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隔壁里间的两位大人又说了约一刻钟, 茶肆外边骑马来了一人,没一会儿那两位大人跟着那人走了。
走的时候三人有说有笑,说的是后天就是万花会了, 去看一看准备好参赛的花卉。
等三人走远了, 竹阕乙见茶炉上的茶水也煮沸了,抬手端起小茶锅给繁芜倒茶。
却见繁芜一脸深沉的看向他:“哥,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叶丞相突然想见我,又为什么定安将军要请我们去看马赛。”
竹阕乙此前没有想过,但方才茶肆内那两个大人的谈话,已让他想到了这里。
“哥,我不懂谢大哥为什么认为皇上会准了这份奏折。”
而且她也想到了如果弗玉有心阻拦,谢长思这份奏折不会有第二次呈上去的机会。
而丞相府的态度也表示弗玉可能会准许这份奏折。
所以此时繁芜再次提及叶韬此人。
话语中的意思是, 叶临渊的本意应该是在撮合她和叶韬……
繁芜接过他递给她的茶盏,目光落在淡青色的茶面上, 她在等他说话。
却不想他却说:“阿芜应当清楚一点, 若要成为大魏的公主, 不是靠谢大哥那份奏折, 而是要让皇上看到你有多大的可能。”
“人的心境是会变化的。”
繁芜骤然抬首,他是想告诉她,谢启的心境是会变化的,即使多年前的谢启可能并不想坐上那个位置,可是坐在那个位置上这么久了,谢启也会认真考虑大魏的继承人到底该由谁来当。
倘若谢长思真的死了。
立她为公主,实际上是在为谢宴铺路。
谢启不会不清楚这一点。
繁芜颤抖地手放下茶盏, 她已霍然起身,双肩轻轻地颤动着, 唇瓣也像是失去了颜色。
“不,我不认为我能胜任,我更不认为谢启会同意。”
至于弗玉,这么多年她最看不懂此人,所以她已经许久没有站在弗玉的角度思考过事情了。
竹阕乙跟着她站起,走近时他温凉的手扫过她的侧脸贴于她的耳边,声音低敛沉柔:“阿芜最近太过紧张了,等这些事结束了,我带阿芜去一趟云中。”
传言古云中郡有仙山曾是楚巫居住之地,如今只是一处风景绝佳的旅游地。
夜启大巫青年时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竹阕乙很早就想去那里去看一看了。
察觉到繁芜眼眸里的锐气渐渐退散,身上的肃杀气也在收敛,竹阕乙的眉目微动,贴着她的耳的手也渐渐收回。
二人吃完茶,走出茶肆时,聊起了万花会。
“后天就是万花会,你过了万花会再回去吧。”繁芜看着绣鞋鞋面,未抬头看他。
清晨时他和她说过今晚会离开,弗玉让他去一趟咸阳行宫,去过之后他就会回苗疆去的。
可是她不想他这么快离开长安……
“大魏勇士选比也才五年一选,这万花会万国来朝可是十年一度……”未等到他的答复,她紧跟着添了一句。
她儿时听说过,可是絮州城她爷爷和爹爹的朋友都没有见过万花会,没见过也不好谈论,只是听茶馆的人传过,说起长安万花会的盛况。
……
万花会这一天的清晨,竹阕乙从咸阳行宫快马回长安,待他进城时朱雀大街上已是车马如龙。
万国馆前花海拥簇、行人如织。
馆内的鼓乐声在长街河堤处都能听得真切。
竹阕乙翻身下马,很快有禁军前来对他行礼牵走了他的马。
穿过一片花海,几乎是在人声鼎沸之中,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谢长思身后不远处的繁芜。
今日她一身淡紫色云纹锦官服,应该是为了应景,发髻上簪了许多花簪。
不知已有多少年,未见她簪过花了。
似乎是从她过了豆蔻年华就不爱这些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许久都未移走,直到她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抬起头来看向人群中,那双灵秀的眸对上他的。
只是刹那,那清眸中的锋芒与冷厉肉眼可见的消退,为欢欣所染。
方才进万国馆时的确发生了不愉快,所以从进来到现在繁芜一直板着一张脸。
原因是有几位大人进来时撞到了谢长思,谢长思差点没缓上那口气,因为腿疼在万国馆前站了许久,惹得一旁的小国使臣们都开始议论了。
繁芜生气的是那几位大人明显是故意的。
谢长思在白碧滩冻伤了腿骨,细看看不出来,但仔细看可以看出如今他走路时是有些问题的,所以他们故意撞他想让他在万花会上出丑。
繁芜收回目光时,谢长思正在喊她的名字。
方才他已经宣布万花会开始了,各小国使臣、还有参与万花会的大魏各地来的富商们……他们将最珍贵的花卉抬上来。
在天黑之前要选出今日的万花魁首。
万花会开场时,最先上场的是鄢余的使臣,两个鄢余勇士护送着一位鄢余美人走上高台。
人们很快被鄢余美人手中捧着的白玉花盆吸引去目光。
谢长思喊繁芜就是让她看这个。
“天山雪莲?”繁芜睁大眼睛,她只听书中提过,一直以为是书本胡诌,冰天雪地里怎么可能长出莲花呢?
台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繁芜心中暗道:出场都这么厉害了,等一会儿还要怎么比啊。
果然至天山雪莲出场后,紧跟着的许多花卉都未能再激起台下人的惊呼。
只是繁芜觉得,花卉不该是这么欣赏的……各花入各眼,但每一盆花卉都该值得被喜欢。
若是她的姐姐能见到今日这般花海,一定会很开心吧。
她微垂着眼眸,只觉此时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
晌午用过午膳后,谢长思带着繁芜再次入座,这时他看向一旁的布山:“还有多少?”
布山觑了一眼花名册:“未上场的至少还有五十多盆。”
闻言,谢长思揉了揉太阳穴。
繁芜忍不住抬起袖子偷笑,她知道其实他最不喜欢枯坐了。
在东齐国旧地时,他坐在茶榻上说话超过一炷香都会坐不住的人……
只是这些年他病了,才养了性子的。
“笑,也只你敢笑。”他未抬眼瞥向她,却是冷哼着说完,又伸手夺过布山手中的花名册大致扫了一遍。
繁芜顿时恢复了肃然神情,微抬起头看向高台。
这时谢长思的神情也收敛了,他的目光落在花名册的最后一行。
“安定将军也参加了万花会?”谢长思合上册子,掀眸看向布山,“你怎么没告诉我?”
布山环视一周未见安定将军的人,又接过谢长思手中的册子再看了一遍,并未见得上面写有安定将军的名字。
他正疑惑着想要询问的时候,看到花名册最后一行写着:下邳叶氏,邹。
这下邳叶氏不正是安定将军的来处吗。
他念了一遍叶邹此名,愕然想起这人是叶临渊学生的学生……正是如今守着长安城东城门的人。
谢长思:“叶邹是叶韬的兄长,叶韬家中行五。”
叶家这五兄弟里,叶韬官职最高。兄弟几个也全都听叶韬的。
至黄昏时,天边一片昏色。
此时万国馆内人们大抵是意兴阑珊了。
也是此时,叶家的两位随从捧着万花会压轴的花卉上场了。
两位随从也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少年郎,就是放在人堆里都认不出来的中年人。
可当人们看向他们手中那盆花卉时,都是一愣。
选白玉花盆,大多是想让人们的目光定格于花卉,所以今日送上高台参赛的花卉大部分都是白玉花盆。
压轴的花也是白玉作花盆。
这花也确实做到了让人挪不开眼。
从两个随从将花抬上来,繁芜便一直盯着这花。
今日万花会上牡丹的品种有很多,而这一株名曰“绿腰”,她的颜色是淡淡的绿松石色,花体硕大如满月。
让人惊艳的是她的颜色,不是红色,而是淡绿松石色。
养花的人定然花了无数心思。
叶府的人看向陈王:“陈王殿下万福,此乃‘绿腰’,是我家五爷用三年时间培育出来的。”
他说完后对谢长思躬身行礼后,随着礼官退下了。
万国馆内的宫灯燃起,此时馆中沸腾,因为人们都在议论“万花魁首”会是谁。
礼官擦着额头上的汗,短短半刻钟他上高台来已有三次了,因为台下的大人在催,他又不敢催陈王,只好为难地看向陈王。
陈王却是一笑,目光微移,看向一旁沉默许久的繁芜。
繁芜心下一惊,霎时间淡紫色衣袖中的手握成拳……谢长思他不会是想将这种难题交给她吧?
繁芜腾地站起来,转身就想走人。
却被谢长思叫住了:“你站住。”
繁芜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台下走。
“你今天若是敢走,我就去让布山请竹阕乙过来。”
“……”
一旁看戏的布山和礼官,果真见这女子老老实实地退了几步,坐回谢长思身边。
布山见繁芜的手指紧扯着她的袖子,似要将那袖子上的锦纹给扯脱丝了不可……
他摸了摸鼻子,他知道这女子生气又无助时最喜欢扯袖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