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从安感觉身前的人气息愈发的冷, 他不敢抬头去看,唯有紧张的将后头的话说出。
“昨夜王妃的婢女想要下山去请郎中,守卫按照王爷的吩咐, 不敢让任何人离开, 就并未答应,结果没想到婢女自己跑出去, 他们将人追到送回禅房之中, 不想回头之后却发现王妃没了踪迹。”
从安将话说完,眼前猛然出现一道黑影, 而后就有滚烫的茶水从额前泼下,随后还有血渗出。
可从安不敢抹去, 这茶盏砸下, 是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王爷如今的情绪,都在此处。
陆砚瑾站起身, 颇有压迫地站至从安的跟前。
他一直都未曾说话,可黑眸中透出杀意。
隆宣帝也从未见过陆砚瑾的这番模样。
摄政王虽有手段,也杀伐果断, 但做任何的事都显得游刃有余,断然没有出现过如此情景。
隆宣帝反应过来, 他是气得狠了。
“不见了, 是何意思?”
陆砚瑾声音微沉, 似是山雨欲来。
从安不敢隐瞒,“回去后, 王妃并不在禅房之中, 且房中没有什么旁的痕迹,后山之中落叶颇多, 那上头,也没有脚印。”
陆砚瑾第一时间便想反驳从安的话语。
苏妧是位多听话的女子,她怎会自己离开。
禅房苦寒,但他也已经命人好生照顾她,她又怎会动了离开的心思。
派人在那处,是为了防止苏妧走,也是为了防止苏妧靠近。
陆砚瑾并不是察觉不到苏妧每每看向他的视线,目光太过于灼热,他只装作未曾看见。
所以,她绝不会自己离开。
陆砚瑾手握成拳,薄唇抿紧,眸中的光亮再也寻不到,唯余上位者的威慑,“所有相关人等,关押起来,寻个时辰……”
陆砚瑾顿了顿声调,毫无波澜道:“杀。”
从安不敢违抗,也不敢多说一句求情的话。
他如今没有被牵连,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又如何能为别人求饶。
隆宣帝即使再不懂,也应当是明白发生什么。
赶紧站起身问道:“若是需要,王爷可调动宫中禁军前去一道帮忙寻找。”
当初在大殿之上,宁王设下此局,王爷不得不因得朝堂娶了苏家的女子。
那时王爷的神情却仍旧要比现如今好的多,虽是气恼,却仍旧可以做到不外泄。
又怎会是如今的样子,所有的思绪都摆在他紧绷的脸上。
陆砚瑾脚步微顿,沉声道:“不必。”
再无顾忌旁的事情,陆砚瑾走至宫门口,一路策马,直接来到山脚之下。
一众守卫见陆砚瑾上来,赶紧跪下,“王爷恕罪。”
陆砚瑾唇角边露出嗜血的一抹笑,“恕罪?王妃病重,为何不去请郎中,为何不派人通传,本王倒是觉得,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分明他说出这话的语气再为正常不过,可守卫们听出他已经动怒。
陆砚瑾不再多说,“王妃若有事,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明明知晓后果,可一众人等还是害怕得哆嗦了肩膀。
都是七尺男儿,不想竟会怕到如此地步。
陆砚瑾进屋,芸桃哭着跪在陆砚瑾的跟前,“求王爷去找找王妃,求王爷了,王妃发着高热,身子重的不行,若不是遇到什么什么事情,断然不会起身离开。”
陆砚瑾对芸桃稍微有些印象,在听到芸桃的话语,厉声道:“说清楚!”
芸桃哭的抽噎,“一来寺庙之中,王妃就开始起了高热,奴婢想让外头的人帮忙请位郎中,可一位守卫大哥去山下一趟只带回两副药,昨夜最后一贴药喝完,王妃仍旧不见好,奴婢实在是没了法子,只得闯出去;但没过一会儿,奴婢就被带回来,然后,然后王妃就不见了。”
芸桃拼命在地上磕头,额头上流出血,“奴婢死了不打紧,但王妃真的什么都未曾做。”
陆砚瑾听的皱眉,心中也不断绞痛。
不知是不是禅房太过于憋闷,他竟然也感觉胸口处有阵阵难受,宛如刀割。
陆砚瑾哑着声音,对从安道:“将守卫带进来。”
不会自己离开,对,她怎会自己离开。
她分明对自己是喜爱的,她定是被人逼得。
守卫被从安从外头提进来,陆砚瑾一脚踹过去,守卫跌在地上,脸上登时生了冷汗,“王爷恕罪。”
“为何不为王妃请郎中。”陆砚瑾只恨不能杀了这些阳奉阴违的守卫。
守卫磕头,“小人下山,本是想去府中请人给个明白话,不想竟都不愿见小人,结果没想到小人竟又遇到纪姑娘,纪姑娘对小人说王爷并未说过这般的话。”
守卫越说,声调越小。
他大抵是明白自己犯了何事,脸色更加惨白起来。
陆砚瑾气极反笑,“你们真是好样的。”
守卫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只跪在原处。
陆砚瑾环视禅房四周,东西摆件都是老旧的。
他的脸上,带有薄怒,甚至还比从前要白了许多。
阿妧,你究竟在何处。
陆砚瑾甩袖,“找!不论付出任何,都要找到王妃。”
从安立刻领命,另派人前去。
这些守卫是王爷下了命令的,自然是活不了的。
芸桃见陆砚瑾要走,慌忙朝前两步。
陆砚瑾回身看着芸桃,从不犹豫的他竟然多出些迟疑,“你们王妃,可有说过什么?”
提及过他吗?可有怪过他。
应当是怪的的罢,也是他一手促成的。
芸桃摇头,嗓音带着哭腔,“王妃整个人病的稀里糊涂,醒来的时辰没多少,也没说过多少的话。”
陆砚瑾闭上眼,不知为何,如今听到他们说的话,他心中似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如何也挪不走。
身形晃动两下,陆砚瑾记起方才守卫所说。
纪漾,难道真的是她不成。
倏然,陆砚瑾的脑海之中有着些许丝线缠绕。
为何偏偏那般巧,送往青州的画像出现岔子。
又是为何,纪漾会那般说。
她打的主意,倒是比从前要大上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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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妧有了神思的时候,是听见涛涛江水声。
她陡然想了那会才溺水的感觉,窒息与灌入身体的冰凉江水,让她很快就没了神智。
如今,她是在何处。
是不是早就已经死去,去到从前听娘亲提起过的极乐之地。
苏妧努力想要睁开眼眸,可怎么都睁不开。
头不住地乱晃,耳畔突然出现脚步声,“姑娘,您醒了?”
苏妧听见女子柔和的话语,经过几番挣扎之后,才将杏眸睁开。
抬眼那刻,看见顶上的素雅帐顶。
她这是,在何处?
女使看见苏妧醒来,赶忙去外头喊了一声,“姑娘醒了。”
话语之中带有喜悦,女使又赶紧回到屋中,将门帘都给掩好。
苏妧刚准备张口说话,可凉气灌入,又让她有了落江的感觉。
剧烈的咳嗽让她瘦削的身躯真的一道动,小腹还有些疼痛。
女使赶紧帮苏妧将被子盖好些,而后倒了一杯茶水喂至苏妧的唇边,“姑娘先喝点热水润润嗓子,不急着说话。”
苏妧喉咙又痛又干,没有拒绝女使递过来的水,将一杯水子都喝的干净。
直到热水滚入身子之中,苏妧这才感觉要好一些。
她身子还虚的厉害,看向眼前的女使,问她,“我这是在何处?”
嗓音早已不复从前婉转,更多些沙哑。
女使笑着道:“在船上,姑娘落水后,好在我们公子的船只经过,将姑娘给救了起来。”
苏妧听见公子,想要起身,可女使却将苏妧的肩膀给按住,“郎中说了,姑娘现如今虚弱得很,需要多休息一段时日。”
苏妧又问她,“我昏睡了多久?”
女使刚要回答,房门就被人敲响。
随后,有人将门给推开。
隔着屏风苏妧看得不太清楚,但进来了好几人。
女使起身,对着来人福身道:“公子。”
那端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人可醒了?”
苏妧看着那人绕过屏风,却仍旧守礼。
二人之间隔着一处纱幔,苏妧看的并不真切。
她想要起身,可眼前人道:“夫人不必客气,好生养身子才是。”
夫人?苏妧有些狐疑。
眼前人怎知她已经嫁为人妇,又是在何处知晓的?
苏妧放弃想要起来的想法,“多谢公子相救,不知公子是何方人士。”
江珣析轻笑,声音带有些沙砾感,“一别半月,夫人就忘了在下。”
女使将帘幔掀开,眼前人的面容露出,苏妧才想起他是谁。
看得有些发愣,江珣析轻咳一声。
苏妧不大好意思地将视线挪开,“抱歉。”
江珣析不大在意地摇头,“夫人身子还不好,不如让郎中先看看如何。”
苏妧没有拒绝,身子没有那股灼热的感觉,应当是好了不少。
一直站在后面的郎中上前来为苏妧诊脉。
许久后收回手道:“夫人身子倒是好了不少,只是还需好生养着,腹中……”
话说到一半,郎中想起什么,又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珣析见状淡然吩咐屋内众人,“你们都先出去。”
一众人皆福身,很快只剩下苏妧与江珣析二人。
因知晓如今不便,江珣析主动退至屏风外。
“夫人见谅,此事怕被旁人知晓,所以才会让他们下去。”
苏妧心知肚明,若没有江珣析,此时她早就已经埋葬于江水之中,再无生还的可能。
“公子请说,我还未谢过公子相救之恩。”
隔着屏风,只能听见声音。
可在听见江珣析说出的话语时,苏妧仍是不可避免地愣在原处。
“夫人已经有了一月的身孕,如今身子受了重伤,胎气也十分不稳,若是不好好将养,这孩子,定然是保不住的。”
苏妧的脑海之中一阵发懵,孩子,她怎会有了孩子。
不用去问别的也知,这孩子一定是陆砚瑾的。
可为何,要在这时出现。
纵然醒来,但那时纪漾逼她的场景苏妧半分都没有忘记过。
他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想要了自己的命,又怎会在乎这个孩子。
但她,她也不想要。
一个没有父亲疼爱的孩子,即便是生下来,也会受到旁人的歧视。
她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环境之下。
更是没有料到,为何她已经起了那般重的高热,跌入江水之中,这孩子却仍旧还在。
难道,还要让她体会一次剜心的痛吗?
生平第一次,苏妧这般地恨。
恨这个不知男女的孩子为何还在自己的腹中,更恨陆砚瑾同纪漾两人。
江珣析见苏妧良久没有说话,定也猜出什么。
一个女子既然已经嫁给旁人,却不慎落水入江,本就是奇怪的。
且苏妧被救上船之时,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寝衣。
江珣析立刻拨了女使来照料她,让人替她问诊。
不想竟得知,她还有了身孕。
那时江珣析眼眸更加暗沉,心中不知有怎样的想法。
一边想着这孩子命大,却一边用最为复杂的眼神看向女子。
自从二人在药铺门口分开,他就让人去查过女子的身份,但一无所获。
如此就只有一个可能,女子的身份被人刻意隐瞒。
结合她的处境,江珣析只能想出,她过的并不好。
所以,他头一次有了私心,没有报官,没有停下南下的脚步,直接将女子给带走。
“夫人的夫君,可知道这件事?”
江珣析眸中晦暗不明,温润的神情也盖不住他若有若无的落寞。
袖中的手掩饰的很好,但只要仔细看就仍旧可以发现,他握紧的双拳。
甚至在问出这句话时,一向平稳地呼吸都乱了不少。
在苏妧还未醒时,他那卑劣的想法,就已经占据他的内心。
苏妧的手放在床榻上,几乎在知晓这一事情时就在不停地发颤。
她没有那个勇气摸上小腹,只觉身子疼的不能自我。
牙关泄露出两分痛楚,她压着泪珠,可阻止不了泪落在枕上。
“不知。”
他怎会知道,若是他知道,又会改变什么。
她苏妧,再也不要靠旁人的怜悯活在这世上了。
江珣析听见苏妧的回答,松懈下一口气。
看来应当是有了龃龉,不然怎会连如此大的事情都不知。
江珣析:“夫人的事□□关重大,要不要派人回去送一封信,问问后头该如何办。”
他想要将苏妧留在身边,但若是苏妧不想,他又能如何。
苏妧抬头,任由那颤抖的指尖摸在脸上,胡乱将脸上的泪珠给擦掉。
“若是公子方便,可否能让我在船上待一段时日。”
江珣析说的很快,“自是可以。”
二人一时无话,江珣析道:“夫人好生休息。”
他不敢去面对苏妧,一看到苏妧,就能想起她腹中的孩子。
没有哪位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他不敢去问,只要她能留下,自然就是好的。
如今他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这般已经很好。
等来日有机会,苏妧想听的时候,他会将一切的事情都告诉他。
苏妧没有问他船只向何处,也没有问他怎会在这里,显然根本不在意。
她只想要离开。
江珣析陡然生出些怜惜。
她这般的弱女子,一个人落入江水之中,不知会有多么地绝望。
甚至根本不提起她那该死的夫婿,就知晓她的态度。
女子嫁人后多被后宅之中的事情磋磨,可只有夫郎向着,就是极好的。
然而看苏妧半分都不想提及的模样,应当也是知晓,她那个夫郎,是个混蛋!
江珣析气的胸膛不断起伏,“那夫人好生休息,若是有需要,只管唤人就是。”
就在江珣析抬脚的这一刻,苏妧却猛然间江珣析叫住,“公子。”
江珣析立刻停下脚步。
苏妧涩然将后面的话说出,“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公子能否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