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妹妹
◎说话的艺术。◎
吃过午饭, 苏宜家身子仍旧不适,躺床上去睡了一会儿。后半晌,她正处理着白日未处理的事情, 韩至回来了。
他今日回来得倒是比以往早了一些。
苏宜家想到昨日韩至所为, 看都没正眼看他一眼。
韩至腆着脸坐在了苏宜家身边,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也不说话,拿着一本书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听着。
过了一会儿柳绿从外面回来了, 她先瞥了一眼韩至,这才和苏宜家说道:“奴婢刚刚回来时看到晚秋姑娘一直在院门口徘徊着。”
苏宜家早在管家第一日就让人去请韩晚秋了,她一直都没过来。虽说前世她对韩晚秋印象不错,可毕竟没怎么深入了解过。管家一事也是因为她不想让范可儿参与进来所以点的她的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应该尊重。
因此,韩晚秋不来, 她也没强求。
既然她今日想通了, 她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将晚秋姑娘请进来吧。”
柳绿:“是, 夫人。”
不多时,韩晚秋跟在柳绿身后进来了。
韩晚秋打听过兄长回来的时间, 她特意趁着兄长回来前过来的, 没想到兄长竟然在, 在看到兄长时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韩至正思索着自己的事情, 见妹妹这般畏缩的模样,浓眉皱了起来。
他这个妹妹从小就怕他, 当他是洪水猛兽。如今这般大了, 竟然还是这么怕他。
而他在面对她时心情也很复杂。
妹妹生下来时比旁人都要大一些, 若非如此, 母亲也不会死。道观里的算命之人也说妹妹八字硬, 把母亲克死了。
他十岁左右就去参军了,那时妹妹还不到他腰身,这些年来他没怎么在家,鲜少与她交流。
他一方面想试着关心妹妹,另一方面又会想起母亲去世的事情。
晚秋吓得身子有些哆嗦,小声道:“哥哥,嫂嫂。”
韩至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苏宜家虽然也觉得晚秋胆子太小,行事不够大气,不喜欢她这般模样。但她更不喜韩至的态度。韩至对范可儿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都能和颜悦色,说上几句话,怎么对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没什么好脸色。
即便范可儿的父亲救了韩父,韩至也不该这般明显地区别对待。
苏宜家吩咐桃红:“给晚秋妹妹拿些瓜果点心。”
见桃红要去,韩晚秋忙红着脸拒绝:“不……不用……不用……我不吃。”
桃红看了一眼自家姑娘,对韩晚秋笑了笑,转身离去。
韩晚秋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苏宜家:“妹妹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韩晚秋点了点头,她用手捏着衣角,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见她如此,韩至浓眉死死皱了起来。
苏宜家也看到了韩晚秋的小动作,她知她一向内向,思索了一下,又问:“可是因为管家一事?”
韩晚秋抬眸看向苏宜家,点了点头。
苏宜家丝毫没提之前韩晚秋一直没过来的事情,道:“管事的们今日已经散去,他们每日辰时会来此汇报府中之事,妹妹明日早些过来。”
听了这番话韩晚秋并未开心,一直用手搅着衣角,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见妹妹如此怯懦不语的样子,韩至这个急脾气终于忍不住了,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莫要这般支支吾吾的。”
韩至嗓门本就比寻常人大,这会儿因为心中不快声量提高了一些,屋外的人都听得清秦楚楚的,全都往屋里看。
韩晚秋素来胆小,更是吓得哆嗦起来。
苏宜家瞪了韩至一眼。
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非得这般大的嗓门。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妹妹胆子小吗?他这般说,她就更加不敢说了。
“你小声些。”
韩至见自家娘子看过来了,收敛了些,开口解释:“她性子一向如此,有什么话都不敢说,我这也是着急了。”
这时桃红将瓜果点心端了过来。
苏宜家没再搭理韩至,对韩晚秋道:“这是西域来的葡萄,很是清甜,妹妹尝一尝。”
韩晚秋被兄长吓得眼泪都蓄在了眼眶里,她生怕旁人看到她掉泪,转身背着众人擦了擦眼泪,瓮声瓮气道:“谢谢嫂子,我不吃。”
韩至感觉自己胸口憋了一口气,堵的难受。
他这还没说什么呢,她就已经哭起来了,胆子也太小了,做事太不大方了。
如今她要和娘子一起管家,这般性格可不行。
他刚想再吼几句,思及娘子说过的话,又放缓了声音,说道:“你平日里不是常跟可儿在一处么,多跟她学一学,莫要这般小家子气。”
这话苏宜家可不爱听了,范可儿究竟有什么好的,韩至竟然让自己妹妹去跟她学。之前她有几分怀疑韩至和范可儿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她想的那样,今日听了这番话又有些动摇了。
毕竟前世韩至对范可儿可不一般,一直也没见韩家为范可儿说亲。
见韩至还要继续说下去,苏宜家道:“我记得将军刚刚说有事要忙,不如先去书房处理公务吧。”
韩至:“我何时……”
苏宜家不给韩至说话的机会,她看向柳绿,道:“柳绿,送送将军。”
韩至本想直接说自己没事,不想走,可瞧着娘子的反应似乎是有些不高兴了,他没敢说出来。生怕说出来驳了她的面子。
只是心中着实不解,她怎么又生气了,莫名其妙的。他刚刚不是按照她的意思小声和妹妹说话了么,她怎么还不满意。
再说了,他刚刚一直在跟晚秋说话,并未说她,真不知道哪里又惹她不高兴了,女人的心思可真难猜。他本想问一问缘由,但见自己妹妹在,有些话不好多说,他只好按下心中的不悦先出去了。
“那我去书房了。”
苏宜家应付了一声:“嗯。”
另一边,韩至走后,韩晚秋愈发伤心起来,想哭又不敢哭。
苏宜家:“晚秋,你很好,你不必去向任何人学习,做你自己就好。”
管家的事学不学又有什么关系,会不会说话又有什么区别,每个人只要活得舒适自如就好了。重活一世,很多事情她早已经看开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韩晚秋呆呆地看向苏宜家。
苏宜家:“你莫要理会你兄长,他就是那般急躁的脾气,脾气上来了就不管不顾的,什么话都往外说。”这一点前世她深有体会。
韩晚秋哽咽道:“都是我的错,和兄长无关。”
见韩晚秋哭得伤心,苏宜家递给韩晚秋一方帕子,有些话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不过你兄长刚刚那般说也不是故意的,他常年在军营里待着,身边都是男子,说话时难免大声了一些。他对旁人说话也是那般。”
韩晚秋哭泣的声音小了些,她抬眸看向苏宜家。
她一直觉得兄长很讨厌她,可嫂嫂的意思是兄长并不是针对她。
苏宜家:“他应当也是为了你好,希望你能大胆一些。”
韩晚秋咬着唇没说话。
苏宜家:“坐下歇歇。”
韩晚秋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来来回回想刚刚的事情。她抽咽了一会儿,悲从中来,又道:“都怪我,因为我嫂嫂和兄长吵架了。”
兄长刚刚走时很明显非常愤怒。她很喜欢嫂嫂的,想和嫂嫂好好说说话,可不知为何又把事情弄糟了。
她怎么这么没用。
韩晚秋越想越伤心。刚刚已经止了泪,此刻又垂着头不停地拿着帕子抹眼泪。
见状,苏宜家走过去抬手摸了摸韩晚秋的头发,安抚道:“这怎么能怪你呢?是你兄长说错话了,他先凶你的。”
韩晚秋眼泪不停流,头也在摇。
“不怪兄长,是我的错,是我做事不妥当。”
她从生下来就是个错误,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她不该活着的。
苏宜家知道韩晚秋的观念不可能一朝就改变,她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你想哭就哭吧,哭完咱们再说。”
韩晚秋似是得到了鼓励,哭得更厉害了,直到一刻钟后才停。
“是我失礼了,对不起,嫂嫂。”
苏宜家:“去洗把脸。”
等韩晚秋收拾好,再次来到了苏宜家面前,将自己今日的来意说清楚了:“嫂嫂,您也看到了,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给人添麻烦。管家的事我实在是做不了,帮不了嫂嫂,嫂嫂还是让可儿表姐来帮您打理家事吧。”
苏宜家看向韩晚秋,认真地说道:“没有人天生什么都会做,只要你肯学,一定能做好。”
韩晚秋垂着头,道:“我很笨的,什么都学不会,只会拖累嫂嫂。”
苏宜家本以为韩晚秋是不想管家,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自卑不敢过来。这些年韩晚秋不知道在府中受了多少苦如今才会这般不自信,抬不起头来。
“没关系,我可以让人教你。”
韩晚秋眼前一亮,明显有几分犹豫,但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学不会的。”
苏宜家觉得这里面或许有什么内情,她琢磨了一下,问:“可儿姓什么?”
韩晚秋不知嫂嫂为何问这个问题,道:“范。”
苏宜家:“你呢?”
韩晚秋:“韩。”
苏宜家:“那这个府姓什么?”
韩晚秋瞬间明白了嫂嫂的意思,抿了抿唇,小声道:“韩。”
苏宜家:“是啊,这是韩府,是你的家,范可儿只是一个客人。哪有主家闲着让客人去管家的道理?”
韩晚秋十分羞愧。
苏宜家:“前些日子府中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韩晚秋点了点头。
母亲将兄长放在账面上的钱拿走了,还将兄嫂大婚时皇上赏赐的东西藏了起来,谎称弄丢了。其实这些东西都被母亲拿走了。
她知道这件事后急得不行,可又什么都做不了。
苏宜家:“整个家之所以有如今的富贵,都是你哥哥拼命换来的,他九死一生才为你们挣来的荣华富贵,你难道想看着他的东西被旁人抢去吗?”
韩晚秋内心一震。
苏宜家又下了一剂猛药:“这个府邸是镇国将军府,镇国将军是你嫡亲的兄长。若你什么都不会,将来嫁了人在婆家出了丑,旁人只会说镇国将军不会教妹妹。难道你想拖累你兄长吗?”
韩晚秋从来没这般想过问题,她立即道:“我从来没想过拖累兄长。”
兄长是这个世界上和她最亲的人,她最不愿意连累的人就是兄长。
苏宜家:“既然你不想拖累将军,那就从现在起好好学习管家一事。”
她不仅想帮助韩晚秋,也想着即便将来她离开了将军府,也不能让张氏和范可儿如愿。
看着嫂嫂的目光,韩晚秋点头应了下来。
虽然府中人人都不喜她,人人都在欺负她,人人都看不起她,没人给她好脸色。可她总觉得嫂嫂和别人是不一样的。嫂嫂虽然对她严肃,但她能感觉到嫂嫂不像旁人那般讨厌她。
她不想拖累兄长,也不想……让嫂嫂失望。
苏宜家:“明日辰时便过来吧。”
韩晚秋:“是,嫂嫂。”
临走之前,韩晚秋犹犹豫豫地说道:“嫂嫂,您和兄长……”
她想说的是刚刚的事情。
苏宜家不愿多说,只道:“放心,我和你兄长好着呢,他一会儿就会回来。”
韩晚秋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放心地离开了如意院。
没过多久就到了吃晚饭的时辰。韩至在书房坐了片刻,等着如意院中的人来叫他去吃晚饭。等了许久都不见人来,他心中越发不悦。
娘子这脾气也太怪了些,常常莫名其妙生他的气。
不行,他得问清楚了。这般一向,他合上书,朝着内宅走去。
到了内宅时桌子上已经摆上了饭菜。
幸亏他来的及时,不然今日就吃不上饭了。
韩至心中的不满达到了顶峰,他不悦地问了一句:“我若不回来娘子就要开饭了不成?”
苏宜家:“对。”
韩至手中捏着筷子,既想要发火不吃饭,又怕自己万一说出来一些狠话后面不好收场。昨晚娘子都主动亲他了,两个人明明相处得极好,他以为今日会和从前有所不同,为何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缓了缓心头的情绪,又问:“为何不等我?”
这话倒是把苏宜家问愣了,她又何时等过他了?他是否回来吃晚饭从来没和她讲过。
“将军也不曾说过自己会回来用晚饭。”
韩至一想,的确如此,他没说过会来吃晚饭,心里的气顿时散去一般。他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我往后都来这里吃晚饭,若是不吃的话我会提前说一声。娘子莫忘了等我用饭。”
苏宜家:“哦。”
除却吃饭时的那番谈话,二人没再说过一个字。
一直到晚上熄灯躺在床上苏宜家都没理他。
秉着娘子不理他,他就主动去找娘子的原则,韩至往里面靠了靠。
他的手刚刚碰到苏宜家就被苏宜家掐了一下,韩至吃痛,连忙将手缩了回来。
忒狠的心,差点就掐破皮了,好在他皮糙肉厚。
“娘子~”
苏宜家没理他。
“娘子~”
苏宜家依旧没理他。
“娘子,我错了。”
苏宜家冷哼一声。
前世韩至浑身上下就嘴最硬,无论何时都不曾服软,今生韩至这张嘴最喜欢道歉了。
可惜晚了!
他得让她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免得他在那件事上一高兴起来又不管不顾的。
苏宜家翻身朝着里侧,看都不曾看韩至一眼。
韩至连忙贴了过来,继续道歉:“娘子,我真的知道错了。”
随后,他想到了昨晚,学着苏宜家的语气说了一句:“娘子我求求你了,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一听这话,苏宜家脸蹭得一下子红了起来,她转身瞪了韩至一眼。
韩至顿时不敢再说。
苏宜家此刻气得不轻。昨晚她便是在这张床上苦苦哀求了他好多次,可他像是没听到一样,不管不顾。今日却用她昨晚说过的话来向她求饶。
将军,我求求你了……
“去书房还是榻上,你自己选。”苏宜家冷着脸说道。
韩至知道苏宜家是真的生气了,连忙保证:“我什么都不说了。”
苏宜家没理他,转身朝着里侧睡去。
韩至低叹一声,恨自己嘴欠。
作者有话说:
《论说话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