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论什么地方的人最悲惨, 胡岩觉得,莫过于皇室出身。
瞧着光鲜亮丽, 殊不知内里早已腐烂的透彻。高墙之下不知埋了多少尸骨, 断了多少生机。
胡岩是漠城人,他没去过京城自然不知齐誉的过去,可是看着齐誉长大的老管家醉酒后, 和他说了很多东西。
齐誉生母早死, 他小小年纪在宫廷斗争旋涡里沉浮,因天资聪颖遭来嫉妒, 被暗中下毒。
这是一种奇异无比的毒, 寻常太医根本把不出来,唯有毒发时,小齐誉满脸痛苦, 咬的嘴唇全是伤口,才能看出来他身上的不对劲。
但, 毒发那些日子, 从未有太医来过。
这种毒很可怕, 不会要一个人的性命,却每个月都要折磨一通, 失明便也罢了, 可全身的筋骨像是错位似的疼, 脏器也犹如被大手抓住, 狠狠的揉捏。
小孩子, 哪里经过这样的痛苦。
老管家于心不忍想要去找太医,可是他哪里能请来的。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月又一月的毒发, 看着他从痛苦的叫喊变成隐忍的压抑。
偌大的皇宫,连一个小孩子都无法容忍吗?老管家只能叹息。
事后胡岩回忆起, 终于明白老管家的意思了。
如果皇帝不默认,他们又怎么会请不来太医?这么多年,又怎么会遭受这样的痛苦?
皇室之人多薄情,胡岩算是见识到了。
当时胡岩听这段的时候,八尺男儿都忍不住抹了一把泪。
寻常人家的孩子起码爹疼娘爱,不一定幸福美满,但定然不用遭受这样的磨难。
齐誉到了漠城后每次毒发都会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生生的熬。等几日之后再出来,被汗打湿的衣裳,让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齐誉性子冷淡,一丝不苟,瞧着面相冷峻不好相处,但对待他们这些忠贞不二的手下却是极好的。
甚至他打算独自进瘴林取药,就是不想枉费下属的性命。
胡岩知道齐誉早就已经看破生死,他在静静的等待死亡来临。
可是,现在龙晶草就在眼前!生机就在这!
“三哥,你去哪?!”
齐誉步伐坚定,胡岩不明白他为何要走。
可是片刻后,他也听见女子哭泣的声音,那分明就是等在林子外的阿烟姑娘。
咬咬牙,胡岩抬脚与齐誉背对而驰。
林子里薄雾弥散,只能隐隐看清附近的草木,仓皇逃跑的少女忍着脚踝剧痛,顾不上脚下的路,拼命的往林子深处去。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阿烟频频回头,只能看清那人手里利刃泛起令人刺骨的冷光。
她就坐在树下等待齐誉和胡岩,可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两个人,有个人上下打量她,直接朝她洒了一把粉末,呛的阿烟咳嗽的掉眼泪。
可这还不够,就在她要和其理论的时候,另外一人探出大掌要抓她。
阿烟不从,那人就亮出兵器逼她。
活了十几年,这是她第三次被人用利剑逼迫,可还是会怕。
电光火石之间,有个人忽地大叫,小腿处赫然是一条碧绿小蛇。
“大将军,走!”
阿烟趁着另外一人愣神的功夫,猛的朝瘴林扎进来。
幸好一人查看中毒那人的伤势,这才没追上阿烟。但阿烟腿脚不便,被撵上是早晚的事。
为了活命,顾不上方才和齐誉的别扭,阿烟颤声大喊:“齐誉,救命!”
可是这里的雾让她看不清,她不知自己走到哪里,更不知齐誉在哪。好在她身形娇小,借着树木隐藏身形,暂时未被那人追上。
喊了几声她就不敢喊了,会暴露自己的位置。脚上草药包跑掉了,加之跑的过急,整个脚踝肿的如小腿粗。
疼痛感让阿烟啪嗒啪嗒掉眼泪,她只能捂唇无声哭泣。
她在想怎么自救,可是她发现自己毫无办法。没等她接触到对方下蛊,他的利刃已经将她抹了脖子。
将身体紧紧缩在一起,阿烟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
眼眸哭的红肿,还在掉眼泪,她甚至在想:祖父祖母死了,这世上便没有她牵挂之人了,更没有牵挂她的人。
可是,她还是怕呀,怕冷刃划破她的脖子,怕红色的鲜血流一地,怕倒在地上痛苦的死去。
泪眼模糊的小姑娘擦了一把脸,确保自己能看清近身的事物。
可是就在她放下手臂的功夫,前面突然出现一张脸!
阿烟长大嘴巴瞪大双眼,一时竟被吓的无法出声。
人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是叫不出来的。
过了几息之后,少女的喊叫声才响彻树林。
“小姑娘,你跑什么。”那人并没有直接将她杀了,反而像是要活捉。阿烟不停地后退,后背靠在树上。
“你要干什么?”
那人面色有点发灰,唇角慢慢渗出血迹,被他一把擦干净。
他不再啰嗦,忽地直接伸手来抓阿烟的肩膀。
“啊!”
只是还未等他碰到阿烟,便一声惨叫,再然后,他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直到那人的温热液体喷在阿烟的脸上,直到那人砰的倒地,她才反应过来。
薄雾之中,缓缓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他穿着玄色劲装,朝着阿烟踏步而来。
认识这么久,即便只看背影阿烟都知道是他。果然,一张俊逸的脸浮现。
齐誉瞥了阿烟一眼,未有半分言语,蹲下翻看那人的身上,好似在找什么东西。
靠在树旁的阿烟没有半分力气,根本无法站立起来。那人叫她害怕,可眼前的男人也让她生出恐惧之感。
一颗心怦怦跳的厉害,阿烟不敢叫他,她攥紧手下的草,想要借力,却直接将无辜的草儿薅了下来。
脚踝本就伤着,被惊吓的小姑娘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坐在地上慢慢恢复。
可是……并未有人关心她。
阿烟将手心里的草捏紧,心想自己就如同这小草一般,无人在意。
这么一想,阿烟便将那一把草放进怀里。
既然同病相怜,那她就带回去种上好了。
小姑娘手其实都是颤的,紧咬的红唇泛白,垂眸的时候还落下两行清泪。
齐誉快速的扫过她,依旧无动于衷。
只不过他将死人翻了个身,恰好挡住一地的鲜血以及脖颈上的伤痕。
阿烟无声哭了会,总算觉得有点力气,她用手撑着树慢慢起身,却在看见地上的某物时又吓的跌坐回去。
脸色发白没有一点血色,杏眸瞪大,紧紧盯着那物——那是断手。
阿烟想起来,先是那人惊叫一声,她脸上就喷了血,再然后,那人脖子中刀。死人她见过,祖父祖母死时候她都在。
可是这样的情况,她从未经历过。
小姑娘脸上的血和泪混合在一起,胸膛剧烈起伏,眼看就在崩溃边缘。
就在这时,一只脚踢过,将那只断手踢入薄雾之中,再也看不见。
阿烟眼眶绯红,再也忍受不住,埋头痛哭起来。
这片瘴林没有动物生存,因此格外的寂静。她这么一哭,于雾气之中隐隐有些惊悚之意。
齐誉蹙眉看她的后脑勺,硬邦邦的说了一句:
“别哭了,我送你出去。”
不说还好,他一说话阿烟之前心里压下的委屈翻涌出来,加之恐惧感,让她哭的更厉害了。
齐誉觉得无奈。
他长她八岁,看她就像是看晚辈一般,于是齐誉只能耐下心来,蹲在她面前。
“别哭了,这里是瘴林,再哭小心中毒。”
阿烟哭声停了一瞬,肩膀哆嗦了一下。
齐誉在想事情,所以并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方才那个人明显就中瘴气的毒,齐誉检查尸体时发现伤口处隐隐发黑,口鼻更是流出黑血。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二人却安然无恙。
齐誉隐隐觉得不对,不待他细想,便听见身后传来破风声!
他想都没想,直接抱住眼前的小姑娘,张开双臂将她护在怀里,就地滚了一圈。
而方才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支箭矢,深入土壤。
“他们是两个人,”怀里的小姑娘身子发颤,闭着眼睛道:“我、我忘了告诉你。”
阿烟脸埋在他怀里,害怕的结巴。可莫名的,竟然生出一股安心的感觉。
他大掌放在她后脑处护住她,即便滚了一圈她也没伤到哪里。
倒是齐誉,两只手被石子划破,已经开始渗血了。
他默不作声的起身,放开阿烟,修长的手指握住匕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如狩猎的野兽一般盯着不远处。
阿烟缩在他身旁,捂着唇怕自己出声,还不着痕迹的离的更远一些,直到不再贴着他的身体才停下。
齐誉侧目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道:“别动。”
阿烟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就见齐誉已然跨步迈出,离她远去。
再然后,他一脚踹向大树,声音异常明显,吓的阿烟心怦怦跳。
这样会被发现的!
阿烟急了,不待她有所行动便听嗖两声,竟有两只箭矢朝齐誉去了!
阿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幸好齐誉身形矫健躲了过去,可他竟然还站在原地不动,隐隐有脚步声出现,正是朝着齐誉的方向。
难道是他想吸引敌人注意?
可是,这样他很危险啊!
阿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现在只能做到不拉他的后腿。
于是乖巧的站在那,安静的像是一棵植物。
可意外还是来了。
——叮铃叮铃,清脆的银铃声陡然出现。
而本该朝着齐誉去的脚步声,忽然速度变快,朝着阿烟方向冲了过去。
阿烟也听见不对了,于是抓起地上的大将军就跑,可是她哪里跑的动?
刚迈出几步,脚踝便疼的难忍,更是被野草绊倒,又摔了一跤。
嗖嗖——阿烟听见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她不知该往哪里躲,只能将大将军护在身下,在死前交代遗言:
“大将军,如果有下辈子,你别来找我了。”
说完,阿烟闭上眼睛。
只是,预料当中的疼痛没来,耳边传来惨叫,再然后,便是熟悉的清冷声音。
“没事了。”
小姑娘趴在地上,背脊害怕的抖动,听见他说话后,她缓缓抬头,对上齐誉视线时,忽地哆嗦了一下。
她太不了解他了,他杀过人之后竟然还能面色如常。
“我、我……”
“嗯,”齐誉声音淡淡的,照例去搜尸体。
阿烟心里五味杂陈,抖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
胡岩往回走的路上,便发现有两具尸体,瞧着伤痕利落,一看就是齐誉所为。
胡岩担忧,脚步更快,只是他越走,嘴边吐出来的血越多。
等出了瘴林,身前的衣裳已经被血濡湿,紧紧贴在他胸膛上。
“三哥。”胡岩晃晃悠悠的叫人。
齐誉立刻过来扶住他,带到阿烟面前,问道:“阿烟姑娘,你那里可有解毒的药?”
村里人每次上山都会带一些普通的解药,阿烟自然也有。
“我这有的。”
阿烟腰带里另有玄机,她掏出两个小瓷瓶,将一个又放了回去。那装药丸的瓷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隐隐出现裂纹,但看起来材质莹润。
齐誉认出,那是块上好的白玉料子做的。
阿烟正在倒药,这个瓷瓶就普普通通了。药丸喂下去,胡岩果然转好,忙朝着阿烟道谢。
“没事的,”阿烟摇头。
三人打算往回走,胡岩弯腰作势要背阿烟。
“阿烟姑娘,你的脚伤着走不了,我背你吧。”
路途不近,起码要走一个多时辰。
胡岩心里是不满阿烟给他三哥下蛊,可是方才姑娘救了他,他总要报这份恩。
小姑娘脚踝越发的肿了,她也没推脱,慢慢起身想要靠在胡岩背上。
“谢谢你。”她轻声道。
胡岩觉得她情绪好像有点不对,不像来时那般活泼了。联想到尸体,胡岩觉得她大概是怕死人。
就在这时,齐誉忽地开口:“你有伤在身,我来。”
说完,他更靠近阿烟,屈膝转身。
俩人都背对着阿烟,没注意到阿烟看见齐誉过来时身子抖了抖。
知道他也是为了救她,阿烟都明白。
可她从未见过杀人的场景,这是第一次见。
男人杀人的时候,似乎半点不犹豫,动作精准宛若做了很多次。
阿烟只是个在村里长大的小姑娘,她怎么会不怕?
这两个人中,似乎总笑呵呵的胡岩更好一点,于是阿烟就要朝着胡岩那去。
只是还未等迈出步子,忽地腰间一紧,再然后就腾空而起。
“你干什么?!”
不知他何时转身,直接将她打横抱起,阿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抓紧他的衣襟。
手腕上缠绕的大将军探出脑袋,被齐誉扫过一眼,灰溜溜的缩了回去。
阿烟反应过来后挣扎:“我、我想让胡岩……”
男人下颌紧绷,一言不发往前走。
后头的胡岩已经跟上了,见状补充道:“阿烟姑娘,毕竟三哥是你名义上的丈夫,带你下山更合适。”
胡岩想,若是被村里人看见小叔子抱嫂子,怕是对她名声不好。
挣扎的力度小了下来,她咬唇不吭声了。
胡岩说的对,这样不好。
看来只能让齐誉带她了。
被他抱着,阿烟原以为会颠簸,却不想稳稳当当。结实有力的胳膊一手横在她背上,一手在她膝弯处,轻松的像是捧着一团云。
只是血腥气让阿烟紧绷身子。
那时候有敌人在,她会觉得他是靠山,会觉得很有安全感。
只是现在,她不太敢靠着他。
悄悄抬眼想看看他的表情,可从阿烟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修长的脖颈,还有突起的喉结。
怕被人发现,她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别处。
男人的喉结微微滑动几下,很快恢复如常。
三人身上都有血迹,阿烟便提出直接绕过村里的路,从树林方向直接回家。正好那边有溪水,可以将身上清洗一番。
“这个时辰不会有人在,都回家做饭去了。”
齐誉没说话,照着她说的路线过去,果然无人。
三个人各自清理自己,阿烟洗了一把脸,身上的只有几滴血,等回去换衣裳再说。
她抬起头,恰好见齐誉正在净手,而手背上无数条擦痕,甚至左手的皮肉外翻,看起来可怖。
阿烟能想到他是怎么伤的,原本害怕的感觉消散了不少。
回到家之后,胡岩帮忙打水,阿烟在屋里将脚踝清洗好,敷好药,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今日发生太多事,她身心俱疲。
躺在床上,阿烟想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抓她?
想了一会不得其索,阿烟的思绪渐渐偏离,最后想到了某个人。她也不知自己现在是怎么回事,更弄不懂他是如何想的。
同心蛊将俩人锁在一起,谁也挣脱不开。
林子里的时候她确实生气又委屈,后来他救了她,那俩人算是扯平了吧。
阿烟翻了个身,盯着窗台上种下的野草。
这样的草很好活,阿烟便将其暂时种在这,等它长的壮实后再移到外面。
草儿被微风吹的摇晃,在熟悉舒适的环境里阿烟很快就支撑不住,合上眼皮。
而她不知道的是,隔壁主仆正在讨论她。
胡岩压低了声音道:“三哥,我怎么感觉阿烟姑娘进了瘴林,出来后半点不适都没有?”
齐誉乃习武之人,且身体里有蛊毒,兴许抵抗能力更强,但他出来后也吞服了药。
可阿烟一个小姑娘,脚上还有伤,怎么会什么事都没有呢?
“蛊童,百毒不侵……”胡岩忽地念叨这么一句,突发奇想道:“三哥,阿烟会不会就是我们要找的蛊童?”
齐誉身上的毒跟随十几年,只能用蛊童的血肉来治。听大夫的意思,若是想治好,那个蛊童估计也活不成了。
以命换命。
想到这胡岩眼睛一亮:“得来全不费工夫!三哥,我这就去……”
嘘。
齐誉食指放在唇上,深邃的眉眼透过窗子看向外面。胡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到被风吹动发出簌簌声音的茂密林子。
“三哥,”胡岩指了指旁边的龙晶草,低声道:“这只能维持住不让你那么痛苦,可是我们没剩多少时间了……”
大夫说,而立之年是他能估计的最大限度,大限很可能会提前。
谁也不敢预测会提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
“你不去我去!”
胡岩确实也不忍,可他太想救齐誉了。
“站住,”身后声音有些发冷。
胡岩不可置信的回头:“三哥?”
小姑娘的种种异常在脑海里闪过,可齐誉薄唇轻启斩钉截铁的道:
“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