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送别彭夫人之后, 李桐枝拆看了贺凤影的信。
不像从前每每离京执行任务都需要为掩饰身份而使用谎言,这回他没有向她隐瞒自己的去向。
在信的最后,他写到, 他或许会通过六公主给她寄去东西。
李霜白知道他的身份, 且与李桐枝不同, 由于家世和对未来的规划, 接触的人极多,旁人不会因此猜出他的身份, 是最好的转交人选。
可他的目的不是赶去燕兰平定祸乱吗?
李桐枝疑惑地想, 这种事一听就很急迫,即便途径多座大衍城镇,他也不可能闲逛集市为她寻找礼物。
况且他知道她物欲不强, 大费周章地寄礼物,比不上他能更早回到她身边。
特意要寄给她的会是什么呢?
半个月后, 她在六皇姐侍女的引领下来到六皇姐的宫室,见到了他寄来的东西。
那是一支花瓶。
只不过瓶中插的并不是花,而是一支银杏树枝。
树枝折下后是借枭羽卫的渠道直送入京, 没在路上耽误时间, 因而没有枯败的迹象, 树枝上的银杏叶如一把把小巧金灿的扇子, 捏上去仿佛还能感受到秋日阳光的温暖。
但看上去也没什么出奇的。
李霜白没看出银杏树枝的意义,吩咐侍候在侧的宫人们都退去, 向送来物件的枭羽卫问道:“只让你送来花瓶, 没有要你传达的话吗?”
“有的。”枭羽卫侧身向怔愣的李桐枝,语气平淡地复述道:“九殿下, 指挥使说这是他还愿的纪念。”
还愿两个字触动了正出神的小姑娘,确定了它的来历。
不算久远的记忆立刻鲜活复苏在脑海, 眼前仿佛出现悬在姻缘树枝头随风而舞的红绸带,听到少年郎许下的愿望。
永远在一起。
简短的愿望那时如同一朵柔软娇嫩的花朵落在她的耳廓,带起一片令人心颤的窸窣痒感。
明明她努力封闭了自己的心,以为不会留有深刻印象,可原来他的言语狡猾如风,即便关上心门,也会从每一道存在的缝隙钻入。
只是无论什么愿望,一旦加上永远这个定语,就基本不可能有被认可实现的时候。
可许愿的是贺凤影,去还愿的行为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
贺凤影不信神佛。
向姻缘树许愿不过是尝试叩开李桐枝心门的手段,重要的愿望不能寄托在虚无缥缈存在的施舍上,而该他自己努力去实现。
比起等待,他更相信他自己去拿、去争的一切。
就像他没有在京都静等长公主回来,而是主动去解决麻烦一样。
因此他果断还了愿,把暂时寄放给神佛的愿望拿了回来,折了这一支银杏树枝证明般地给李桐枝送来。
借他人之口转达的目的没有言明,他觉得李桐枝能懂——事实上已知他真实性情的她的确懂了。
小姑娘像是抱起一束花般将缀满金叶的银杏树枝抱在怀里,面颊微红,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说,可又不好意思把仅存在他们两之间的默契说出口。
所以她掩饰性地清清嗓子,不太自然地向枭羽卫问道:“他……你们指挥使他还好吗?”
枭羽卫沉默了一下。
他们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往燕兰,除去贺凤影独自上山折银杏树枝这回是计划外的休整时间,其他时候都是体力的弦绷到极限才能歇一歇。
度控制住了,但到底人是会感到疲惫的,贺凤影同样不例外,即便没有累垮,也谈不上好。
不过指挥使放弃选那些能说会道的枭羽卫来送物件,而是选寡言少语的他,多半也不是指望他来花言巧语欺瞒九公主。
什么都不答就是正确答案。
稍作思索,他没有答李桐枝的问,而是一板一眼的作为传话工具说:“殿下的问候我会转达给指挥使。”
认为自己的使命完成了,他礼貌地向李桐枝和李霜白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小姑娘的鸦色长睫难以置信地扑闪几下,似是没想到努力鼓起勇气向陌生人提问会得到这样的回应。
她惊讶的一会儿工夫,人已经大步走不见了,还以为是自己问到什么隐秘的事了。
可她不就是简单关心了下贺凤影的状况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只好回望向六皇姐,指望皇姐解惑。
李霜白的唇线微弯。
虽然不解银杏树枝的来龙去脉,但猜到素来在李桐枝面前格外在乎形象贺凤影是不愿意向她泄露哪怕一分脆弱,所以才遣来这么一个嘴笨的下属瞒她。
“枭羽卫性情古怪、不好接触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吗。”李霜白敷衍了一句,也算暗暗说贺凤影坏话。
然后转移话题道:“贺凤影这趟忙回来,婚约一恢复,该就是正式筹措你们的婚事了吧。”
公主及笄就可出嫁,她观贺凤影连等都不肯等,现在迫不及待往燕兰去,不太可能推迟婚礼的时间。
目光落至皇妹尚存天真稚气的娇柔面容上,李霜白问:“你做好成婚的准备了吗?”
李桐枝垂目躲闪她的直视,揉捏着银杏树叶,软糯的声音怯怯说:“我一直有存嫁妆,而且大皇姐替我做主取回了内务府克扣的物件,足有四大箱呢,加起来应当够我的嫁妆了……吧。”
李霜白本来想问的不是嫁妆,闻言却敛起笑容,皱起眉,深问道:“你为什么要存嫁妆?”
皇后宽厚,就算驸马不是贺凤影、李桐枝仍然不得重视,出嫁的时候一定也能有公主的风光与荣宠,嫁妆根本无需她自己置备。
“皇后娘娘准备的我肯定不能轻易动用啊。”
“你准备用你的嫁妆做什么?”
李桐枝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其实已经没用了,不太想说,可被皇姐盯着,只能嗫嚅道出私心:“我当初以为凤影是名义上的宠臣,无官无爵,也没有俸禄,我们成婚以后不能还由他父母养,总得我攒些生钱的本金……”
哦,李霜白懂了,做了个止言的手势。
不由父母养,由刚过门的小妻子养。
自己这个皇妹,误以为丈夫贫困,就会笨到准备用她吃苦攒了多年的嫁妆当以后小家的花用。
还好她看上的驸马是贺凤影啊,要真是哪个京中不求上进的纨绔子弟,她不得被吃得死死的。
李霜白难得品出点贺凤影当皇妹驸马的好处,看着李桐枝的目光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却也清楚每个人看重的东西不一样。
大皇姐重视权力,自己重视前程,皇妹重视爱情同样是她的选择,倒分不出什么高低上下,自己与大皇姐以后就算全国设女学,允女官,也不会逼着所有女子都像她们二人一样放弃婚姻。
总归作为亲人来说,有自己与大皇姐在,能照看皇妹以后幸不幸福。
李霜白咬了咬腮肉,忍过那阵恼火感,重说起成婚的准备:“除了嫁妆之外,你自己的准备呢?”
“啊?”李桐枝目露茫然:“我还要准备什么吗?”
既然她连想都想不到,那就是根本没准备。
想想也是,皇妹的母妃离世得早,身边亲近的仅有枕琴一个未婚侍女,连个年长的嬷嬷都没有,该由母家支人教导的房事能有什么概念。
如果今天自己没有问起,皇妹是不是要到成婚后由着贺凤影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欺负过了头还错以为都是正道。
李霜白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面无表情地召来自己的侍女,让侍女去取来自己饮花宴前夕母家送来的那一套图册。
她用不上,但皇妹不一样。
距离皇妹及笄成亲的时间不算太久了,李霜白语重心长地叮嘱:“认真看,认真学。
将近十本图册摞在李桐枝面前的桌案上,她在皇姐目光的催促下放下银杏树枝,取了两本。
一本叫《春宴》,一本叫《尽欢》。
像是诗集的名字。
李桐枝不太喜欢读诗,更喜欢话本,可皇姐现在看起来真的很严格,所以她很乖地翻开了《春宴》。
是一张图。
要她学画工吗?
然后她看清到底画的是什么了,“啪”的一声把书合上了,推得远远的。
她整个人像是一只烧得水沸起来的小火炉,白烟都要从头顶冒出来了。
面薄的小姑娘明眸瞪大,看向眼波无动的皇姐,嗓子哑了般吐不出一个字。
李霜白微凉的手指捏了捏她发烫发红的柔软耳珠:“你看的这本是示例图,要更浅显易懂的应该是另一本拆解,进阶偏向于花样就看《尽欢》,但超出这本的花样都不许,贺凤影要是提,你就……”
想说用打来制止,可心中默默对比了一下两人的体力和武力,李霜白面不改色地改口说:“你就哭,哭完来和我或者大皇姐告状,我们给你做主。”
顿了顿,发现皇妹还是震惊得魂游天外,李霜白回忆了一下大皇姐豢养众多男宠仍然游刃有余的模样,虽然不太能理解皇妹的情况,但还是努力体谅她的心情:“好吧,不想当着我面看,你可以都拿回去看,这些本来就准备送给你,我过段日子再抽查。”
“还要抽查?”李桐枝艰难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李霜白把她推远的书重新拉回她面前,无情地说:“对,如果我不说抽查的话,你带回去以后一定塞进书柜最上层碰都不碰。”
李桐枝被看破,小小地“呜”了一声,躲开书趴在桌上不愿意抬头。
“要是抽查不过关,我会罚你抄书,临摹着画几遍你肯定就都懂了。”李霜白怜爱地抚着皇妹的发顶,提出另一个好主意。
“我不要画。”小姑娘泛着泪光的眼眸迎上皇姐的双目,委屈地承诺说:“我会看、会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