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七十六个鳏夫
“大家都快去簪星崖, 山神大人在那处设下了结界,凶兽无法进入的!”
拥挤的山道上,一袭青衣的柳惊绝逆着慌乱逃跑的人流大喊, 清癯的身子被急于奔命的小妖们带得东倒西歪。
原本整齐的簪发也有些纷乱, 几缕青丝垂落在鬓边, 带着狼狈破碎的美。
阵阵兽吼自不远处的山畔处传来, 扑面而来的山风里,满是凶兽口中散发的呛人腥臭味儿。
浓郁得令人作呕。
柳惊绝紧皱着眉头,一边努力稳定着身形, 一边不住地在逃亡的队伍中搜寻着什么。
临近队伍末尾时,他终于有所行动, 冲上前抓住了一只山猫妖的手臂。
语气急切地问道:“花喵,你可有见到小白?”
方才,他听从姜轻霄的话, 一直在组织逃上山的幸存者们前往簪星崖,眼前是最后一拨。
可在此期间一直都没瞧见好友白此唯的身影,所以柳惊绝心中担忧他是不是遭遇了不测。
听青年问及白此唯,山猫妖勉强停下了匆忙的脚步, 语气飞快地说道:“唔,你找小白啊, 他前几日陪槐婆婆下山去了,还没回来。”
知晓白此唯不在山里后, 柳惊绝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他冲山猫妖点头道了声谢后, 旋即松开了手,温声催促道:“快去簪星崖!”
话音既落, 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凶兽的咆哮,震得地面上的石块都在小幅度的颤抖, 声音震耳欲聋。
仿佛近在咫尺。
花喵闻声惊慌地化作了原形向前下意识地窜了两步,随后他克制着恐惧扭过头去,对着身后的青年好心提醒。
“阿绝,身后没人了,那魔兽骇人的很,你也快跑吧!”
说罢,他便飞也似地逃走了。
柳惊绝闻言,刚想要抬步离开,却在此时突兀地听到了一声幼儿的哭泣。
他猛回头,发现距离自己十尺开外的草丛中正坐着一个约莫两三岁大的小男婴,正无助地哭喊着。
“呜呜呜,阿爹,我要阿爹......”
而他的哭声不仅惊动了柳惊绝,更是引来了山下的一只凶兽。
大约是嗅到了婴儿身上香甜的奶香,那凶兽开始兴奋地打起鼻息,黑色如小山般的兽影逐渐自路的尽头显露了出来。
一双猩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草丛中的男婴,斗大的兽嘴里不断地滴下腥臭黏腻的涎液。
看得青年心中一惊。
恐惧促使他赶快逃跑,可理智却一直在提醒不能忘记轻轻交给他的任务。
柳惊绝扪心自问不是一个善良的好妖,他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做任何事。
无论是用什么肮脏的手段,他都可以毫无负累地做到。
可同样的,他也愿意为了姜轻霄随口说的一句话而做任何事。
甚至是放弃自己的利益。
几乎是在一瞬间,柳惊绝便做出了一定要救下那婴儿的决定。
只见他疾步冲了上去,赶在了凶兽到来的前一刹那,将男婴抱入了怀中,随后就地一滚逃离了凶兽的身边。
眼见着即将到嘴的小鲜肉被人抢了去,那猲狚兽当即怒不可遏地嘶吼出声。
随后,朝着将将站起身的青年直冲而去。
柳惊绝见状,连忙抱紧了怀中的男婴,朝着一侧的山林中跑去,企图用茂密的树林做障碍,阻挡凶兽的脚步。
可那凶兽仿佛洞察了他的心思一般,随着一声怒吼,竟一下跃到了青年的面前。
一人一兽,正面相对,距离不超四尺。
随后,不待柳惊绝反应过来,那凶兽的血盆大口便径直落了下来。
几乎是下意识地,青年抬起了右臂进行格挡,宽大的袖袍顺势落下,露出白皙精瘦的小臂。
令柳惊绝意外的是,自己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剧痛。
而是听到了一声嘴巴紧急闭合时,牙齿碰撞在一起的咔哒脆响。
青年惊愕地抬头,正瞧见面前凶兽拳头大的兽瞳中,浮现出似人的错愕神情。
紧接着,那凶兽好似是想确定什么,又探头在他露出的手臂上嗅了一嗅。
少顷,黢黑的兽脸上浮现出浓重的嫌恶与犹疑。
那模样,就好似一个幼童捡到了一块沾满了草芥与灰尘的麦芽糖,拿在手里犹豫着到底是吃还是扔掉。
见此情景,柳惊绝僵硬地举着手臂,双眼紧紧地盯着它,一动也不敢动。
片刻后,只见那只凶兽恼恨似地打了个响鼻,又甩了甩硕大的脑袋,最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待那凶兽走远了,确定不会再回来后,青年才放下了抬得酸痛的手臂,举到面前认真查看。
柳惊绝确信,方才那只妖兽之所以肯放过他,定然是有特殊原因在的。
具体是什么原因,应当也与这群凶兽有关。
随即,青年便想起了自己的右臂曾在鬼市时,被另一只凶兽的妖火给灼烧过。
是不是这层类似于烙印般的原因在,才致使刚才的那只凶兽不情不愿地放过了他?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柳惊绝眯了下眼,沉思片刻后蓦地转头,望向此刻凌傲雪所在的簪星崖方向,眸中沉积的淤色不断翻滚着、卷携着,最后汇聚成了一个能噬吞掉一切的黑色旋涡。
最后,他朗然一笑,分外畅然。
精致昳美的面上满是期待。
待柳惊绝布置完一切,抱着婴儿来到簪星崖时,对方已经在他怀中睡着了。
对方正伸出两只白嫩如藕节般的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前襟,头依靠在他的肩膀处,小脸扑红,睡得正香。
这让柳惊绝不由得想起了这般大时的茴儿,那时的她也如自己怀中的男婴一般,阿爹阿爹地不住喊他,也爱窝在他怀中睡觉。
想到自己同轻轻的女儿,青年心中一暖,不由爱怜地抚了抚睡着男婴的小脸蛋儿。
可他这厢刚放下手,对面不远处便响起了少年刺耳的嘲弄声。
“你还真是浪.荡啊,一会儿功夫竟又生出了个孩子出来,这个又是谁的野种?”
隔着一层鎏金色的结界,凌傲雪倨傲地抬头,青春俊秀的面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与讥讽。
柳惊绝闻言神情未变,好似并没有听到少年这段侮辱意味严重的话般,缓步走入了结界之中。
进入结界后,他略略扫视了一下四周,便敏锐地察觉到其内的异常。
只见偌大的一股簪星崖,好似被谁划分成了三个区域。
分别是仙、人、妖。
明明逃上来的小妖最多,却只能屈居在崖上的右上角,挤挤挨挨成一团,不能自由活动。
凡人数量次之,占据在左上角,场地相较于妖区来说松散且宽敞。
而作为在场唯一一个仙的凌傲雪,却占据了整个下端,自由又自在。
不用深想,便知此事是谁干的。
就在这时,左侧的人群中突然跑出来一个面容狼狈凄楚的男人,对着青年怀中安睡的男婴惊喜地叫道:“盼妹!”
“呜呜呜俺的孩子!”
男人喜极而泣,说着便伸手从他的怀中接过了孩子。
见此情景,柳惊绝温声问道:“这是你家的孩子?”
话毕,男人点了点头,随后望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自家妻主,激动地说道:“当家的,咱的盼妹找回来了!”
女人闻言,连忙招呼着躲在她身后的三个男孩走上了前,指挥着他们向青年磕头。
“快,谢谢仙人,谢谢仙人救下弟弟!”
说着,自己也带着夫郎朝他跪了下来。
柳惊绝见状,连忙扶住了离自己最近的男人,温声说道:“不必客气,孩子是你们的便好,快将他带回去吧。”
妻夫俩闻言,对着他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待他们一家人走后,青年淡然回头,正望见被自己方才的话反噬后气得一脸青白的凌傲雪。
柳惊绝轻柔一笑,明知故问道:“傲雪少爷脸色欠佳,可是身子不适?”
少年闻言,蓦地抿直了唇,视线如刀。
他环臂抱在胸前,微微扬起下巴重又恢复了高傲,面色不善,“得意什么,别人喊你一句‘仙人’就以为自己是神仙了吗?”
柳惊绝垂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笑吟吟地回他道:“确实没什么好得意的,毕竟有的神仙,只会狐假虎威,没什么能力却又高傲得不可一世,可笑得很。”
说罢,他抬眸上下扫视了少年一眼。
意有所指的目光激得凌傲雪面色陡然一红,当即攥紧了双手,咬着牙气急败坏地说道:“柳惊绝!你怎么不去死!”
青年闻言,唇角笑意愈盛,“托傲雪少爷你的福,柳某定会长生不老,与妻主长长久久的。”
凌傲雪一听,随即恼怒挑眉,按捺不住情绪激愤地说道:“你嘴巴放干净点,轻霄姐姐何时又成了你妻主!”
柳惊绝转头看他,故作愕然地说道:“傲雪少爷是不知吗,方才妻主已经允我回山神殿了。”
少年闻言,面上忽然一怔,随即出声否认道:“不可能,轻霄姐姐是不会与你复合的,定是你又在胡说八道!”
见青年并未第一时间反驳他,凌傲雪仿佛抓住了突破口一般,眯起眼睛,上下不断地扫视着他。
片刻后,只听他嗤笑一声,神情恍然大悟,“哈,柳惊绝。”
“我知道了,方才那番话,怕不是你寻死伤到了脑子,臆想出来的吧!”
他越说越兴奋,白皙的面上甚至由于太过激动而染上了一层红意。
只见少年缓缓地眯起了双眼,神情嫌恶,“柳惊绝,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真的像一块恶心的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
“轻霄姐姐被你缠上,可真倒霉......”
凌傲雪这厢话还未说完,便听身后传来一阵惊呼。
他不明所以地转头。
下一刻,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一只黑色的凶兽以极快的速度朝他扑了过来,直直地砸在了结界泛起的金光上。
少年心中猛然一颤,下意识地刚想后退,却又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正在结界中,随即顿住了脚步。
与此同时,界外的凶兽好似发疯了一般,还在不要命地用自己的身体撞击着结界壁,响声不断,吓得众人不断惊呼,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凌傲雪见此情景,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津,随后捏紧了袖中姜轻霄送给他的极光绫,重又挺直了脊背。
只见他扬了扬下巴,对着左侧瑟缩着挤在一起的十几个凡人,高声说道:“不用担心,本神会保护你们的。”
毕竟他的轻霄姐姐神力强大,设下的结界无论如何都不会被那凶兽给攻破的。
除此之外,他还有威力强悍的极光绫护身,随意绞死一只凶兽不在话下。
谁知他话音刚落,其中一人便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指,朝他背后指了指。
神情怪异又惊悚地说道:“仙、仙子,你瞧、瞧它这是在做什么?”
凌傲雪闻言狐疑转身,便见结界外的那只凶兽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的身后。
冲他的方向抬起了前爪,继而露出猩红潮湿的下腰部,并一下一下耸.动起来。
期间,还不时伸出肥厚的长舌,舔舐着他头顶上方的结界层,涎水流了一地,其中夹杂着深深的,一声高过一声的兽吼。(审核你好,真的只是动物发情)
模样像极了......
就在少年面对凶兽这怪异的举动震惊怔愣时,一旁的青年蓦地开口。
他声音清润随意,不大,却能使得整个簪星崖的人听得真切又清晰。
“傲雪仙子果真是魅力无穷,不仅魔女们见了你把持不住,就连毫无人性的凶兽也......”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便有妖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纵使努力压低了声音,却也能教凌傲雪听得一清二楚。
青年的话语连同着那些嗤笑声,好似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手掌,兜头掴在了少年的脸上。
又辣又疼的同时,脑中更是嗡嗡作响。
在鬼市,被那些该死的魔女险些糟蹋是他一辈子抹除不掉的心病,偏偏柳惊绝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揭他的伤疤。
不仅如此,对方竟然还敢当众侮辱他,说是自己引诱毫无人性的畜生发.情的鬼话,引得众人都看他笑话。
简直是......可恨至极!
旧恨夹杂着新恨,瞬时间,极端的恼怒犹如火山爆发一般,摧毁了凌傲雪的理智。
他自袖中抖出极光绫,猩红着一双鹿眼,歇斯底里地朝着面前的青年吼道。
“柳惊绝,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