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梦如昨:你失去了最爱你的人。
褚萧回到东宫,穿过花藤缠绕的亭廊,脑中想着有关赵临鸢的种种,神情复杂。
在他神经越来越紧绷时,突然被一位小臣给拦下。
肖佐笑意盈盈地欲缓解主子烦忧:“太子殿下,太子妃请您一叙。”
褚萧步伐不停,“让她好好歇着,孤有要事处理。”
“是是是……”
肖佐嘴上唯唯诺诺应承,但身子却在不经意间拦住了褚萧的去路,“可是殿下,小臣今日出门时,恍若看到太子妃与承欢宫的那位萧王妃单独待了些时辰,真是奇怪,不知她们在商议何事?”
褚萧突然停步,疑虑看向肖佐,“你是说赵临鸢?”
“哎……”肖佐点头称是。
褚萧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他说:“好,孤去看看。”
他决定去看岳姬遥,心中却是为了赵临鸢。
肖佐心中暗自满意,他虽然不知赵临鸢与岳姬遥所谈何事,也不知道岳姬遥欲与褚萧谈何事,但此刻赵临鸢尚能拿捏岳姬遥,不论她做什么事,终归是于三殿下有利的,所以他当然会有事没事便向着赵临鸢。
褚萧随着肖佐去见岳姬遥,屋门打开,肖佐便识趣告退。
褚萧进屋,看见岳姬遥一个人静静坐在长椅上等着他,面上再无往昔的明媚,反而添了几分漠凉。
她如何能不漠凉?新婚之后的几日,南霄宫的翊王妃张晚河曾经来看她,竟是把她当个笑话看待。
那时的张晚河说:“姬遥妹妹啊,你出身尊贵,是最受陛下与先皇后恩宠的郡主,怎么如今先皇后去了,你却成了这副模样?莫不是太子心中念着那承欢宫的王妃,照拂不到你?”
当时的岳姬遥极力掩饰心中酸楚,对着刻意寻衅的张晚河勉强挤笑,“tຊ太子殿下与本郡主恩爱有加,不劳翊王妃费心!”
嘴上虽是这么说着,可岳姬遥的心,针扎一般疼。
在她沉默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褚萧走了进来。
屋中以酒为盏,醉人的香气四溢,岳姬遥对褚萧说,这是她重新为他们布置的洞房花烛夜。
她在心中暗讽:那个他们不曾有过的洞房花烛夜,那个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弃她而去的洞房花烛夜。
听了这话,褚萧的表情略微恍然,看向岳姬遥的目光也渐渐柔软了一些。
他忽然想到他们年少时,姬遥也常常这样等着他,等他下学归来时一起玩闹,等他获父皇首肯时与她分享,等他入主东宫时将她娶为太子妃……这些年,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她一步一步跟随着。
他偶尔回头时,她永远都在他身后,她就那样始终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时光一晃那么多年,她终于等来了这一日,却从来没有等来他的心。
今夜的姬遥是那么安静,静得让褚萧心生愧意,甚至生出了惶恐。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落座,勉强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是那么冰凉,目光是那么冷傲,似千年雪山,再难融化。
褚萧心头一颤,恍若失去了什么他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失去的东西,便忽然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姬遥却展颜一笑,“殿下,你抓疼我了。”
是熟悉的语气。
是熟悉的娇气。
是熟悉的姬遥。
褚萧这才放下心,缓缓松开她的手,将才的惶恐烟消云散,再无那突然的、迟来的珍视。
岳姬遥将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是一抹凉笑。
褚萧缓缓揽过她的肩,亲吻她的发丝,对她说:“遥儿,如今皇后已去,往昔风光不在,孤心知你受委屈了。但你别害怕,还有孤会保护你,还有东宫会庇护你,孤还会让你像从前一样,做一个无忧无虑的郡主……”
他说的,是郡主。
却不是,太子妃。
岳姬遥一阵见血道:“可你依然不爱我,是吗?”
这些年,她听过他说了太多太多的情话,便误以为那便是褚萧对她的爱,如同自己爱他一般热烈。
可她多傻啊,从前他对她好,是对她存有利用之心,如今他对她好,是对她心存愧意……可他从来都不曾爱过她啊。
这一点,姬遥是在失去了一切后,才看得清晰,懂得分明。
她只恨她,懂得太晚。
两个人独处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知晓赵临鸢并无其他的事宜,褚萧便再没有了和岳姬遥继续谈话的兴致,随后便以有要事在身为由欲离开。
岳姬遥淡淡一笑,一反往昔那般以骄纵撒泼之态强留他,反而是满目凄凉地将他望着,轻飘飘地问:“殿下的心中事,从来都是赵临鸢吧?”
褚萧即走的动作骤停,回过身,僵硬地望着她。
岳姬遥未再理会他审视自己的目光,只是漫不经心地收拾桌上的糕点,似刻意又似无意地说道:“殿下莫多心,此乃昭云国臣民喜爱的甜食,是赵临鸢最喜爱之物,姬遥不过是看到了这些糕点,随意想到,便随意一提罢了,却不曾想这随口说的一句话,竟能叫殿下如此上心。”
褚萧僵硬的身子又放松下来,再望向她时,目光有些抱歉。
他虽然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但她一直待自己很好。
他一心娶她,为了她的身份。
她一心嫁他,为了她少女时期的爱意。
可最终,褚萧还是旋身离去,留她一人,等在无他的东宫中。
这一次,姬遥望着褚萧渐渐消失在她视线中的身影,无动于衷,再不哭、再不闹、再不伤、再不漠……她只是坐着,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将凄茫的目光落在那斑斓的糕点上。
糕点中有毒。
此毒,乃是赵临鸢所赠。
那一日,岳姬遥去找赵临鸢,向她说明自己想要毒杀褚萧,与他一同共赴黄泉的计划时,赵临鸢并未答应。
岳姬遥看出,赵临鸢对褚萧虽无男女之情,却有恻隐之意,她不愿主动陷害褚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当岳姬遥掷出杜卿恒这个筹码时,赵临鸢对褚萧那点仅存的恻隐,终究是磨灭了。
她依稀记得,那日的赵临鸢凄凉一笑,颤着声说:“我告诉过他,别动杜卿恒,可他为何偏偏就不愿呢。”
岳姬遥是个高贵的郡主,她不明白赵临鸢为何会将区区一个侍卫看得如此重要。
可她也是个女人,她明白,一个女人心中那点仅存的希冀破碎了,便再无回头路。
可赵临鸢终究只想救杜卿恒,并非当真要杀褚萧,她给岳姬遥的也并非致命的毒,而是可致人经脉俱疲且不可逆转的药。
赵临鸢心中想,陛下是不会将江山交到一个半残的太子手中的,他的身子倒了,便再也守不住东宫之位了吧,失了权与势,他便再也威胁不到杜卿恒了吧……
这样的毒,岳姬遥要了两份。
她说,褚萧倒了,她又何必好好地活着?她只想和他一起,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赵临鸢无所谓一叹,无可无不可,毕竟她的心太小,再顾不上一个岳姬遥的选择了。
可她却没有想到,一份毒不致死,两份毒便可在顷刻间夺了人命。
此刻,那两份毒都藏在糕点中,可姬遥吃了,褚萧却没吃。
她本来想拉着褚萧一起死,到一个没有赵临鸢的地方,一起走下去,哪怕那里是阴曹地府。
可最终,她看着他的脸,看着她爱了十年的人,还是选择将他留在世上。
非她怜爱,非她有悔,她只是突然想到了一种更适合报复他的方式:她要让他看着自己死,看着自己如何回应他对她的背叛,看着他煞费苦心、筹谋数载所夺来的一切,是如何毁在自己的手中。
一切都结束了吧。
在褚萧去往承欢宫的路上,岳姬遥倒在了她与他的婚房中。
褚萧见到赵临鸢的那一刻,赵临鸢微微错愕:他为什么没事?
看见褚萧坚定地走向她,赵临鸢的脑中翻云覆雨,心中有许多猜测。
终于,她想清了可能的缘由,只能缓缓闭上了眼,心中默想着:鸢儿,送郡主。
赵临鸢再睁开眼时,褚萧已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的目中有期待,有孤注一掷,更有势在必得的决心。
他对她说:“鸢儿,从前我践踏了姬遥的真心,也利用了皇后的信任,所求不过是一道保命符,不过是一个能扶摇直上、不受人欺的机会……可自从遇见了你,我才知东宫非我所求,江山亦非我所求,我知你心中有我,你选择留在褚瑟的身边不过是为了昭云国的安稳。但如今天下已定,父皇绝非好战之人,只要你愿意跟我走,我自有办法能保昭云国无虞,我只求一个能与你长相守的机会……”
他说了很多山盟海誓,可赵临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脑中是那个倒在了东宫的女子,是她亲手给了她毒药。
她不禁在想,那日的姬遥口口声声求她成全,可这样的结局,当真就是她想要的成全吗。
赵临鸢有多长久的沉默,褚萧便有多长久的错愕,他一直在等着她的答言。
可终究,再无答言。
在两个人长久对视的时候,宫中丧钟鸣起。
褚萧一怔,猛然朝东宫的方向看去,听见身后赵临鸢的声音被风送来:“殿下,你终究还是失去了,最爱你的人。”
*
岳姬遥死在了东宫,以血留下书信一封,被内官呈到了昭明帝面前。
“凶手便是太子,也只能是太子。”
承欢宫里,明晃的烛火下,褚瑟打量端坐着的赵临鸢,分析此事,“既然是太子妃亲笔指控,只怕这一次,褚萧是难逃一死,再无转机了。”
赵临鸢面色淡淡,“这不正是殿下你想要的结果吗?”
褚瑟目有怒意,“可若此事牵连到你呢?岳姬遥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她何来的毒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鸢儿,你可曾想过,若此事追查下去……”
“此事不会追查下去。”赵临鸢缓缓起身,看着清辉在地面上浮动,心中有些许的空茫,却依然理智地分析道:“走到这一步,褚萧已经没有退路了,姬遥郡主一死,先皇后一派的大臣不会再护着他,先有小皇子,再到太子妃,接二连三的命案发生在他的身上,无论他是否无辜,陛下都不会如当初那般护着这样一个经不起事的太子了。更何况,恐怕连褚萧自己都没有了再去自证清白和辩驳的心思,这个罪名,最终只会由他扛下。所以,从姬遥郡主服毒的那一刻起,便已然注定了褚萧的死局。”
褚瑟问:“那你呢,你也想要他死吗?”
“他不会死的。”赵临鸢的面上挂着洞悉大局的淡然,“姬遥郡主的性命,还不足以让陛下对自己宠爱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动杀心,只要陛下还不想他死,他便死tຊ不成。只不过,这太子之位怕是要易主了,那么接下来,便是殿下你与翊王之间的较量了。”
赵临鸢的猜测皆成了真,这才三日不到的时间,此案便有了论断。
太子对谋杀太子妃之事供认不讳,认罪书被送到昭明帝的面前,换来圣旨一道,昭明帝将太子废为庶人,终身入狱。
一切尘埃落定时,赵临鸢去见了褚萧最后一面。
牢狱中,赵临鸢又问了褚萧和当初一样的问题,“你想死吗?”
褚萧无所谓一笑,似乎早已将生死抛诸在脑后,“皇后去了,姬遥也去了,南霄宫和承欢宫都盼着我死,若我不死,褚离歌和褚瑟还有数不尽的手段在等着我,可我却再没有了和他们较劲的心思,倒不如死了快活。”
说到这里,他看向铁栅栏外始终望着他的女子,说道:“鸢儿,上一次我入狱,你也是这般看着我,那时的你也曾问我,是想死还是想活,若我想活,你便会救我。却不知这一次,你还会救我吗?”
赵临鸢别过目,“不会。”
褚萧一叹,“我就知道,你不会了。”
他走近赵临鸢,任由她刻意避开自己的目光,他也始终深深望着她,“我让人验了姬遥的身子,她中了毒,所有人都说是我毒杀了她,可我与杜卿恒合作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那是产自昭云国的毒?鸢儿,你告诉我,这毒当真出自你之手,是吗?你与姬遥无亲无故,你不会想要去杀她,那么,你原本想杀的人,又是谁?”
赵临鸢缓缓看向褚萧,对上他的目光,“我原本想要杀谁,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褚萧极力忍住眶中的泪,语气夹杂着愤怒与不甘,“你对褚瑟可真是好啊,为了替他扫清障碍,对我便半分余地都不留……”
赵临鸢一声凉笑,笑中竟带有几分讥诮。
他到此刻还不明白,还以为他们二人之间隔着的人是褚瑟。
既如此,那她对他,便再没有任何可去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