到了贺霖佑的手里:“公子,您拿好。”
接过糖葫芦的贺霖佑又将其中一串递给了洛文阔, 正想扭头去找洛朝朝, 这时候的洛文阔却说:“可是阿姐不喜欢吃糖葫芦。”
贺霖佑脚步一顿,眼底闪过讶然,回头看洛文阔,笑道:“你阿姐小时候可是最喜欢吃糖葫芦了。”
洛文阔摇摇头:“那我就不晓得了, 反正我去洛家以后,就从来没见我阿姐吃过糖葫芦,而且整个洛府的人都知道, 我阿姐不喜欢吃糖葫芦。”
这话听得贺霖佑一脸的狐疑, 他望着手里的糖葫芦, 淬着糖色的果子红诱动人,这曾是洛朝朝最喜欢的,可是洛文阔是不会平白无故骗他的,或许, 她是因为某一些原因,才舍弃了自己最喜欢的甜食。
贺霖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答案,但是却又不敢证实。
她十四岁生辰的时候, 曾说想要九十九根糖葫芦, 可是自己却食言了, 自己为她准备的生辰礼蒋文杰并没有替自己送出去,会不会就是因为那事,所以她不再喜欢吃糖葫芦了呢?
抱着满心的疑惑与内疚,他拿着糖葫芦朝着洛朝朝走去。她果然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他们,看见贺霖佑回来的时候,洛朝朝道:“怕我们路上耽搁,我已经吩咐人先去海醉楼订菜了,免得待会去的时候还要等。”
贺霖佑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递过了自己手里的糖葫芦:“给你买的。不过你弟弟说,你似乎现在不喜欢吃糖葫芦了,是真的吗?”
洛朝朝的视线落在贺霖佑举着糖葫芦的手上,虽说自己已经原谅了贺霖佑当初的不辞而别,二人把之前的事情也已经说明白了,可是此刻看见这根糖葫芦,洛朝朝心里还是特别不是滋味。
这根糖葫芦似乎是在提醒她那段不堪难捱的过往。
洛朝朝愣愣地看着那串糖葫芦,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接过,只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
如今看这糖葫芦,没有了激动之情,没有了贪食之欲,倒是变得和普通的点心一样,带不动她丝毫的吃的欲望。原来不知不觉中,她就把曾经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给戒掉了。
贺霖佑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一把夺过了洛朝朝手里的糖葫芦:“既然不想吃,那就不吃了,以后都不吃了。”说完,转头就要将东西递给洛文阔。
洛朝朝却着急夺了回来。
“吃不吃是我的事情,既然是买给我的,就没有要回去的道理。”夺回糖葫芦之后,洛朝朝就咬了一口,嘴上嘟哝着,“这根不算,你还是欠我九十九根。”
说完,先一步走了。
洛文阔看着二人的举动,糖葫芦都忘记吃了,看着贺霖佑主动给自己买了糖葫芦的份上,他也放下了一点戒心,走过去问贺霖佑:“哥哥,你怎么会欠我阿姐九十九根糖葫芦呢?”
贺霖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因为你阿姐贪吃。”
说完以后,就快步跟上了洛朝朝的步伐。
洛朝朝拿起手里的东西,走在了前头,贺霖佑快步追了上去。
洛文阔小跑着追在了后面。
穿过人流,几人到了海醉楼门口,方一停下脚步,楼阁之上忽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今日是什么日子啊,居然能碰见老熟人。”
这道声音洛朝朝是极为熟悉,抬头一看,果然是洛文礼,他手里还拿着一个酒杯,身边还跟着几个面生的公子。
洛朝朝淡淡回眸,倒是贺霖佑,朝着楼上笑了一下,然后才进入楼里。
楼上的人似乎才反应过来洛文礼在和别人说话,再低头的时候,只看见了几个人离开的背影,一个身着青灰色衣袍的公子问洛文礼:“洛兄,你方才是和谁说话啊?”
“同窗。”
“既是洛兄的同窗,那便是我们的朋友,不妨叫他过来,大家一起喝酒啊。”
洛文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了,他不喜欢见生人。”说完,直接转身出去。
“饭也用完了,我就先行一步了,这桌饭算我的,你们慢用。”
也不等别人挽留,他就径直走出了门。
询问店小二洛朝朝的去处以后,洛文礼就找了过来,推门进去的时候,果然里面的人都在等着他。
“来京城以后,都没有机会这样的聚过,真是难得啊。”
好像之前的几次见面,都是说事情,还真的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在饭桌子上,吃饭畅饮,进门的一瞬间,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
就是,少了几个人,还有多了一个小毛孩。
“菜点了吗?若是没点,那我就去点菜,这楼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的菜色了。”
洛文礼之前就喜欢钓鱼,对吃鱼自然也是有一套。
洛朝朝笑道:“点过啦,知道你要来,还特意点了两道你爱吃的。”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洛文礼已经入座,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道:“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大庭广众之下就独自见面,小叔知道吗?”
说到最后,他看向了洛朝朝。
洛朝朝:“自然知道。”
“哦~”他拖长了尾音,又看向了贺霖佑,“还有一个问题呢?”
他自然是指他们是何关系这个问题,他这话别有目的,怕是变相地催促贺霖佑赶紧入宫请旨,将该定下来的事情尽快定下来为妙。
贺霖佑却嘴角微弯,低头抿了一口茶:“我自有打算。”
“什么打算,说出来听听。”洛文礼是一点也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似乎此刻就是要逼贺霖佑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一般。
“哥。”洛朝朝听不下去了,这感觉似是他们洛家逼着贺霖佑娶她一般。
洛文礼恨其不争:“现在就开始护着他?吃亏的是你自己知不知道?”
贺霖佑这时候伸出手,握住了洛朝朝放在桌上的手,面上却朝着洛文礼道:“待西北之事平定以后,回来便是准备这事了。”
洛朝朝一听,耳廓一热,猛地收回手,嘀咕:“我又没说我要现在嫁。”
一边的洛文阔看着几个人的你来我往,也看出了洛朝朝的神色,还以为洛朝朝是真的还没准备好,于是多说了一句:“我也不想我阿姐这么早嫁。”
另外两个人听到这话,都笑了,不过洛文礼笑得有些放肆,而贺霖佑则是有些内敛羞赧的笑。
贺霖佑笑着摸了摸洛文阔的脑袋:“以后你阿姐出嫁了,你可以时常来我府上探望啊。”
“那也还是不一样的。”
贺霖佑的话固然是好意,但是哪有娘家人一天到晚找上门的,洛文阔虽然年少,也知道这个道理。
“能不说这个话题了吗?”洛朝朝忍不住出声打断。
正巧,饭菜已经上桌,虽说之前吃过一些,但是面对这样的美食,洛朝朝还是没有丝毫的抵抗力,洛文礼刚才也是光顾着饮酒没有吃东西,此刻也是饿了,贺霖佑出宫的时候就是空着肚子的,那就更不必说了。
洛文礼道:“方才和他们在一起,就一直被灌酒,是一点东西都没吃,还是和你们坐一起自在,饿死小爷了。”
洛朝朝给洛文阔夹了几块鱼腹,之后便自己吃了起来。
吃饭不说话向来不是他们的习惯,洛朝朝一边吃着,一边转头问洛文礼:“你东西收拾完了吗?”
洛文礼点点头:“我又没什么东西。”
说完以后,才反应过来:“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去的?”说完看向贺霖佑。
“四伯母说的呀。”
这个消息,他自然是以为贺霖佑告诉洛朝朝,实际却不是。是廖氏之前来过了家里,和林夫人说了一嘴,事情才抖落出来的。
廖氏以为他这是和贺霖佑出去历练,有众多官兵看护,自然是不会出什么事情,所以她也就没怎么阻拦。
洛文礼自然是不想让洛朝朝知道,之前贺霖佑百般阻挠,因为谁他当然知晓,所以生怕自己这次要出去,洛朝朝也会拦着,好不容易说动了贺霖佑,他可不想因为洛朝朝的几句话就泡汤了。
而且,洛朝朝不让他出去,贺霖佑却要带他出去,他也是怕两人闹矛盾。
只是这似乎还是没瞒住。
洛朝朝说完这句话后周遭安静了片刻。
“这吃饭,怎么能少了酒呢?”洛文礼忽然开口。
“明日都要赶路了,不许喝酒。”洛朝朝急忙打断了洛文礼的想法,只是今日两个男人也不知怎么了,居然一唱一和起来。
贺霖佑居然也觉得无酒不够尽兴,居然吩咐小二拿酒过来。
起先吩咐小二拿酒的时候,他答应洛朝朝,说只喝一小盅,可是之后会不会多饮,就不得而知了。
果不其然,二人皆喝多了,好在洛朝朝阻止得及时,没有让二人继续醉下去。
贺霖佑本想和洛朝朝说几句亲昵话,却被洛朝朝拒绝,命他早点回去休息。
其实,她就是不满他不听话和洛文礼拼酒。
既然如此,就要晾一晾他。
虽心有不甘,但是贺霖佑也无可奈何。
安郡王府。暮色已深,丫鬟南雀照常端来了煎得发苦的药,送到了安怀晴的手里。
身子初病的那几天,安怀柔会日日盯着她把药服下,这两日倒是放下心来了,可能也是忙于自己的事情,无暇顾及这个了。
今日那个王媒婆上门了,姐姐一大早就被叫了过去,午时才回来,听说还是给那个瑜王世子说亲。她之前听说过那个世子的事情,那就是个肥头大耳整日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姐姐若是嫁给那样的人,这辈子都要毁了。
安怀晴望着眼前的浓药静静地出神,一边的南雀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姐,喝药了。”
提醒完,安怀晴似乎才回过神,伸出青筋凸显可见骨形的手,接过了南雀手里的药,然后缓缓起身。
南雀见她体力不支,想扶一下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见她迈着虚软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了最近的一盆绿植面前,然后端起那碗药,直接将药倾注了下去。
南雀看见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黑色的药汁没入泥土之中,顷刻就没了踪影。
“小姐若是不想喝,我加一些蜜饯就是了,何必倒掉呢?”
安怀晴常年喝药,又怎会畏惧药之苦呢,无非是不想喝罢了。
纤细的指尖抚过青葱的绿叶,将溅在上面的一点褐色药渣抹去,安怀晴神色空洞道:“喝再多的药也救不了我,不喝了。”
“对了,昨日叫你送到洛府的那封信,你可送出去了?”安怀柔转眸问向南雀,那双透着死气的眸子看着绵绵无力,却让南雀抬不起头来。
她该如何解释,县主似乎早早就料到了二小姐的心思,早就命他们私下不得和洛公子有任何联系了。
她额间冒出冷汗,点了点头:“送、送了。”
听到她语气中的颤抖,安怀晴冷笑了一下,昏暗的眸子早就看破了一切,或许对于她而言,那封信送和不送都是一样的了吧。
次日一早,洛朝朝送走了贺霖佑和洛文礼,回来的时候,天才微微亮。马车行驶在安静又宽敞的街道上,四周除了马车行驶的轱辘声,只有几声安静的人声传来。
洛朝朝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此刻将大军送走以后,便身子困乏,眼睛不由得开始打架了。
就这行驶的空档,车子忽然猛地刹住,洛朝朝身子朝前一栽,险些摔倒在地。
云桑立即扶住了她,就在主仆二人还没有坐起身的时候,马车外忽然传来了怒骂之声。
“驾车不看路啊,如果今日撞上了瑜世子,你们担待得起吗?”
“对不起对不起,天色还有些暗,小的一时没有看见,瑜世子没事吧?”车夫的声音带着惶恐,一声声低落到尘埃里的苦求。
洛朝朝这时候掀开了车帘,就看见车夫正跪在那里,一下一下地给说话那人磕头。
马车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大腹便便的瑜王世子,另一个侍卫打扮,显然是瑜王世子的护卫,方才说话之人也应该是那侍卫。
洛朝朝的身影出现在马车外的一瞬,瑜王世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就直勾勾地扫了过来,盯得人浑身难受,惹她不禁蹙眉。
“原来是洛小姐啊。”
洛朝朝被云桑扶着,一步步走下了马车,面向瑜王世子的时候,朝着他行了一礼:“见过世子。”
“无需多礼。”一边说着,就想靠近去搀扶洛朝朝,却被洛朝朝后退一步躲开了。
对方身上浓重的酒气混杂着胭脂的味道,几乎让人作呕,如此也不难猜出,此人怕是彻夜喝酒喝到现在,甚至身边还有美人作陪。
“方才马车走得急,没看见世子,见到世子无事,朝朝这便放心了。”
洛朝朝客气两句,不想与这个人有过多的牵扯,恨不得现在就入马车回去,可是瑜王世子似乎不打算这样放过她。
“若是换做其他人,本世子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不过既然是洛小姐,看着你与柔儿情同姐妹的份上,我便不与洛小姐计较了,毕竟我与柔儿,不久后便要成为夫妻了,洛小姐便如妻妹一般,犹如亲人。”
洛朝朝从他口中听到“柔儿”两个字的时候,神色就不对劲了,在听到他和安怀柔即将成为夫妻之时,更是惊讶不已,问道:“世子莫不是喝酒醉了还没醒,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瑜王世子摆摆手,大着舌头道:“本世子说的才不是糊涂话呢,我母亲和我说了,三日,最多三日,我和安县主的婚事就会定下来,我想得到的女人,还真就没有得不到的。怎么,洛小姐为我和柔儿高兴吗?”
那满脸的横肉抖动得厉害,随着他的笑,那圆滚的肚子也是上下起伏着。
洛朝朝不敢相信,安怀柔真的会答应嫁给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
与这醉鬼也说不清楚什么东西,她直接转身,朝着马车走去,吩咐车夫驾马离开。洛文礼刚走,安怀柔就要嫁给这个猪脑肥肠的瑜王世子了,当真是可笑。
正好,此处距离郡王府也就片刻的车程,届时到郡王府之时,应该已经天光大亮,想必那时候也能看见安怀柔了。
路过医馆之时,洛朝朝还买了一些药,想着自己突然过去不能显得太突兀,借探病之由去才显寻常。
买了几味珍贵的滋补之药,洛朝朝才又吩咐马夫驾车驶向郡王府。
到郡王府之时,原比她所想的要热闹的多,门口已经有人来往了,一队人马抬着大箱子就朝里面走去,而且还不是一个。
一个打扮得有些艳俗的妇人挥着红丝帕就这样扭扭晃晃的进去了。
洛朝朝马车停下的时候,吩咐云桑去打听了一下消息,不过片刻,云桑就回来了。
“小姐,那个人叫王媒婆,说是瑜王府叫过来给世子说亲的。”
如此看来,那瑜王世子是没有撒谎了,都已经到了纳吉的地步,今日一过,这婚事怕是就成了。
洛朝朝杵在门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都到了这一步了,若是说安怀柔一点都不知情,那是绝不可能的,可是就是因为她自己知道,而不吭声,才让洛朝朝为难。自己如果进去,自作多情的劝她不要成婚,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或许她自己心里已经做了一个决定,自己再去她面前搅和,岂不是故意叫她难堪,甚至是揭开她的伤疤,自己去可能已经不能阻止什么了,只会让安怀柔心上更痛苦。
瑜王世子纠缠上门她也没和自己说,说不定就是想保住这最后一份颜面。
左思右想,她都觉得自己此刻去,都不合适。
此刻,郡王府内。
安怀柔才刚刚起来,这几日安怀晴身子一直不好,甚至看着更憔悴了,她日夜守着,睡过去之时便难免睡得久了些,所以此刻才醒。
不过她也是趴着安怀晴的床榻边上睡着的,一醒来便能看着她。
她醒了,安怀晴还没有醒来。
这几日她夜里一直哭着说身子疼,可是又说不出具体哪里疼,请了大夫来也无济于事,只能靠安怀柔守着,日夜给她揉身子,可效果也微乎其微。
见她难得睡得安稳,安怀柔便轻声轻脚的起身离开了,吩咐下人进来更衣洗漱。
方穿上了外衣,门口就有一道影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是院内伺候的丫鬟。
“什么事?”安怀柔低着头,大致也能猜出这人为何会如此慌张,这几日,除了那件事情,似乎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她们露出如此神色的了。
“县主,今日那王媒婆,上门下聘了。”
安怀柔手上的动作一顿,勾唇一笑:“知道了,我一会就过去。”
花了两刻钟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安怀柔便去了前厅。人还没踏入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笑声。
王媒婆那奉承的笑声极具穿透力,安怀柔似乎想起了她之前和自己对话的时候口水四溅的模样,还有那尖锐丝毫不懂得克制的声音。
屋内,王氏和那媒婆聊得特别的欢快,甚至连酒桌摆几桌,宴会上宴请哪些人都想好了。
“我这个小前厅呢,可以放个十桌,到时候把京城认识的人都请过来,东院那边也能摆,不过那边的程设没我主院这边好,哦对了,得先想宴请的名单再算酒桌,瞧瞧我这脑子,当真是不灵光了。”
“郡王妃说的什么话,我看整个京城,就没有比你更聪□□眼的人了,一眼便知道瑜王世子乃是人中龙凤。”
这话,也不知道是夸王氏,当时在讽刺王氏。
“这县主还没有起来呢?”王媒婆似是等得有些心急了,不由得开口问道。
王氏正要差人去催,安怀柔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王媒婆真是一日比一日来的早啊。”
绵软的声音里细听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安怀柔是同意这段婚事的呢。王媒婆一见她来了,旋即露出笑意:“县主今日看着气色不错,想来这几日定是过得开心,二小姐的身子是不是好些了?”
还不等安怀柔回答,她就又自顾自地自说自话:“我就说,县主和瑜王世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婚事将成没几日,安县主的气色瞧着就好多了,想必二小姐的身子也好不少了是吧。”
媒婆的嘴最会颠倒是非,是个人都能看出安怀柔眼袋下的乌青,硬是被她夸成气色好了。
安怀柔冷冷笑了笑:“王媒婆气色瞧着也不错,想必这几日得了瑜王府不少好处吧。”
“诶,安县主这说的什么话,为您和世子牵桥搭线,王媒婆我心甘情愿,好事将成,我自然是开心的,钱不钱的无所谓,能成就一段佳话,那才不辞我这番辛劳。”
话是说得天花乱坠,可是安怀柔却觉得无比恶心,就是这张能说会辩的嘴,才能说动良家子嫁给一个病秧子,一个月就了守活寡吧。那小娘子还被背上了克夫的罪名,承受不住,第二日就投河自尽了。
安怀柔脸上的鄙夷之色更盛了,甚至说得上是无礼,她看着那王媒婆涂得雪白吓人的脸,一字一句道:“我,不想嫁,瑜王世子想娶,那就娶一个死人回去吧。”
“啪”的一下,王氏在一边看不下去了,直接拍桌子就站了起来,指着安怀柔的鼻子破口大骂:“混账东西,嫁不嫁的可由不得你。”
安怀柔转眸看向她,眼神冷静而孤傲:“我是皇上亲封的县主,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辱骂我?”
“你,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等你父王下朝以后,我再将你的事情一一道给他听。”
“他来了也无用。”安怀柔神色冷静,透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凛然气势,“不嫁就是不嫁。”
王媒婆在一边笑道:“县主啊,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郡王府考虑一下啊,得罪了王爷,这在京城的日子恐怕就难过下去喽。不过王媒婆我也知道你和郡王及郡王妃关系不好,但是这王府里不是还有一个二小姐吗?所以,您还得为二小姐考虑一下啊。”
王媒婆这话倒是提醒了王氏,瞬间她气焰又起来了,收起了自己那副狰狞的怒容,一脸得以:“你妹妹如今身子可不好,需要日日用药,你不嫁,可以,那你妹妹的药,我们可不会再给她续。”
“无需郡王妃慷慨了,阿晴寿短命薄,不值得我阿姐牺牲自己的幸福续我这蒲柳之命。”
王氏话音刚落,安怀晴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接着,她那张苍白虚弱的脸便映入的众人的眼帘。
南雀搀扶着她,让她一步一步的朝屋内走去,娇柔的身子,似是下个瞬间就会被风吹得消弭。
安怀柔不知道她是何时醒来的,而且还是在自己到了没多久就过来了,想必是在她醒来的后面便起身了。
王氏不知道自己多久没见过这个体弱多病的二小姐的,印象之中,这个人瘦得没什么人样了,从进门开始,她便当她不存在,只不过是个拿捏安怀柔的工具罢了,不比院里任何一株花草来得珍贵。
安怀柔问安怀晴:“你怎么过来了?”
安怀晴那双没什么精神气的眸子淡淡看了安怀柔一眼,声音微弱道:“来帮阿姐,拒了这门亲事。”
“你姐姐的婚事,何时轮得到你做主了。”王氏冷声质问,丝毫不把安怀晴放在眼里。
安怀柔一时没有说话,一边的王氏和王媒婆看到二姐妹的反应,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就这片刻的功夫,安怀晴似乎已经耗尽的全部的力气,身子已然站不住了,南雀扶着她往一边的椅子走去。
主母在前,没有她的吩咐却直接入座,未免显得太没规矩了,可是她也是因为身子弱才如此,她也知晓,自己此刻怕是求王氏王氏也不会给她一把椅子的。
果然,王氏厉声开口:“谁准许你坐下的。”
走了两步的安怀晴忽然顿住脚步,近在咫尺的椅子她硬是没有去坐,而是忽然转头,缓缓朝着安怀柔走去,眼睛含着笑意,看向安怀柔,然后又转头看向王氏。
她的眼睛一如既往含着温柔的笑意,在那一汪清澈的眼底之中,似乎一闪而过坚毅的光芒,她就这样定定看着高坐上的王氏,忽然缓缓低下身子,跪了下去。
王氏也没想到她会忽然有这样的举动,大惊之下,险些站起了身,又立马反应过来,自己是她的嫡母,让她跪一下又何妨,她这病弱的身子,原以为活不过三年,如今却也好好的过了这么多年,想来跪这么一会也不打紧,正好,她嫁入王府这么多年,也没受过她的礼。
今日,便好好让她认清一下,这个家是谁在做主,又是谁在给她续命的药。
王氏坦然地坐着,可是下首的安怀柔却着急了,想要扶起安怀晴,却被她轻轻推开。
安怀晴道:“今日母亲若是想把姐姐嫁给瑜王府的世子,那便让姐姐带着阿晴的尸骨,一起嫁过去吧。”
王氏愤怒,一拍桌子:“你敢威胁我。就你这样的贱命,你以为你能威胁得了我。”
一边的王媒婆道:“二小姐可真是会糊弄,命是自己的,拿来威胁别人可就没意思了,自己这样的身子,不好好养着,跑出来磕着碰着了,可不是开玩笑的,王妃还是让二小姐尽快回去歇下吧。”
安怀晴忽然笑了:“歇不歇都一样了。”
安怀柔这时候也劝道:“你还是回去吧,姐姐自己的事情姐姐自己做决定。”说着,手就扶上了安怀晴的胳膊,似想将人扶起来。
安怀晴却忽然将她用力一推。虽说她如今的力气,哪怕使尽全力也伤不到人,可是安怀柔还是震惊了一下。
“我若是回去了,姐姐是不是就又要被推着一步一步嫁入瑜王府了。”她抬起眸,一双染了湿润的眸子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安怀柔,“你当真是个懦夫。我还以为你和小时候一样,是个勇敢机警的人,如今看来,你也被她压着挺不起腰了,今日被她拿捏,以后被瑜王府拿捏,就这样仰仗别人的鼻息过一辈子吗?”
"放肆,安怀晴,你胡言乱语说什么呢?"王氏气得站起了身子。
安怀晴却依旧跪在那,不理沉默不语的安怀柔,而是转眸看向了王氏,苍白的脸犹如一张腐朽的白纸,顷刻间就要随风飘散了。
她张了张皙白的唇瓣,冷笑道:“王氏,你以为我是在跪你吗?我不过是站得累了,所以才这样,你记着,你是个杀人的狂徒,我安怀晴做鬼也会盯着你。”说完,居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在场的一干人等都被她癫狂的反应吓着了,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如此,安怀柔低头看去的时候,才发现,安怀晴银白的牙齿居然已经染上了血红,唇齿之间皆是红色。
“你怎么了?!来人啊,来人,叫大夫。”她惊慌失色,安怀晴却还是一脸冷静,看着她。
“阿姐,你今日勇敢一次好不好,阿晴累了,今日,让阿晴解脱好不好?”
高坐上的王氏似乎也慌了,立马叫人去找大夫。
安怀晴转头看向王氏,冷森的声音又响起:“王氏,这么多年了,你逼着我阿姐一步一步的向你低头,和那些腌臜男人相看,你把我阿姐当什么?可以随意贩卖的畜生吗?若不是因为我,你以为我阿姐会如此听的你话?”
她瘦弱的指尖指着自己的胸口,忽然一口脓血就吐了出来。
安怀柔吓了一跳,一把抱住她,哭着喊着:“别说了,来人啊,来人啊,快去叫大夫。”
门口是有人去叫大夫了,但是安怀柔以为南雀会去,却没想到,今日的南雀只是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身子颤抖得非常厉害。
安怀柔似乎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一手抚着安怀晴的脸,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县主,没用了。”南雀忽然开口,“小姐今日出门的时候服用了毒药,没用了。”
她摇着头,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脑袋一下有一下地磕着地面。
安怀柔不可置信地看着安怀晴:“她说的是真的吗?”
安怀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艰难地开口:“我早就该死了,今日不死,阿姐今日就会被逼着定亲,明日不死,明日就会被逼着送上花轿,早点死,阿姐就早没束缚,阿晴也早解脱,不是吗?”
听完她的回答,安怀柔泣不成声。
王氏虽然平日里是个仗势欺人的东西,但是害人的胆子是真的没有,更何况是害一个对自己有利的人,此刻看见安怀晴如此狰狞的一面暴露在自己面前,她早就吓得没了判断的能力,只能坐在位置上一个劲哆嗦。
一边的王媒婆,见状不好,想立即开溜。死人的事情,谁粘上谁晦气,她可不想自己的招牌因为下聘当天女方死了人而毁了。
“看来今日来的很不是时候,王妃您料理了自己的家室以后老妇再替王府上门提亲。”说完就一溜烟走了。
王氏是完全忘记了反应,没有留人也忘记叫人把东西送回去。
“阿姐,不要嫁,不要嫁。”安怀晴说话的力气正慢慢流逝,就是一直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逐渐地低弱了下去。
王氏过了好一会,才又站起身子,质问身边的人:“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过来?!”
直过了小半刻,大夫才过来,彼时屋内除了安怀柔和身边的两个丫鬟,其他人都离开了,王氏也是早早的候在了门外,觉得屋内都是一些血气,安怀晴死状可怖,瞧着叫人害怕。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她的那句“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所以她是真的被吓得有些魂不附体了。
当真是晦气,见安怀晴的次数一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没想到还能亲眼看见她死在自己面前,真是晦气到家了,呸!
大夫来了,王氏目送着他进去,又叫人在门口盯着,自己只敢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
屋内,安怀柔还是紧紧抱着安怀晴,一动不动,大夫本想出声的,可是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人,吓了一哆嗦。安怀晴的眼睛是睁着的,这不用看,也知道气绝了。
本着医者仁心,他蹲下身子,搭在安怀晴的脉搏上号了一会,果然如他所看到的一般,安怀晴已经没了脉搏,早就死透了。
他站起身,冲着守在门口的人摇了摇头,然后提着药箱就出去了。
“死了!”王氏瞪大了眼睛,“真的死了?!”
大夫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才冲着门口走去。
王氏身子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一倒,就那么跌坐在了地上。
这时候门口的一个下人进屋禀报:“王妃,门口一位洛家的小姐求见,说是来探望二小姐的。”
王氏呆呆坐着,直到禀报的人再一次出声,她才反应过来:“不能让她进来,你就说,就说……县主带着妹妹出去了,你叫她改日再来。”
“是。”仆从领命出去。
人死了她自然是救不了了,但是又不是她害死的,是安怀晴那个贱人自己喝毒药喝死的,好在郡王对这个女儿不是很在意,死不死的倒也无所谓,也撼动不了她的地位,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让还在屋内的人听话。安怀柔如今还在他们的手里,那损失就不算太大,还能让她嫁人。
还有就是,不能让那个姓洛的知晓这件事情,否则谁知道她会使什么手段将人带走呢。
此刻已经不能好声好气的劝安怀柔嫁人了,只能和她来硬的。王氏眸光一凛,吩咐道:“将里面的人和尸体分开,将县主带进自己的屋子,关起来,注意,别让她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是。”她身边的老嬷嬷领命去办了,不多时,屋内传出来了安怀柔的哭喊声。
门口的洛朝朝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郡王府的人出来回话,正要下马车之际,终于是有人出现了,不过那仆人看着神色极为不对劲,说话的时候眼神闪躲,说安怀柔不在府内。
洛朝朝垂眸想了一下,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便吩咐车夫赶马离开。
那个传话的郡王府的人,一直目送着洛朝朝她们离开。
一直在车窗边上的云桑收回脑袋,道:“小姐,那个郡王府的仆从怪怪的。”
“你也看出来了?”洛朝朝一脸的凝重,“看来王府内应该是出事了,你想办法买通一下郡王府的人,问问里面的情况,若是能联络上南枝就更好了。”
“是,奴婢这就去办。”
洛朝朝将云桑放在了郡王府附近街道无人看见的角落,然后才离去。
这一等,便是两日之后,云桑并没有完成洛朝朝的嘱咐,整个郡王府稳如铁桶,她是一点消息也没有探查出来,南枝也不知了去向。正当洛朝朝疑惑又担心之际,洛文礼身边的关青忽然出现。
当时洛朝朝正在陪洛文阔看书,下人来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洛文礼有什么事情找她。可是转念一想,似乎有些不正常,洛文礼都随贺霖佑走了两日了,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回来呢?
见了关青以后,她明白了事情缘由。
原来是洛文礼特意将关青留下的,说是叫他留意郡王府的动静,倒也不是关心安怀柔,而是嘱咐他,若是郡王府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嫁女儿的话,替他备上一份厚礼送过去。
所以关青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洛朝朝的第一反应就是:“柔柔要嫁人了吗?”
关青神色凝重,摇摇头:“据属下观察,郡王府确实是在准备办喜事,但是县主却不见了踪影,以往县主会出没的院子,也没了她的踪迹。”
如此一说,洛朝朝更是担心了,脱口而出便是:“那想来是被关起来了。”
“属下也是这般觉得的。”
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洛朝朝先一步开口:“你可有办法进入郡王府里面?”
关青想了片刻,最后点点头:“法子倒是有,但问题是,我们如果救县主出来了,郡王妃咬着我们不放可如何是好,救人出来容易,解决其他的事情倒是麻烦。”
洛朝朝脑子里不由得又浮现安怀柔那犹犹豫豫的模样,也是一脸的为难。
也不知道道她自己是个什么想法。
就在这时,云芽忽然从屋外跑来。她和云桑这几日一直留意着郡王府的动静,此刻如此着急跑来,想必是那边出事了。
果然,云芽人还没有走近,就已经慌乱地开口说事了。
“小姐,不好了,郡王府那边着火了,我听到门口的人议论,说是郡王府里面死了人,而他们秘不发丧,故意筹备婚事,所以惹来神怒,降下天火。”
话说完了,人也已经到了洛朝朝面前。
洛朝朝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她话里的重点,问她:“郡王府里面谁死了?”
云芽重重喘着气,道:“听说,是二小姐。”
洛朝朝和关青一听,皆是脸上一变,知道郡王府一定是出事了,怕是这场大火也是与安怀晴的事情有关。
洛朝朝立马叫人套马车,朝着郡王府的方向赶去。
此刻的郡王府内,西偏角的一座小柴房燃起了熊熊大火,火龙甚至已经探向了周围的屋舍,火势一发不可收拾。
郡王府的下人们,拿桶拿盆或拿勺瓢的,皆穿梭在火势之间,一声声着急的呼喊声夹杂着火势吞咽的噼啪声,杂乱不堪。
王氏赶到的时候,整个人险些晕了过去。
还是身边的老嬷嬷急忙掐了她的人中,才让她不至于昏迷太久。
再度睁开眼的王氏,感觉天都塌了。她那势利眼的郡王丈夫就指望着这一个女儿攀附权贵呢,她自以为步步算计,终要得逞,没曾想,好事将成之际居然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了,说不定那死鬼丈夫回来还要收拾她一顿呢。
她无力地靠在老嬷嬷的怀里,指着那些正在救火的人:“快,快救火,把县主救出来!”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火势才逐渐熄灭,可是看着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屋子,王氏捶胸痛哭:“天爷啊,我的柔儿啊!”
瞧她哭得如此动容,真是叫人好不痛心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真是安怀柔的娘亲,在为安怀柔的生死不明担心呢,可实际上,她不过是因为自己失去了一个培植多年的工具而感到难过罢了。
一边的老嬷嬷指着那已经烧得不成样子的屋子道:“快,快去找找县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周围几个小厮蜂拥而上,朝着那黑黢黢的柴房就冲了过去。
洛朝朝赶到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样的一幕,看着那些人在那焦木堆里东翻西找,那就肯定是找安怀柔了。她走到王氏身边,顿下了脚步,睁着一双有些空洞的眸子看向王氏,质问:“郡王妃,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将她们俩姐妹逼入绝境,死也难安,你满意了?午夜梦回之时你不会害怕吗?”
“放肆!”王氏身边的嬷嬷立即呵斥洛朝朝。
王氏此刻也只顾着哭,根本就不管其他。
“找到了,找到了!”
找人的一堆人里面,忽然有人大声呼喊,将众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洛朝朝闻声急忙跑了过去,站在了众人前面。王氏也被嬷嬷搀扶着朝着高声呼喊的人走去。
靠近以后,洛朝朝才发现,那是一处半人高的洞,洞的边缘凹凸不平,但是却挂着一片红色的绸缎,那绸缎是被烧了一点遗留下来的,周围都卷曲发黑了。
发现这个洞口的小厮道:“屋里面没有发现县主的尸体,倒是这个洞,挂了一片衣料。”
此处是柴房,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布料存在,唯一的可能,就是安怀柔身上留下来的,也就是说,安怀柔极有可能通过这个洞,逃出去了。
王氏也缓缓从嬷嬷的怀里直起了身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洞,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忽然破口大骂:“贱人,我抓到她非扒了她一层皮不可,小贱人。”
洛朝朝对她忽然口出脏语表示极为不悦,更何况还是骂安怀柔的,不过此刻不是和她计较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在王氏之前找到安怀柔。
此刻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就吩咐自己的人,四下找人。
既然安怀柔没死,王氏自然不喜欢洛朝朝快她一步找到人,本想将人给轰出去,杂乱的人堆里面,一个穿着小厮衣服的人忽然冲了出来。
“朝朝!”
洛朝朝还没来得及找人,安怀柔已经自己出现了,见她头发凌乱,满面乌黑,一身小厮服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极不合身。
人就在眼前,洛朝朝身边又跟着武功不弱的关青,三两下就把想要钳制安怀柔的人给打得鬼哭狼嚎。
安怀柔总算是触碰到了洛朝朝,整个人就那么扑到了洛朝朝的怀里,紧紧抱着她。
她以为自己就剩一个人了,南枝和南雀都被王氏给仗杀了,她一个人被关在柴房里面险些想不开,可闭上眼睛想起妹妹死的那一幕,心里面就犹如烧起了一团火。
她不甘心,她恨了这座府里的人,所有的不幸都是拜她那贪婪的父王和阴险的王氏所赐,她又怎么甘心就那样去死,如果就这么死了,她才是妹妹口中的懦夫。
她要活着,活着看着郡王府如何衰败,看着他们夫妇二人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地狱,如此她才甘心离去,才有颜面去见妹妹,才对得起自小陪着自己长大的南枝和南雀。
既然心已无惧,又何来怕死,所以这场大火烧得势不可挡。她本想趁乱出王府的,没想到洛朝朝会过来,她危难时刻,以为就只剩下自己了,回头一看,发现还有人在担心自己。
洛朝朝拍着安怀柔的背,然后道:“柔柔,此刻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快离开,免得待会走不了。”
安怀柔松开了洛朝朝,那张黑得有些特别的脸却扬起了无比灿烂的笑容,她道:“一定走得了。”说完,她转过身,直接面向王氏,张口质问:“我妹妹的尸骨呢?”
王氏一双眼睛,犹如暗夜里的毒蛇,泛着阴冷毒辣的光,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安怀柔,扯了扯嘴角,道:“你想要你妹妹的尸骨啊,可以啊,乖乖跟我走。”
闻言,安怀柔一步步上前,一边笑一边点着脑袋:“王氏,你可真是贪心不足,我再问一遍,我妹妹的尸骨呢?!”
看着安怀柔忽然不要命的一步步靠近王氏,洛朝朝担心,想要拉住安怀柔,却被关青一把拉住手。关青示意她看安怀柔的袖子。
暗色的袖子露出一节银亮的金属光,显然,她袖子里面藏了东西。
洛朝朝见状,便停下了动作。
王氏还在为安怀柔的主动靠近高兴呢,眼看着安怀柔就在眼前了,她刚抬起手,想叫下人将安怀柔扣下,脖子却忽然一紧,安怀柔那张抹了黑炭以及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出现在了眼前,而且脖子上还有冰凉的感触。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面目如此狰狞的安怀柔,目眦欲裂,似乎化为了厉鬼,要将她吞噬。这一幕,又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安怀晴死的那一刻,晴天白日,她居然会联想到鬼上身的说法。
王氏吓得放声大叫,安怀柔却拿出了匕首,抵在了王氏的脖子上:“安怀晴的尸骨呢?!”
“在你的院子里,我给她用棺材装得好好的,你别杀我。”
得到答案的安怀柔,一把推开了王氏,力气之大,使王氏狠狠地撞在了地上。
安怀柔并没有立即离开,只是冷冷地站在那,握着锋刀的手已经开始洇出血迹。显然,她还有事情没有说完。
她拿着匕首指着王氏:“王锦凤,你听着,今日起,我安怀柔和你们郡王府一刀两断,我那畜生爹回来若是问起,你就说我死外头了,若是想将我带回来,那我就将他这些龌龊结党营私的事情都给抖落出去,还有你,回头告诉那么瑜世子——”说着,忽然抬起手,那只握着匕首的手白皙染血,用力到了极致,缓缓抵在了自己的脸上。
“柔柔!”
洛朝朝阻止不了,也根本左右不了安怀柔的想法,一道长长的血痕自她的梨涡处向上蔓延,直至颧骨。
殷红的血珠直接就那么垂挂了下来,铺满了她半张脸。
做完这些,她继续道:“如果他能忍受这张丑陋的脸,不怕夜半三更撞见鬼的话,就让他尽管来缠我好了。”说完,刀重重一扔,丢至王氏的脚边,然后才回头和洛朝朝道:“我们走吧。”
洛朝朝叫人抬走了安怀晴的尸骨,之后才离去。本想带着安怀柔去洛府的,可是却被安怀柔拒绝了,洛朝朝知道,她是不想连累他们家。
安怀晴的尸骨还不知如何处理,此刻住店,别人怕是不会让他们住的,而且安怀柔的脸也需要尽快处理。
最后,洛朝朝再三打听,找了一个可靠的医馆,又将安怀晴的尸骨放在了附近的废弃了的宅子里,才回家。
她将身上能用的钱全给了安怀柔,关青也留在了她身边,暂时应该是不会有事的,但是洛朝朝觉得,往后这个京城,不是安怀柔能呆的地方了。
安怀晴被葬在的郊外,安怀柔说,便让她和她母亲一样,留在这里,看着郡王府的现世报。她想走,但是洛朝朝费尽心思想留,这个世界虽大,可哪里又会是她的容身之所呢,一个小女子四处游荡,怎么算都是不安全的。当然,洛朝朝也有私心,她觉得,她哥若是知道了安怀柔的境况,会有一些特别的打算的。
就这样耗到了月末,在洛朝朝的每日纠缠之下,安怀柔硬是被她留在了京城。不过是被她藏在了一处小院里,整个京城,怕是没几个人知道安怀柔在那里。
郡王府自打出了那件事情之后,整个就安静了下来,安怀柔走了,他们也没有派人找,这对洛朝朝而言,倒是个好消息,闹到如此地步,那个家是不能回了,而且,谁知道郡王夫妇会不会伺机报复,对他们而言,安怀柔可能还没有名利地位来得重要,所以不找安怀柔,倒是更好。
月末,蒋承大喜的日子。
洛朝朝前几日收到信,说贺霖佑今日会回来,可是等了一个上午,也没看到踪影,整整一日,又是期待又是失望,晚间喝完喜酒,打算离开的时候,蒋承的新府门口,忽然响起了马儿的嘶鸣声,紧接着,几道人影相继出现。为首的是将近一个月不见的贺霖佑,身后跟着蒋于还有蒋文杰,洛文礼也在,走在了最后面。
瞧得出来,几个人都是路上劳累奔波,皆是一脸的倦色。
自贺霖佑的身影出现之后,洛朝朝的目光就没有从他的身上离开过。贺霖佑也早早看见了洛朝朝的身影,远远的就朝她笑了笑,二人隔着茫茫人群,眼中却只有彼此。
不过贺霖佑却没有先和洛朝朝说话,而是先和蒋承道了喜,送上了礼。本是想就转头去找洛朝朝的,可是却被蒋承拦住,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早就盼着贺霖佑来了,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他来,自然是要灌他几杯的。
洛朝朝远远看着,也不上去搭话,就这样看着他们几个大男人嬉笑打闹,彼此灌酒。天色暗了,林氏想催她回去,洛朝朝却依依不舍,道:“我有要紧的事情和哥哥说,待会和哥哥一起回去。”
洛朝朝的小心思,林氏也是知道的,不过是懒得戳破,便嘱咐她早点回来,就先一步离开了。
那几个人还在那里喝酒,洛朝朝无事看了一眼天色,觉得这个时辰,安怀柔可能都已经睡下了,看来还是明日和她哥哥说柔柔的事情吧。
又过小半个时辰,那边还是没有喝完,但是蒋承,开始大舌头了,而此刻,风向也变了,变成,贺霖佑他们不想放蒋承回去了。
新婚之夜,没有人想耗在屋外的,都是巴不得此刻就回屋抱着娇滴滴的新娘,共赴巫山,只是此刻蒋承想走怕是走不了了。
洛朝朝回忆了一下,贺霖佑刚到的时候,蒋承说什么来着。
“哎呦,外甥到了,今日你舅舅大喜,来来来,不喝趴下谁也别想走。”
而此刻,蒋承连连摆手,蒋十一想给他挡酒都不行,被几个人拿在位置上,动都动弹不得。
洛朝朝自认为自己站得不显眼,可是却被蒋承那个醉鬼给看见了,他招招手,示意洛朝朝过去。
洛朝朝先是看了一眼贺霖佑,见他没有拒绝,她才抬脚靠近他们喝酒的桌子。
脚都还没有站定呢,蒋承就推了一碗酒到洛朝朝面前,满脸通红地打趣她和贺霖佑:“来,未来外甥媳妇,今日舅舅大喜,敬舅舅一杯。”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要别人给自己敬酒的。贺霖佑在一边,低眉带笑地看着洛朝朝,也不阻止。不过今日特殊,洛朝朝敬一杯倒也无妨,随后端起酒杯,柔声笑道:“那便敬蒋将军一杯,祝蒋将军和夫人,百年好合。”
“什么蒋将军啊,叫舅舅。”蒋承憨笑着打趣洛朝朝。
“老不羞。”贺霖佑在一边冷不丁开口。
蒋承白了他一眼:“叫舅舅怎么了,那圣旨都压你屋里积灰了,你若是早点放出这道圣旨……”
蒋承话还没有说完,贺霖佑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耳边粗噶的醉酒之言瞬间就只剩下“呜呜呜”了。
“你这一喝多,就开始胡言乱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贺霖佑捂完蒋承的嘴,手还放在蒋承的衣服上抹了抹。蒋承似乎还不甘心,还想说几句,两手挥舞着,试图边动边解释,洛朝朝也瞪大了眼睛,似乎想听出个所以然出来,可是贺霖佑却不给她这个机会了。
直接走到了洛朝朝面前,拉起洛朝朝的手,将人带离了热闹的酒桌。
这欲盖弥彰的架势,说他不心虚,谁信呢。
将人带到无人的地方,贺霖佑才松开了手。周围静悄悄的,今日的一轮月亮还明亮地悬在头顶,将二人的身影衬得修长。
洛朝朝半张脸映在了月光之下,细腻光滑,莹润的眼眸星星闪闪地看着贺霖佑。
贺霖佑淡笑着问她:“可是在等我?”
“我有话要和我哥哥说,不是特意等你。”洛朝朝说的倒也是实话,今日如果不当面和洛文礼说,怕是明日就找不到人了,所以她留下来的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洛文礼。
借着月色,洛朝朝清晰地看见了贺霖佑下巴冒出来了的胡茬,于是不由得伸出手。
贺霖佑的视线落在她忽然探过来的指尖上,也没有动,看着她的指尖落在自己的下巴上,柔软的感触覆了上来,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许。
洛朝朝问他:“这是连夜赶路,都没好好休息呢吧。”
他伸出手,握住了洛朝朝的柔荑,蜷在指尖里细细摩挲着。这几日连夜赶路,实在是没来得及好好清理身子,也怕自己身上的味冲着她,于是此番才如此规矩。
“今夜就能好好休息了。”
洛朝朝劝道:“那便别再灌别人酒了,早点回宫吧。”
“宫门关了。”
洛朝朝眨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个时辰宫门已经下钥了,那他只能去平日里落脚的客栈休息一晚了:“那也是要早点回去睡觉。”
贺霖佑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握着她手的力道一个用力,就将洛朝朝拉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伸出手环住了她:“你忘了这是我舅舅家了?”
哦,那感情她又说错了,他今晚是打算在这里留宿了。
洛朝朝安静了下来,任由他抱着,然后伸出手反抱了过去。脑子里不由得回想起了前几日发生的一切,安怀晴的死,安怀柔的毁容和与家里人的决裂,忽然有点后怕。
她何其幸运,能肆无忌惮的和自己喜欢的人拥抱,能感受他的体温,不用保留自己的喜欢。
洛朝朝忽然鼻子一酸,极为委屈道:“贺霖佑,你何时娶我?”
贺霖佑身子一僵,大掌抚上洛朝朝的后背,将她狠狠地揉进了自己的怀里,沙哑着嗓音:“快了。”
他也想,但是感觉太快会怠慢了她,让她受委屈。
洛朝朝反抱着他,声音低低轻柔,带着一丝哭腔:“你知道吗,你们不在的这几天,柔柔的妹妹走了,柔柔和郡王府断了关系,她的脸,也毁了。我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决绝,我现在每对着她那张故作坚韧的脸的时候,就难过,我不想她对我笑,我宁可她抱着我哭。”
说着,克制的嗓音终于不再掩饰,就那么哭了出来。
“我想着,能帮她的只有我们了,你们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贺霖佑一下又一下拍着洛朝朝的背,这几日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他也后悔,自己居然在这个时候离开了。
盯着疲乏的身子,贺霖佑就这样任由洛朝朝在他怀里宣泄,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似乎觉得外头有些冷了,才推了推他。
时辰也不早了,等二人回去的时候,厅内已经没有人了,下人答复说,将军入了洞房,其他几位公子也因为喝醉了,现下已经安排下去休息了。
洛朝朝见状,想回去了,自己将事情和贺霖佑说了,也等于和洛文礼说了。
可是贺霖佑却不想放她回去,紧紧拉着她的手认真道:“今晚留下来吧。”
洛朝朝瞪大了眼睛,似乎在问他“你是认真的吗”。
他又重复了一遍:“今晚留下来,我没别的意思,我也累极了,什么也不会做的。”
“我,可是我没有换洗的衣物。”
“府里一定有换洗的新衣裳,你不必担心。”
洛朝朝想了一下,心里天人交战,最后点头答应了。
贺霖佑嘴角勾起。
随后,吩咐下人回去传话,就说她今晚去找安怀柔了,让家里人不必担心。
起初洛朝朝还有些不自在,贺霖佑让她先沐浴,然后先休息,他是在她料理完自己以后才入了浴室,也没耽搁许久就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见到洛朝朝还直愣愣地坐在那,似乎还有些想笑,问她:“不是叫你先睡吗?”
洛朝朝摇摇头:“睡不着。”
他笑了笑,不戳破她,直接朝她走了过去。
洛朝朝指尖揪着床畔,眼睛直直地看着贺霖佑,他倒像个无事的人一样,走到洛朝朝面前,忽然就靠了过来。
吓得洛朝朝后缩一步,哆嗦道:“不是说什么也不做吗?”
贺霖佑笑了:“傻瓜。”
说完,直接掀开被子,不由分说就了人拉入被窝,紧实的后背贴着洛朝朝,铁壁环着洛朝朝的腰,闷声道:“睡吧。”
洛朝朝还以为那句“什么也不做”是哄她的,没想到他真的就这样抱着自己睡着了。
虽说自己胆大妄为,居然答应了留宿在此处,但是此刻真的就那么安安分分的,她还真有些意外。
紧张的心绪平复了下来,听着身后铿锵有力的心跳,她也睡了过去。
拥着洛朝朝,贺霖佑睡得极沉,怀里馨香柔软,宛若坠入了云层,这一觉睡得极好。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帐子内静悄悄的,一切都是朦胧模糊的,唯有怀里的馨香和柔软那样的清晰。
本来没有完全清醒的意识在此刻完全回笼,他撑起身子,鼻尖轻噌了一下洛朝朝的脖颈,而她是一丝反应也没有。
帐内,贺霖佑眼睛亮得出奇,就这样看着熟睡中的人儿,轻声唤她:“洛朝朝?”
少女呼吸似乎动荡了一下,鼻间溢出一声轻哼,随后又安静了下来。
贺霖佑笑了,手一抬,将碍事的被子挑开一瞬,然后身子覆了上去,薄润的唇落在洛朝朝的脸颊,轻轻抚慰着,藏在被子下的手也开始不安分,这是他第一次,越了雷池。
二人胡闹到天光大亮才起身,洛朝朝一开始还担心会遇见洛文礼,后来贺霖佑才和她说,洛文礼昨晚其实就没打算留宿,想必自己和贺霖佑说话的时候,他就已经离开了。
以防自己撒谎的事情被败露,洛朝朝从将军府出来之后就直接去找了安怀柔。
安怀柔被她安置在一处鲜少有人去的小院里,那里属京城较为贫瘠之处。倒也不是洛朝朝不想将安怀柔安置到好一些的地方,是安怀柔说,自己想待在安静,无人认识的地方,所以才找了这样一个去处。
贺霖佑是随着洛朝朝一起来的,当马车停在安怀柔小院的门口之时,二人都顿下了脚步,因为里面分明还有其他人。
不过这人的声音洛朝朝和贺霖佑倒是极为熟悉,正是洛文礼。
洛文礼问她:“所以你以后打算去哪?”
里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才听到安怀柔的声音:“想下江南。我自己还有一些积蓄,可以开个缎庄,做做生意。”
洛文礼轻笑了一下:“一个人去?”
“是啊。”安怀柔的声音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不然还有谁呢?”
说完,二人又是一阵的沉默。
这里头的两个人就是倔脾气,洛文礼或许还在生安怀柔的气,但是一回来,第二天就赶过来,其心意不言而喻。洛朝朝倒是忘记了,自己昨日还想和洛文礼说此事,但是关青不是一直默默守着安怀柔吗,所以出了这档子事,洛文礼怎会不知,想必地址也是关青告诉洛文礼的。
而安怀柔呢,以前是家里阻隔,如今与家里人彻底撕破脸后,她或许更没脸面去和洛文礼往来了。
门口偷听的二人,见里面剑拔弩张的气氛,立马走了进去。
贺霖佑二人一出现,屋内对立而坐的二人纷纷投来了讶然的目光。
贺霖佑不以为意一笑:“西北之事,大家都辛苦了,所以今晚庆功宴,海醉楼,你们两个人都过来。”
说完,他又看向安怀柔:“我的面子可以不给,但是朝朝的面子总要给的是吧?”
洛朝朝一脸不明,脸上似乎写着“关我什么事?”
洛文礼看着二人,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这倒是让洛朝朝更莫名其妙了。时辰也不早了,贺霖佑本就是打算将洛朝朝送到安怀柔这里就进宫述职,不过巧遇洛文礼也在此处,但是也不能耽搁了,和几个人约定今晚一定要去海醉楼之后,便先行离开了。
洛朝朝也不想留在此处打扰洛文礼和安怀柔,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洛朝朝实在是无法插手,所以贺霖佑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离开了。
贺霖佑此去西北平乱有功,朝臣对他的雷霆手段也是多有褒奖,皇上瞧着很是开心,下旨,此去西北的人皆论功行赏,黄昏之时,下旨的太监就各路去送圣旨了。
皇上给贺霖佑的庆功宴设在了第二日景明宫中,不过当日的海醉楼之宴算是私下犒赏,二者并无冲突。
按理说这个宴会都是男子,洛朝朝与平定西北之乱毫无关系,她没这个必要去赴宴,她私下也和贺霖佑说了此事,但是贺霖佑却执意叫她去,并且说,不用她出面,只需躲在幕帘后吃东西即可。
拗不过他,洛朝朝答应了。
这个宴席,洛朝朝去都觉得有些不合适,但是安怀柔却极为奇怪地答应了去,于是当日洛朝朝便去找安怀柔一道去海醉楼。
这几日,洛朝朝一直给安怀柔用最好的祛疤药,脸上的伤疤已经明显见好,只余下粉色的一条疤痕,不过假以时日,定会恢复如初。
安怀柔蒙着面纱,身着一袭水色长裙,打扮得素雅得体,在一袭妃色嫩艳红裙的洛朝朝身边,还真有种绿叶衬鲜花的低调之感。
洛朝朝去的路上一直很紧张,不知为何,她总感觉贺霖佑此次叫她去是别有用心,她担心他会当着他那些党友的面给自己安什么未来皇子妃的帽子,但是更怕没有身份就这样出现在贺霖佑身边。
那日蒋承无意间说漏了嘴,说那道封皇子妃的圣旨已经被贺霖佑求来了,但是他却迟迟不肯将那封圣旨宣读,不知他寓意何为。若说心里没点胡思乱想那是假的,那晚险些酿成大错,洛朝朝也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绝对不做那样的傻事了。她已经打定主意,今日是她最后一次出府主动见贺霖佑了,以后得矜持一些,像去酒楼找他,以及陪他留宿这样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再做了。
说来也真是奇怪,今日居然是蒋文杰亲自来接洛朝朝她们,洛朝朝已经许久未见蒋文杰了。虽说惹得自己误会贺霖佑不辞而别的人正是蒋文杰,洛朝朝还是客客气气的和他打了招呼。
马车缓缓前行,今日街道上似乎有很多人,因为马车走走停停,洛朝朝一开始还会问缘由,猜测是出了什么事情?
蒋文杰的回答也不过是普通的,“人太多”,然后又说他要买点东西。至于是何东西,洛朝朝并没有多问。
明明很短的一段路,硬是被蒋文杰托了半个时辰,等到的时候,天是完全黑了下来,街道两边亮起了明亮的灯火,一眼望去,宛如散落的地面的星河,不过那星星,全是橙红色的。
洛朝朝看了一眼四周,忽然反应过来,转头问蒋文杰:“不对,这里并非是海醉楼。”
眼前的场景,街道两边都是整齐的灯笼,但是人却不多。
分明是路边,哪里是酒楼门口啊。洛朝朝心一慌,第一想法就是蒋文杰不对劲,可是等她回过神想找蒋文杰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见了踪影,身边除了安怀柔和两个丫鬟,便没有其他人了。
安怀柔看见她的反应后笑了,忽然叫了一下她:“朝朝。”
“嗯。”洛朝朝猛地回眸,本能的应了一声,眼底闪过不明的情绪。
安怀柔忽然将背在身后的手探了出来,眼眸里似乎点缀了星星,就那么含笑地望着她:“生辰快乐。”
她的手里,拿着一串鲜红脆薄的糖葫芦,洛朝朝甚至不知道这东西何时跑到她的手里的,方才她明明和自己同乘一辆马车,期间二人有说有笑的,并没有见她手里拿什么东西,中间也是没见她买什么东西,和变戏法似的,这糖葫芦就那样突然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洛朝朝愣住了,眨眨眼,看着糖葫芦,奇怪地问了一句:“柔柔,你说什么呢,今日不是我的生辰。”
安怀柔将手里的糖葫芦递到了她的手里,抬眸笑着看她,道:“我替别人说的,至于为什么说这句话,他会和你说的。”
然后,她指着被灯笼点缀的一条直道,道:“朝着那个方向,去吧。”
灯火的尽头,似乎有一处更鼎盛的灯火等着她,光影重重,看得很不真切,但是洛朝朝隐隐感觉,那处有人在等着她。
生辰。
糖葫芦。
替别人说的。
替谁说的,洛朝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眼眸沉静,过了许久,捏起裙摆,和安怀柔道别,然后才拾步朝着安怀柔所指的方向走去。
洛朝朝心里热热的,但是脑子里确实一片空白,周围的景致于她而言似乎变得有些梦幻。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里流淌。
云桑和云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后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洛朝朝。她们知道十四岁生辰对于洛朝朝来说是个什么样的打击,也是她心里的遗憾,所以从那以后她们家小姐就再也没有吃过糖葫芦了。后来认识她们家小姐的人都以为,她们家小姐不喜欢吃甜食,甚至厌恶糖葫芦,可是谁又知晓,三皇子离开之前的她,爱甜食如命,由其是糖葫芦。而此刻三皇子旧事重提,可能就是想弥补小姐心里的那道疤。
二人默默随从她,同她一同观望此刻被人精心布置的盛宴。
此刻明明路上都是陌生的行人,可是洛朝朝却莫名的感觉熟悉。
“洛朝朝,生辰快乐。”又是一个人忽然冒了出来,手里同安怀柔一样,拿着一串艳红香甜的糖葫芦。这是个少年,瞧着和贺霖佑差不多的年纪,笑起来的模样让洛朝朝极为熟悉,但是洛朝朝却想不起此人。
见她愣了好半晌,那人才挠头笑着解释:“你忘记我了,我是南鸣书院,乙斋洪万书。”
洪万书?
这么一说,洛朝朝倒是想起来了,儿时这人和自己借过几次书,每次和自己说话的时候都会脸红,自己和他玩过几个月,后来不知怎的就没了联系了,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情况重逢。
洛朝朝朝他笑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糖葫芦,他却指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灯笼,示意她看。
她的视线随着他的指尖扫了过去,只见薄薄的灯笼薄纸,居然有画。
她一步步走近,视线凝在了那灯笼上面。做工精致的小灯笼上面,细柔的线条是她熟悉的画风,那是一条活灵活现的鱼,而那鱼的旁边,还有一只几笔画出的,有菱有角,奇丑无比的鱼。
洛朝朝噗呲一声笑了,那是自己第一次被温夫子当反面教例,现在想起,都还有些生气。
两条鱼,一条是贺霖佑画的,一条是她洛朝朝画的,不过眼前的,却都是贺霖佑一个人画的,他模仿得倒是挺像。
洛朝朝笑了,眼底却有润光闪闪,似落入了星星。
还没走两步,又是一个人送上了生辰祝福,依旧是一串糖葫芦,以及那个人身边的灯笼,也画了画。那是写字的洛朝朝,瞧模样倒是挺认真的,可是灯笼的另一面,却将她的字尽数展现了出来,又丑又大。
她现在都不能模仿自己之前的字迹了,贺霖佑倒还是能轻而易举的就将自己的字给写出来,可见当初是的她的字多么的印象深刻。
灯火下的少女眼睫长垂,漆黑的眼眸印着灯火,闪闪烁烁,美丽极了。
一盏又一盏,一声又一声的“生辰快乐”。
逐渐走到后头的时候,居然是季彦,侯墨,还有方尚远。似乎,有小半年没有看见他们了,洛朝朝胸腔未动,眼眸微润。
三个人一看见洛朝朝,就纷纷露出了笑意。三个人中,一个人手里拿糖葫芦,一个人手里拿了一盏小老虎的灯,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幅画。
“生辰快乐,朝朝。”季彦递上了糖葫芦。
“生辰快乐。”侯墨送上了小老虎的灯笼。
“生辰快乐。这话说的,你们头两个说了,就好像我是学舌的鹦鹉一样,怪讨厌的。”方尚远递上了画,“打开看看。”
入眼,是少年时候的贺霖佑亲吻洛朝朝的画面。
画里的洛朝朝真趴着睡觉,而贺霖佑却偷偷亲吻她。
洛朝朝看完,脸刷的一下红了。
方尚远笑道:“我猜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具体时间我也不记得了,不过这是我亲眼所见,所以我才选了这幅画当面送你。有一次我们约你出去玩,你被贺霖佑留着背书。我和他们抓了一只兔子打算送你的,回去不小心就看见了这一幕,勿怪勿怪啊。”
洛朝朝自然不会怪他们,此刻的她,只会羞红着说不出话。
他们带她回忆往昔,以及替某人弥补十四岁生辰的遗憾,最后她的手已经拿满了糖葫芦,慢慢走到街道的末尾,洛朝朝甚至看见了那个总是调侃自己的温夫子,还有山长。山长后面,还站着林斋长。
洛朝朝强忍着泪意,上去接糖葫芦。
这几年山长似乎老了许久,已经手拿拐杖了,温夫子扶着他,林斋长站在了另一边。
洛朝朝笑道:“贺霖佑这是给了多大的好处,能请动您老人家。”
古山长笑着抚着自己的胡须,道:“参加自己得意门生的婚宴算不算呐。朝朝啊,生辰快乐。”
洛朝朝嘴巴一抿,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云桑和云芽,拘了一弟子礼:“学生感激山长,多谢山长多年的栽培。”说完,又纷纷朝着一边的温夫子和林斋长行礼,一一道谢。
“往后你不仅仅是洛家的千金,更是尊贵的皇子妃,甚至会登上更高的位置,希望你能不辜负曾经所学,勿忘初心,便不枉你我师徒一场。”
洛朝朝知道山长所指,朝着他再行了一礼,然后才辞行。
那处小台子就在眼前了,洛朝朝加快了脚步,似乎知道那里有谁在等着她。
穿过了一个灯笼摆成的拱形门,彻底进入了灯火包围的世界,上面有个小台子,而贺霖佑就站在那个台子下面。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修身长袍,背着手,站在那。
两侧摆满了桌椅,洛朝朝穿过中间的走道,一步一步的朝着贺霖佑走去。
他就站在那,眼睛紧紧地凝望着她,看着她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洛朝朝一开始不紧不慢,后来提起衣摆加快脚步,最后竟然直接朝着贺霖佑飞奔过去。
贺霖佑张开手臂,一只手上拿着属于洛朝朝的第九十九根糖葫芦,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红色的兔子灯笼,接住了飞扑向他的洛朝朝。
二人拥得极紧,闻着洛朝朝的发香,贺霖佑沉醉地闭上了眼,埋在她的颈肩,低声道:“洛朝朝,十四岁生辰快乐。”
这一场道歉,本是想着明年她生辰的时候再和她说的,可是他等不及了,她也等不了了。
那晚她问他何时娶她的时候,他就知道,等不了了,他想立刻马上就将她娶回来。
一拖再拖,他准备在了今晚。
他在今日补她一个生辰,也顺带求一个亲。
他问:“洛朝朝,你可愿意嫁给我,做我贺霖佑的妻。”
她想也不想,答得果决:“愿意。”
他以贺霖佑的身份求娶,让她做他的妻子,而非以三皇子的身份求娶他的皇子妃,如此,她最是开心了。
圣旨并未宣读,而是被贺霖佑装在了一个长长的锦盒里,直接给了洛朝朝。
今日海醉楼之宴,不是庆平定西北之喜,而是庆他贺霖佑能娶到洛朝朝之喜。
后来还来了好多人,那些给洛朝朝递糖葫芦的人都来了此处,落座,开宴。
那些人,都是他们二人的熟人,也都是他们二人的见证人。
灯火亮了一夜,那日之后,京城广为流传了一段佳话。
为与君来共白首,十里长街画灯笼,纸上缱绻绵绵意,灯火携情燃天明。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我突然会完结吧,嘿嘿嘿,惊喜不?
本章两万多字呢,是的,作者君就是想与诸位来一场大的晋江币交易。
感谢大家一路的陪伴,刚入V那几天,险些放弃了,不过也好在坚持下来了,完结的此刻无比感谢坚持下来的自己。
会有番外,安怀柔和洛文礼,朝朝成婚都会放在番外,不过可能要等到下周了,就让我偷个懒,歇息几天吧。
下一本会写《云琛窃春》,文案我就不贴了,感兴趣的宝可以看作者专栏或者本文文案的下面,喜欢的宝可以点击作者专栏收藏,预计十月的时候开文哦。
在此感谢陪我走来的伙伴,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