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夜幕渐渐落下的长安城, 华灯初上。西市依然喧闹,车马喧嚣,行人络绎不绝。
西市的茶肆内外都在传着万花会的盛况。
“怎么, 万国馆那边魁首选出来没有?”
“选出来了, 定安将军叶府的绿腰,还得是牡丹啊。”
“不是说鄢余国都拿出了天山雪莲吗?我以为魁首会是这个呢。”
“谁知道呢, 万国馆外边喜欢雪莲的和喜欢牡丹的都差点打起来。”
“……”
一时有笑声传出,茶馆内外笑声不绝于耳。
繁芜从万国馆出来,坐上马车没走多远,便听外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刚将车窗打开,车夫便停了车。
她看向车外的竹阕乙,又看了一眼四下, 急道:“你上来吧!”
竹阕乙这才撩袍跨步上车。
待他坐稳了,繁芜道:“我以为你回苗疆去了。”
他默了片晌, 方看向她:“那日阿芜说想让我看过万花会再走。”
繁芜语噎, 只是抿唇间唇角是轻轻扬起的。
他的手扶过她的肩膀, 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哥……”她紧张地喊他。
竹阕乙笑道:“阿芜别怕, 只是想好好看看。已经很多年未见阿芜簪花了。”
繁芜的脸颊立时滚烫起来,拘谨地解释着:“是宫里来的女官让簪的,她们都簪了花,说我得和她们一样……”
他只是笑,目光却比往昔多了许多温情。
繁芜不禁看得痴迷了,却又暗自腹诽:他到底还是更喜欢我十三四岁时的样子……
想到此处,她轻轻咬唇, 须臾间变了脸。
竹阕乙自然捕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他不知这女子的脸色如何能做到瞬息万变的, 只是到底有些“惧意”,他松开握着她肩膀的手。
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繁芜说话,他小心翼翼地问:“阿芜是看上那盆绿腰花了对吧。”
繁芜怔然抬首,就知道所有的小心思能瞒过谢长思和布山他们,是瞒不过他的。
是,看上了那盆绿腰,才封了魁首。
所以那盆雪莲如今进宫去了。
再者她知道封了雪莲为魁首,雪莲也是得进宫去的。
鄢余小国的王爷送雪莲来本就是为了讨好谢启。
他微抬起下颌,语气比之前淡了几分:“可是阿芜,若我吃醋了怎么办。”
“……”繁芜愣了一会儿,惊诧地看向他。
很快,她整张脸都胀红了,双手局促地捏住裙子。
被看穿心思是很尴尬的,还是被他……
这时,马车停下了,此处正是西市路口,她能听到外面的叫卖声,还有花鼓楼的花鼓声,所以确定这里是西市路口。
只听外边拦下马车的人说道:“繁芜大人……我家五爷让我们将这绿腰花抬来赠送给大人。”
繁芜抽吸一口气,心虚地瞥了一眼一旁的竹阕乙。
还以为叶韬会晚上几日送来,没想到会这么快。
正因为这事发生在竹阕乙眼皮子底下,她才愈发觉得难堪……
她那点小九九,精打细算,全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她选绿腰为魁首,就等于是变着法告诉叶韬——她钟意绿腰。
竹阕乙:“若是长安其他女子可能不敢接,但我的阿芜可不惧这个……”
他说完一叹,笑看向她:“阿芜既是喜欢绿腰,花点心思又如何,要都要了,快去接下吧。”
他总能三言两语让她心情大好,脸上的难堪退去,她起身。
“只是,这么大的人情阿芜当如何还给定安将军。”
“……”
繁芜步子一停,顿觉脚有些抽筋。
忽然低声答他:“哥……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的,他最小的妹妹十五岁,我让她的妹妹进太学读书,再将谢长思赐给我典藏版的四书五经赠给她。”
“……”
外边竖着耳朵听着的车夫心下叹道:繁芜大人对四书五经是有多大的怨念啊……兜兜转转那套四书五经可算是给打发掉了。
繁芜从车上走出来,看着站在二十步开外的两人,笑道:“多谢二位了。”
那二位正要抬着花盆走过来,车夫已小跑过去接过来。
二位中年见状对她抱拳道:“繁芜大人那我们先走了。”
车夫将花盆抬上车来,小心地拉好车帘。
这时路口围观的人才渐渐散去。
“今次怕是半个长安都知道定安将军的花送与了你。”竹阕乙淡道,听不出语气。
繁芜心下微颤,疑惑地抬眸:他是真吃醋了,一点也不像是假的。
……适才她还以为他说着玩。
繁芜急忙坐下,双手挽住他的胳膊:“哥,我只是喜欢绿腰,你看她多好看啊,我最喜欢这种颜色了,还是牡丹,花体这般硕大的可不多见。”
只见他的凤眸斜睨过来:“他肯将此物与你,也定是喜欢。”
繁芜被他盯得一激灵:“……”
这话题是转移不了半点!
她总共与那叶韬见过几面啊?怎么就能扯上喜欢了?
回小院的路上马车都很安静。
直到二人站在小院门口,繁芜忽然道:“哥,你今日不回,那明日也不回了吧。”
竹阕乙瞥向她。
“我明天带蝉儿去陈王府见大哥,你也一起去吧。”
因为卑水城战事的原因,竹阕乙有一年半未见蝉儿,但他将那小随从留在了长安,蝉儿的情况他都清楚。
“我一直想问的,蝉儿的老师是哥安排找的吧。”
蝉儿的老师是长安城东有盛名的才女杨絮,年三十五,她出生弘农杨氏,因为寡居,这个人并不常出门的,但朝中名流想拜访她的人不计其数,比起她在长安的经学才名,其实她最擅长的是书画。
繁芜知道他能请动此人,应该是费了一番工夫的。
他却说:“是蝉儿能得杨夫人的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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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蝉的嬷嬷提前得到消息,所以一大早就为柳蝉梳妆打扮好了。
繁芜的马车刚到,柳蝉便随嬷嬷走来了。
七岁的女娃娃眉眼漂亮精致,尤其下半张脸与繁芜很像。
嬷嬷笑着看了她一眼,她很快上前去给繁芜行礼,笑得合不拢嘴:“姨姨。”
繁芜下车正要牵她,她微歪过头来看到了车帘后的竹阕乙,又笑着喊了一声:“舅舅。”
几乎是刹那间,繁芜的手指微僵,下意识地瞥向车帘后的人。
他面色未改,但她瞧见他的唇角微微扯平。
繁芜略显紧张地牵过蝉儿的小手,和嬷嬷说了几句后,转身上车。
车上,繁芜将蝉儿转来转去的看了好几遍才停下。
蝉儿眨巴着大眼睛问她,小手抚过头上的两只肥啾发簪:“姨姨,好看吗?最新的款样,是舅舅的小随从给我买的。”
“……”
再度听到这声“舅舅”繁芜心下一颤,颤巍巍地抬头看向竹阕乙,果真在他那双凤眸里看到一抹深沉……
繁芜就只差伸手去捂蝉儿的小嘴了。
不过她也猜到,这声“舅舅”是跟着谁喊的。
还得是跟着那小随从才改了口喊他“舅舅”。
小随从只道繁芜与竹阕乙是兄妹,蝉儿喊繁芜姨姨,那自然要喊他舅舅。
“姨姨,好看吗好看吗?”被蝉儿追问了两声。
繁芜看向她的发顶,两只肥硕的小雀做得娇憨可爱,一时间她盯着发簪看了许久,眼里有些羡慕:“真好看……我也好喜欢。”
得到姨姨的夸赞,小姑娘高兴无比:“姨姨,我分你一支!”
柳蝉说着就要去取头上的,却被一只温凉的手拦住了,她转身看向那只手的主人:“舅……”
正要喊出声,却瞥见那双极好看的凤眸似闪过一抹寒光,她仿佛被施了法似的,立刻改口喊他:“师尊……”
柳蝉记得她小时候是这么喊他的。
竹阕乙:“取下来会弄乱头发的,蝉儿的还是留着吧。”
柳蝉听到弄乱头发也不敢动了,她红着眼又道:“可是姨姨没有。”
竹阕乙:“姨姨没有,我会给她买。”
“啊?”
竹阕乙微躬身,笑道:“你的姨姨是我教养大的姑娘,自然有我宠着。”
“……”
闻言,繁芜瞬间面壁。两只耳朵红的滴血,心下腹诽:他怎么和蝉儿说这种话!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连小孩子都吓唬!
柳蝉一脸似懂非懂,睁大眼睛又眨巴眼睛,听不懂师尊的话是真的,但……师尊的声音可真好听。
被吓唬到的柳蝉听不懂也只能点点头。
但很快她发现了话里的疑点:“师尊……你也是姨姨的师尊吗?”
繁芜:“……”
竹阕乙轻咳了一声。
此处离陈王府不算远,此时车抵陈王府,布山迎了上来。
繁芜牵着柳蝉下车,小姑娘打量过四周后,点头行礼喊道:“布山叔叔。”
“一年不见还记得我呢,长高了不少。”布山笑道,又看向繁芜和竹阕乙,“二位大人请进,殿下恭候多时了。”
陈王殿内,进来时柳蝉四处打量着,直到她看到一处屏风,她听到姨姨让她行礼。
她对着屏风的方向跪下后说道:“殿下千岁。”
“起来吧。”谢长思放下手里的书册,对他们道,“都进来。”
几人绕过屏风走至谢长思面前。
谢长思一抬眼,见到那女娃娃正好奇地盯着他看,他知道这些年这女娃娃没少听过他的名字,所以才对他好奇,毕竟她的嬷嬷都是他派去的人。
“看够了,过来我要问话。”谢长思一开口,那女娃娃吓得一激灵。
谢长思抿唇一笑:哟,她家两代人都这么怕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