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贺凤影落座到忠义侯对面, 微微颔首算作打招呼:“父亲找我。”
忠义侯清楚他自顾闻溪的牢室来,眉心耸起沟壑:“你不该被愤怒蒙蔽了双眼,继续在那个骗子身上浪费时间。”
该问出的信息, 贺凤影花一整晚审讯必然已尽数得知, 现在继续动刑单纯是出于折磨犯人的目的。
枭羽司内多得是精于刑罚的好手, 顾闻溪就算手段诡异些, 也没有逃脱诏狱的本事,吩咐一声下去, 根本不需要每次皆由贺凤影亲自动手。
实在记恨, 得空去瞧一眼惨状便是。
贺凤影却自知自己还算存了几分清醒,至少有查明所有关联顾闻溪图谋的人是否清白。
比如菩提寺明灯堂的女居士,是被顾闻溪哄骗得相信李桐枝是她的挚友, 善心劝说李桐枝在明知未婚夫品行不端的情况下不要投入更多,以免失去更多。
当然, 从结果说,女居士是顾闻溪的帮凶,可她是出于好意, 实际也未做什么伤害李桐枝的事。
因而他没追究, 仅是遣人告知对方一声不可轻信的后果, 由她自行忏悔。
保留的理智足够令他明白当下最重要的是博回皇上的信任。
无论是为了正式官复原职还是重新成为驸马, 都需要他做出功绩。
父亲的提醒于他而言有些多余,但出于自己让父亲忽然辛苦忙碌三个月的一点内疚, 他没有针锋相对地反驳, 而是略显敷衍地应声接受训话:“我知道了。”
于是相关顾闻溪的话题到此为止,忠义侯问道:“你不再是驸马, 又被九公主得知枭羽卫的身份,现在有什么打算?”
涉及到李桐枝, 贺凤影眼神锐利不少,没有立刻作答,沉默着打量自己父亲这样问的原因。
忠义侯任他打量,神色不动,淡淡道:“你母亲一直担心你们两,你总该给出个交代,安她的心。”
早在贺凤影因李桐枝终日恍惚接她进忠义侯府住时,彭夫人就为他们忧心忡忡,只是怕自己贸然插手给他们添乱,因而按捺住冲动一直没有露面。
之后两人的婚约忽然废除,她作为母亲更不可能无动于衷,可每每见到贺凤影,注意到他习惯性皱起的眉就不好开口问起。
何况他们还突然离开京都,三个月音讯全无。
就算昨日与彭夫人见面时,她没有说出任何责怪的话,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抱歉。”贺凤影诚心认了错。
至于父亲向他提出的问题——他想到李桐枝知晓自己身份后并未生出多少隔阂,表情柔和下来。
温声道:“我与桐枝解除了误会产生的矛盾,她并不介意我是枭羽卫。之后我该努力博回陛下的信任,重新得到驸马的尊荣。”
“具体怎么做?”忠义侯并不满意这个笼统的答案。
贺凤影抿抿唇,似是不愿现在就说出想好的计划。
可在父亲不退让的眼神下,还是无奈道:“我会亲自去燕兰,帮助长公主早日了结燕兰内附大衍需要解决的事端。”
想要赢得皇上的信任,帮助长公主是最简单的方式,且她许诺过回来后就帮助恢复两人婚约,自然是助她越早归京越能如愿以偿。
理智向他剖明利害,只是从情感出发,他不太乐意这么快和李桐枝分开。
哪怕他现在进宫并不容易,不是次次都有机会面对面交流,两人相处起来当真像是偷情。
然而话都向父亲挑明了,继续由着情感主导拖延时间就纯粹是庸蠢之货的行为。
贺凤影慢慢吐出口气,承诺道:“我准备一下,离开前会与母亲谈话,开解她的忧心,然后挑出一些得力的枭羽卫,明日随我共往燕兰。”
没有李桐枝同行,如果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往燕兰,应当能早去早回。
希望那些阻挠他归来脚步的燕兰人能识相一些,否则他不忌扮恶人清理主要反对者,让之后上位的女郡王去宽宥剩余成不可气候的残党。
忠义侯展眉,最后还是以父亲身份关切了一句:“长途奔波不易,你背上的伤处理好了吗?”
“父亲未伤到筋骨,不过是让陛下消气的皮肉伤,无妨。”贺凤影拱手拜了一揖,不再耽误时间,更换衣裳回去解母亲心忧了。
次日,李桐枝拿到了贺凤影留给自己的信。
她摩挲着信纸细微的纹理,目光落在信封处如银钩虿尾的“桐枝启”三个字上,胡乱思索信里会写什么。
难不成他是难以进宫,特意书写来为昨日的调笑戏弄道歉?
她其实也没有很生气嘛,睡一觉就不记恼了。
不过即便很好奇贺凤影特意写在信里的内容,她也没有着急拆看。
因为信是彭夫人亲自送进宫来的。
李桐枝端正地坐直身子,怀揣着紧张看向沉默注视着自己的彭夫人,心虚地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去往忠义侯府时,忠义侯与彭夫人待她格外友善亲切,结果她却因顾闻溪的诡计与贺凤影退了婚,还害贺凤影离开亲人、抛下一切带她远走燕兰。
彭夫人应当对她的任性很失望吧,李桐枝揪心地想,无论对方要如何问责她都是应该的。
“啊。”彭夫人闻言怔愣了一会儿。
后知后觉她道歉的缘由约莫是误解了自己的沉默,温和地解释说:“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只不过凤影冲动带你在外流浪三个月,怕你吃苦了。”
原来母子相见时,贺凤影不好言明全部内情,干脆顺着自己由于情伤拐带九公主离京的说法,把过错全部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
彭夫人先前是在仔细观察她身形有没有消瘦,神情有没有忧愁。
见一切都好,勉强放下心上重担,问道:“凤影说你们和好了,是真的吗?”
李桐枝听明白贺凤影向母亲隐瞒了真相,不好揭穿也没法续说谎言,柔软指腹顶在信封尖尖的一角,只能简单答了她的问:“对,我们和好了。”
她不希望彭夫人真把错全归咎到贺凤影,想了想又启唇含糊道:“我们最开始分开,其实问题在我。这三个月凤影待我很好,您别信他认错的话,我才该认错。”
他们在彭夫人面前互相为对方说话,彻底打消了彭夫人的疑虑。
彭夫人微抬起唇角,语重心长地说道:“凤影他心气过高,从小就和一般孩子不一样,处不来太亲近的朋友,也不爱与我们父母交流,我说不上对他完全了解,可看得出来他唯独待你的一片心赤诚。
他要是惹你生气,你打骂他都行,身上的伤反正好得快,大不了留一道疤,只有感情不好说断就断,那是扎在心上的一根刺,会反复生出刺痛感。”
李桐枝与贺凤影的情况其实和彭夫人说的并不相同。
但小姑娘认真听完还是忍不住想,她好像没发现贺凤影待自己的态度与从前有不同。
无非就是不在自己面前一味装出温润有礼的好性子。
这没什么,她挺喜欢他的真实,就算他像昨日一样耍坏,当时惹了她生气,她事后也会原谅他,重归于好的。
不过现在的她还想不到,不再需要伪装的恋人也不再需要太过克制占有欲。
她不在意仅有两人相处,是因他们未成婚,他还得规矩地守礼。
等成了婚,连一个吻都能激出涟涟泪水的小姑娘就会是一块裹着蜜色糖浆的桂花小年糕。
她落在餐盘里,一旦获准正式可以进食,就算饥饿的野兽小心收起牙,用囫囵吞下的方式,怕是也会超出她能接受的阈值。
所幸她还不知道,所以还能当快快乐乐的小年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