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江珣析脚步一顿, 似是没有听清楚一般,固执地问上一句,“夫人刚才说的是什么?”
没有察觉到语气之中的欢欣, 也没有注意到屏风之后苏妧落泪得更加厉害。
但很快, 理智回笼。
江珣析按着眉角冷静下来,“抱歉, 是我唐突。”
思忖片刻, 想起才将苏妧救起时郎中所说。
江珣析略含涩然道:“我帮夫人请郎中来,让郎中来同夫人说。”
苏妧带着哭腔, 应了一句好。
软绵的声音落在江珣析的耳中,没有让他有半分的欣喜, 反而更加难受。
他出门后, 让长随小厮去寻了郎中来。
郎中进门之前,问道:“可是照实说?”
江珣析不免望向里面。
纵然方才没有绕过屏风,他也清楚的知道苏妧内心的痛苦。
但若是不同她说, 帮她完成自个的心愿,她往后的日子,可能会后悔。
江珣析手搭在围栏之上, 好半晌一阵风刮过,也将他的声音带至郎中的耳中, “如实说罢。”
郎中领命进去, 女使才刚刚将汤药给苏妧喂下。
隔着屏风, 郎中十分有礼,“夫人的意思可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苏妧有些晃神, 而后仍旧道:“是。”
她语气软和, 却也是坚定的。
郎中叹口气,“夫人被从江中救上来, 身子已经很差,但孩子竟然没有事情,就连老夫也觉得奇怪。”
“那时为夫人诊脉,夫人能有这一胎实属不易,若是流掉这个孩子,只怕是日后再想要有孕,可就难了,哪怕是日复一日地调理,也不一定会有,前路漫长,还请夫人思虑清楚。”
苏妧闻言,浑身一怔。
一直颤抖的手在这时摸上小腹,她问道:“很难再有孩子了?”
郎中点头,“是。”
苏妧身子一抖,眼泪又是簌簌朝下掉。
为何,要对她如此残忍。
她泄出的哭声让郎中也叹气,只得先退出去。
女使是个贴心的,不停帮苏妧擦着脸,“夫人若是一直哭,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苏妧声音都在发颤,“我……我不知该如何办。”
她不想留下这个孩子,是因为他的父亲。
可若是夺了他,自己日后再也做不成母亲,这样真的值当吗?
孩子生下,会遭人冷眼,会被人排斥,她并不是没有体会过。
为什么要将如此两难的事情放在她的身上,为什么要给了她希望,又将最后的一点光夺走。
苏妧将身子蜷缩起来,做出保护自己的姿态。
那只一直未曾放上小腹的手,也在此时摸了上去。
然而她心中,早已是悲凉的。
女使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丢下一句“我去请公子进来”。
见女使匆匆跑出,江珣析立刻有些紧张,“怎得了?”
女使快速将话给说出,“夫人听完郎中的话,就一直落泪,奴婢不知要如何是好。”
很快,眼前就没了江珣析的踪影,只留下他快步朝里的步子。
苏妧听见门开的声响,声音并未收回半分。
她如今已经掩盖不了此刻的悲伤,更是无力去掩饰。
江珣析站在屏风后,叹口气。
那时将她救上来,郎中就已经将所有的情况对他说明。
他也不知要抱有怎样的思绪,也不知要如何对待苏妧腹中的孩儿。
他明知苏妧在难过什么,却无法为她作出一个决定。
女子无所出是犯了七出大忌,她可以不在乎她从前的夫君,也可以不在乎往后的日子。
可她若是日后再想议亲,又要如何是好。
本朝并不在乎女子二嫁,他也定然是愿意娶苏妧。
归根结底,一切,都要看苏妧自己的心意。
她对自己无意,他又如何能强迫苏妧。
江珣析叹口气,“夫人,有些话,我想同你说。”
-
陆砚瑾回到苏府。
多日未见王爷,下人看见王爷只觉他身上更冷。
陆砚瑾先是去到祖母的房中,并未直接去寻纪漾。
只是站在院外,他突然顿住了脚步。
当初祖母说了许多,他竟都未曾听进去。
一路纵马冷风吹至脸上,方才明白过来祖母的意思。
老祖宗身边的妈妈出来请陆砚瑾,“王爷来了,老太太请您进去呢。”
陆砚瑾颔首,“多谢妈妈。”
妈妈带笑帮陆砚瑾将门帘掀开,外头风雪灌入的时候,老祖宗正悠闲坐在上首喝茶。
看见他站在冷风之中吹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进来,是想让我心疼?”
陆砚瑾赶忙抬腿跨进去,站在老祖宗的面前。
看着眼前如松柏一般的孙儿,往日之中那般多的事情都没能让他有半分的动容,却在苏妧出了事情,有了疲态。
“阿妧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陆砚瑾想要说的话都被噎进腹中,再无任何的话可说。
末了只道上一句,“祖母耳聪目明。”
老祖宗重重将茶盏磕下,“现在抬高我作甚,当初我说的话,你可有半个字听进心中去。”
陆砚瑾不说话,老祖宗眼中的烦躁更甚,“苏妧是苏家的女儿不错,可她心性纯良,我虽不能确定她与宁王是否有勾结,可她就算是偷盗,如何能将消息传出去,就算是偷盗,难不成还要将罪证就放在自己的房中,等你搜出来不成。”
老祖宗声音沉了几分,“瑾哥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为何会在此事上犯糊涂。”
陆砚瑾闭上眼眸,喉结上下滚动。
那时怒气冲昏头脑,他竟没有选择再查下去。
若是说后悔,定然是有的。
可更多的,则是被苏妧背叛的怒气。
他无法相信,苏妧竟会背叛自己,更是也没有办法接受。
陆砚瑾跪下,“孙儿知错。”
事情疑点重重,他定然是要彻查。
老祖宗没有让他起来,只问他,“你可还要娶纪漾?”
陆砚瑾唇瓣微张,但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
老祖宗只将茶盏拿起,而后同他说:“你许久不在府中,向你母亲请个安罢。”
没有逼迫陆砚瑾回答她的话,也没有一定要一个答案,只是平静的让陆砚瑾出去。
陆砚瑾明白祖母不愿再多话,从地上起来。
一宿未睡,他脚步有些踉跄。
老祖宗见状,又有些担忧。
但更多的是头疼。
她这个孙儿少年入仕,聪慧过人,为他父亲一事在朝堂之上杀伐果断。
可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对府中之事知晓的还是太少。
苏妧那个孩子是她看好的,定然不会错。
谁的眼中有欲/望,谁又是真正的心思良善,她一眼就可以看出。
妈妈进来时,老祖宗撑着额角,“走了?”
妈妈笑着道:“老太太您都知晓,还问奴婢做什么,王爷出去时虽然没有说话,但却也能看出他此刻情绪不佳。”
老太太:“你就偏帮着他。”
妈妈:“哪能啊,我若是不帮着王爷,一会儿说不定老太太就心软了;只是老太太让王爷去给二夫人请安,二夫人当真会说吗?”
老太太点头,“会,周氏失了丈夫,她就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瑾哥儿的身上,又太过于娇气些,以至于受些委屈就要同瑾哥儿说,当初苏妧进府,她告的状还少?如今纪漾尚且还未进府,她定然更加忍不了。”
妈妈称赞道:“还是老太太想的仔细,三夫人那处近日也有了些动作,听闻是同管着采买的妈妈说上话。”
老太太了然,“且都让瑾哥儿知晓,若是他不知,也不发话,往后这府宅要闹成何样。”
爷们都是在外头做事的,内宅的事本不该让爷们插手太多。
只是这回,闹得实在太过。
倘若瑾哥儿再不出面,一切可都完了。
陆砚瑾去到周氏的院中,见到周氏,就看见母亲坐在上首哭。
一看见陆砚瑾进来,周氏哭的声响更大。
陆砚瑾无奈,只能哄着母亲,“母亲,哭多了伤身子。”
周氏扯着陆砚瑾的衣袖,扑进他怀中,“原来你竟还知道,你有多久未来看母亲了,你可知母亲受了多大的委屈,瑾哥儿,你不能就这样将母亲给丢下啊。”
陆砚瑾知晓周氏在意的是什么,所以没有推开周氏,“母亲,后宅之中哪有人敢对您不敬。”
周氏立刻将手给松开,“瑾哥儿这话,是在怪母亲不成,你可知纪漾有多无礼,日日不来伺候,便是来了也是趾高气昂,她还未曾嫁进来,就让我受这般的气,我更是听闻,她可是与秦氏走的很近,没有嫁给你心思就如此不纯,日后如何得了。”
陆砚瑾刻意忽略掉母亲前头说的话,只问后面的话,“纪漾同三婶有联系?”
她二人素来没有任何交集,三婶也并不是个喜欢人常去她那处的。
他还记得大嫂进门之时曾想去拜访三婶,落了很大的面子。
三婶又怎会让纪漾过去,甚至纪漾都还未进门。
一瞬间,陆砚瑾的眉头紧拧。
周氏哭哭啼啼个不停,后面说的话更是愈发的不堪起来。
她从前被丈夫碰在手心之中,丈夫死的早,她独身一人在府中,早就已经将瑾哥儿看做是自个的依靠。
如今这番,更是难受的不行。
陆砚瑾沉着脸,将后面的话都给听完。
而后将母亲推开些,轻声道:“母亲,我去寻纪漾,一会儿来同您说话。”
随后不管周氏的阻拦,直接走出院子。
周氏愣愣地看着陆砚瑾的背影,“他这是去做什么?”
妈妈道:“王爷都说去寻纪姑娘,定是帮夫人说话去了。”
周氏满意些,这才没有过多的追问。
很快就到雪月楼,陆砚瑾还站在底下,就看见纪漾从上头跑下来。
直接抱住陆砚瑾的腰身,纪漾柔情似水,“王爷可是来了。”
然而她等来的,只有陆砚瑾将她缓缓推开。
外头寒冰未化,纪漾只觉得,陆砚瑾身上的气息要冷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