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58.云尚浅:你也算贤臣?别逗我。
过了中秋,叶子就像一条长长的尾巴,总在宫墙处摩挲,发出簌簌的声响,天阴着,风也凉了起来。
赵临鸢踩着一地的落叶走过亭廊,细致地察觉出今日的承欢宫似乎与往日有了些不同。
更静了。
人也更少了。
若非扶欢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她当真要以为是这宫里出了什么事。
扶欢见着赵临鸢,屈膝行了个礼,“公主。”
赵临鸢笑一笑,并不说话。
扶欢便退了下去。
其实,大相朝的女官地位不算得低,何必向一个昭云国的公主行如此大礼呢?扶欢既然行了这个礼,便当知她所拜之人乃是相朝的萧王妃,而不仅是昭云国的公主。
可扶欢一直将赵临鸢唤作“公主”,已经很久了。
从赵临鸢初到相朝,初到西椋宫,一直到她征战归来,一直到她嫁入承欢宫,扶欢从来只唤她“公主”,而不是“王妃”。
直到今日,扶欢依旧这么唤着,赵临鸢早有所觉,倒也从未提醒过只言片语。
赵临鸢转身,望着扶欢走远的背影,心中想着,到了该“提醒”的时候,她自然便会开口的。
到了那个时候,承欢宫的天,可就不是今日这个颜色,吹进来的风,也不再是眼下这般温度了。
赵临鸢一个人走在庭院中,又漫无目的地走去了殿前,忽然想起褚瑟出宫办事已有几日,现下也该回来了。
想到褚瑟,赵临鸢的嘴角勾了勾,拎了裙摆便走,这会儿心中倒有了确定的方向和去处。
可她的步子还未迈出几步,便又被一个躬着身子的身形给挡了下来。
肖佐躬膝垂首道:“萧王妃。”
这个大礼,行的可是满满当当的。
赵临鸢见到他总会想起她初到相朝的那一日,便是这位小臣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臣下乃东宫供奉官,与我朝三殿下在此,迎接公主。”
可惜,东宫依旧在,褚萧却非太子了。
却不知当初这位仗着东宫之势欺凌三殿下褚瑟,并给了“未来太子妃”赵临鸢几分颜色看的供奉官,今日怎么把姿态放得如此低了?
赵临鸢忽然又有了些想吓死对方的兴致,便笑着说:“本王妃从前见着肖大人,您是骑在马背上,三殿下跪在马背下,那会儿啊,本王妃想看殿下一眼还需要低头,想瞧大人一眼还需要仰头,真是怪累人的,可没今日这般舒坦。”
“……!”肖佐果然被吓得一下跪倒在地,头低得不能再低了,“是小臣当初眼拙,王妃恕罪!”
“你眼拙?”赵临鸢的笑窝加深,“这整个东宫啊,怕是再没有任何人能比肖大人更为双目清明了,否则太子入狱,肖大人怎么像个没事人一般出现在我承欢宫溜达了?”
“小人……小人……”小人了个半天也没小人出个所以然来。
赵临鸢不说话,垂眼,静默看着他的头顶。
肖佐慎得慌,嘴角一边颤抖,一边不动声色地抬眼瞧了瞧赵临鸢,竟瞧见她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似乎并没有清算旧账之心,更没有兴师问罪之意。
这位“小人”这才将意识到,这个赵临鸢又在逗他吓他了。
于是肖佐换上了一副谄媚之态,讨好般又唤了一声:“王妃……”
心中:求你放过我吧。
赵临鸢笑了笑,点点头,示意他起身。
她就喜欢聪明人,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知晓对方心思的聪明人。
肖佐便是这样的人,虽然讨厌,可是他聪明。
“吓”了这个聪明人好一会儿,赵临鸢方言归正传:“肖大人如今可算正式入了承欢宫当值?”
肖佐神秘道:“王妃误会了,小人如今是在南霄宫当值。”
“哦,原来如此啊。”赵临鸢也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那不知肖大人可是还如当初那般心有明主?”
肖佐便奉承起了他心中“明主”的夫人,连忙道:“是是是……”
赵临鸢点了点头,十分满意,又望了望四周承欢宫的景,调笑他道:“既然是南霄宫的人,却在我承欢宫溜达得这么自在,肖大人,你从来便是想去哪溜达便去哪溜达,本事不小嘛。”
“王妃说笑了,小人哪来的本事。”肖佐一只手捂住半边嘴,悄悄说:“从来都是萧王本事通天,这才为小人开了通天的道。”
“哦?”赵临鸢凑近他,“那肖大人当初何以选了这条道,何以选了这个主?”
肖佐的眼神飘了飘,自信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
赵临鸢像逗小狗一般,笑问:“你也算贤臣啊?”
肖佐继续逗主子笑,“是是是……”
赵临鸢的笑意果然加深了,可笑着笑着,她的眼角竟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几个身形,正神神秘秘地往正殿行去,为首之人竟有几分熟悉。
肖佐不动声色地挡了挡王妃的视线,赵临鸢便不动声色地假意不知,继续陪他笑。
直到这一刻,赵临鸢终于发现,今日的承欢宫与往日相比有哪些不同了。
原来是有“贵客”到,而她反倒成了被防着的那个人。
赵临鸢面上依旧挂着笑,一双洞悉的目光在肖佐的身上来回挪动,心中满意:真是不错,替主子打起掩护来,竟这般熟门熟路了。
赵临鸢脑中又飘过了将才她看到的那个身形……如果她看得没错,那人便是褚离歌无疑了。
太子褚萧落马后,储君之位悬而未定,南霄宫与承欢宫势同水火,褚离歌偏在这个时候来寻褚瑟,是什么意思?
更蹊跷的是,褚瑟分明是有意避开赵临鸢,奈何派了个肖佐出来扰她视线,肖佐的这些小手段落在她的眼中,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穿对方的小心思后,赵临鸢并未当场将他揭穿,心下一番掂量,只寻了个最直接的方式,欲摆脱肖佐的盯梢。
赵临鸢道:“前太子虽已入狱,但本王妃与他自是有些私情在的,肖大人心中应当知晓吧?”
肖佐依旧赔笑,“是是是……”
“那么本王妃想要去狱中看看旧人,肖大人现下虽已跟了新主子,不知可否念在你前主子的恩情上,也卖本王妃一个面子,行个方便,在萧王那处替本王妃瞒了过去?”
“是是是……”
肖佐心中简直庆幸得不能在庆幸了:此前萧王交代他务必要看紧了王妃,去哪里都成,唯独不能回殿中,这个任务可太难为肖佐了,毕竟他每次和赵临鸢打照面,可从来没讨到什么好,她若真动了要去正殿的心思,他可拦不住,可如今是王妃自己要离开承欢宫,那肖佐可真是感谢老天适时照拂。
就算她是去看前太子……那也是成的。
毕竟,萧王只说了须拦着王妃去正殿,可没说不许王妃去杀人放火,同样没说不许王妃去看“旧情人”……
抠着字眼来完成任务,向来也是tຊ肖佐很拿得出手的本事之一。
这一招,他向来使得得心应手。
*
赵临鸢便当真离开了承欢宫,可她当然不会去看褚萧。
在摆脱了肖佐的疑虑和纠缠后,赵临鸢旋身而上,身形消失在了宫墙间,再落地时,人已来到了承欢宫正殿。
一直以来守卫皆不慎严密的承欢宫,此刻竟是殿门紧闭,几个身着常衣的侍卫手持刀柄游走期间,晃晃悠悠在殿前把守。
而平日里最常端着糕点穿梭其间的侍女,这会儿竟一个人影也见不着……
更蹊跷的是,赵临鸢认出,殿前的那几名守卫并非承欢宫的人,他们虽然未穿铠甲,但她知道他们分明便是受南霄宫所管辖的飞林军。
对此,赵临鸢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守在殿前的几名守卫远不是赵临鸢的对手,她轻易避开了众人耳目后,便来到了离正座最近的窗台前,不动声色润湿了一角窗纸,向内看去。
殿内,褚瑟手中端着个茶杯坐于上位,茶香气息弥漫,模糊了坐于首客座之人望向他的视线。
褚离歌的手指在案上扣了一下,又一下,每一个轻微的声响,都像在提醒着褚瑟时间的流逝。
可三盏茶过去,褚瑟依旧三缄其口,恍若未闻。
又过了许久,褚离歌冷笑一声,终于开了口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本王今日所为何来,想必三皇弟心中早已知晓。”
褚瑟轻轻扶了抚茶盖,悠悠然吹散茶上的热气,缓缓说道:“承欢宫与南霄宫鲜少往来,二皇兄今日为何率兵登门,本王还真是不知。”
褚离歌悠声提醒他道:“太子已入狱,此生再无翻身的可能,东宫之争,便是你我二人之争,既然如此,你我兄弟二人就没必要再打哑谜了吧?”
褚瑟笑着“哼”了一声,再看向褚离歌时,眼神中带有寻衅的气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便更诡异了。
褚瑟依旧微笑,“是啊,太子虽然再没有了价值,但他手中还是有有价值的东西在的,你说是吧,二皇兄?”
褚离歌的脸果然一沉,“少废话,把东西交出来,条件由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