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时令早已入了夏, 天气便一日赛一日热起来。
芫娘从起初切姜切萝卜,到后来提起一条鲫鱼便能整鱼脱骨,刀工在不知不觉间已然日渐精进。
待到五月份,厨房里头已经没有她切不出来的东西了, 哪怕是端起一块先前切到稀碎的南豆腐拿来改刀, 她也能切出老孙的七八分精髓。
再后来, 端午近前,凤翔楼中更是日渐忙活。
小二们又擦又洗, 将凤翔楼打理一新,又在门外悬起彩绸花灯。
而后厨也没闲着, 时令的糕饼吃食, 也早早就准备好了。
凤翔楼家大业大,要准备的东西数量自然不能少。故而赶在端午节的前一日夜, 不管是芫娘他们这些粗使的帮厨,还是酒楼里的刀案小二,一个个全都被拉了来装点心。
五毒饼, 各类花糕、粽子,都要挨个绑上彩线放进点心匣子里头。
此外还有装着“五黄”的食盒子, 分格子盛放了新鲜黄瓜, 清蒸的小黄鱼,水煮咸杬子, 还有腌好煮熟的黄豆,再并上一瓶贴红封子的雄黄酒, 也是端午时节的紧俏产品。
这些随拿随走,方便客人们提回家用, 拿来送礼也是有里子有面子。故而掌柜自然是卯足了功夫,要趁着端午时节大赚一笔。
等到那现成的点心食盒装完, 天边早已见了鱼肚白。大家免不得唉声叹气,拖着沉重的步子,鱼贯回到屋舍休息去。
芫娘忙了一宿,自然早就觉得自己快要睁不开眼来。
只是佳节难得,一年之中只此一日。她洗把脸醒醒神,拿着早先准备好的食材利利索索裹了几个粽子。
凤翔楼里的粽子花样繁多,蜜枣的,豆沙的,八宝的,黄米的,买起来能叫人挑花眼。
不过芫娘包的咸肉粽,和这些都不一样。
粽叶油绿,江米白净,将咸肉洗净切块,夹挟进江米之中,便是最简单的咸肉粽。
芫娘选来的咸肉肌红脂白,定是要用盐腌制,再使烟熏过,不腻也不硬,切作块才正正好。
咸肉夹杂在江米之中,油脂便在开水的烹煮下融化渗入江米,粘糯的江米吸饱了肉汁,同粽叶的香气共同交织,叫人咬一口便觉得香韧柔糯。
她包的粽子秀气灵巧,个头也不大,将粽叶一翻一扣,一整块粽米便跃然眼前,吃起来一丁点也不会脏手。
至于挽粽子那功夫,她早在香海就练出来了。往年每到这时节,芫娘且要到酒楼去帮忙包粽,忙活几天换个大红包回家。
不过顺天时兴的粽子大而饱满,和香海的粽子不大一样。
芫娘总想着如若是六爷来了,她定要让他尝尝不一样的才好。
故而饶是已经忙活了整整一宿,芫娘还是强打起了精神将一切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厨房里的大灶燃得极旺。
芫娘将自己包的粽子塞进大锅之中一同烹煮,这才揉一揉发酸的眉心,回到屋舍之中去歇息。
谁料才刚刚躺下没一阵,正院子里头忽然吵闹起来。
紧接着,屋舍外便传来“铛铛”的敲盆动静。
“天都已经大亮了,你们一个个不上工,在床上偷得什么懒?”
“赶紧给我出来。”
芫娘蹙了蹙眉头,揉揉惺忪睡眼起身,只觉得耳边多出来一座锣鼓道场,脑子都要被吵炸了。
大家自然也都被吵得无法入睡,只能怨声载道地往门外走。
“昨儿捆了一夜粽子,这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就是,这大过节的,受什么罪?”
“掌柜说好的红封没发,现在连觉也不让睡了?”
门外头的主管人五人六,看着大家慢吞吞跟进厨房,这才阴沉着脸道:“一个个的,都是懒骨头?想把凤翔楼吃垮了?”
芫娘瞧着那人脸生,便寻旁的娘子们问:“这是谁啊?”
“小声些,可别叫他听见。”
“这是新来的主管,是咱们掌柜的侄子。掌柜今天一早就出门给主顾们拜节去了,楼里的事都是主管说了算。”
芫娘抿了抿唇,低下头不吱声了。
主管见众人聚齐,随即又举着盆子大敲两下:“凤翔楼找你们来是干活的,不是叫你们来偷懒的。”
“你们在这里闷着头呼呼大睡,外头的生意不做了?”
伙计里头有几个胆大的,闻声随即不服道:“什么偷懒?大伙昨天晚上忙活了整整一宿,总不能不叫人休息吧?”
“就是,掌柜的还答应给大家伙发红封呢?什么时候发?”
主管脸色一黑:“红封?你们还有脸要红封?”
他揭开煮粽子的大锅:“你们看看昨晚上的粽子,歪七扭八,没个正形。把这种东西卖出去,那是砸我家凤翔楼的招牌,我还没叫你们赔钱呢。”
大家立时反驳起来:“从前都是这么包的,只要不露米不露馅,味道可口,那不就是好粽子?”
“这是谁包的?”主管挑起芫娘包的一串小粽子,“你们都看看,这方方正正的才叫粽子,可惜包的太小了,卖出去是跌份,给我收了。”
芫娘连忙解释道:“等一下,不能收。这不是楼里头的粽子,这是我自己包的。”
“江米和粽叶也都是我自己买来的。”
“你的?”主管睨向芫娘:“谁准你把自己的东西放在凤翔楼锅里跟卖的粽子一起煮的?”
“来人,给我扣她半个月工钱。”
“往后再有人,就罚一个月的钱,再抓到就罚两个月,我看谁还敢偷占凤翔楼的便宜。”
芫娘闻言,登时皱眉。
那可是她专门给六爷准备来过节的。且不说熬夜包制的辛劳,单是上好的江米和咸肉,也耗去了不少花销。这些粽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这样被平白无故地收走。
她便沉声道:“主管这话说的偏颇了。”
“工钱里每月扣我们十文柴火费,掌柜的从不拘着大家在闲暇时候用厨房的。”
主管冷笑一声:“我看叔父就是待你们太好了,才把你们一个个都养成了懒骨头。”
“你只掏了柴火费,那这锅也是凤翔楼的,灶也是凤翔楼的,连煮粽子的水也是凤翔楼的,你可掏过这些钱了?”
“我说这粽子收了就是收了,你若再敢多话半句,别怪我告诉叔父,把你从凤翔楼里头赶出去。”
“可……”芫娘还想辩驳,却被一旁的娘子们扯了扯。
大家低声嘱咐:“芫娘,你就忍忍吧,别顶嘴了。”
“掌柜的可是他叔叔,能跟他翻脸?别到头来丢了粽子,还连活计也丢了,那可就真的亏大了。”
管事二话不说叫人把芫娘的粽子挑出了锅。
“我叔父宽厚,不是叫你们蹬鼻子上脸的。日后你们谁再敢偷懒耍滑,我可不轻饶你们。”
“快点给我干活去。”
大家至此才不情不愿地一哄而散。
主管自觉威名大震,轩轩甚得地背起手在后厨里查看起来。
才刚到前头的大堂,小二忽然迎了上来:“主管,不好了,前头点了一例绣球豆腐,厨房的刀案都试过了,谁也做不出来。”
“这豆腐非得刀案老孙来切,旁的人切不出来,可今天老孙跟掌柜的走了,一整天都不在楼里啊。”
主管懒声道:“做不出来,你不会跟客人回了话?这么点事也要跟我说?”
小二忙又解释:“可那客人非要吃,咱可得罪不起啊。”
主管闻声顺着小二的指示望去。
只见得包厢里坐着的是南城里有头有脸的几个老板。这伙人手沾黑白两道,无论是到了哪儿,旁人都不敢不捧着伺候。
这帮大爷点了绣球豆腐,若是伺候不好,闹不好要给凤翔楼砸了也大有可能,小小一座凤翔楼是万万也得罪不起他们的。
主管眉头一皱,冷不丁横小二一眼:“做不了你不会不要把菜单放上去?”
小二愁眉苦脸:“可这菜单都是今天早晨按主管您的要求摆放的……”
“怎么办?你说怎么办?”主管怒上心头,“今儿拿不出来绣球豆腐,我跟着你一块完蛋。”
小二略做思索:“管事,我先前看见芫娘夜里头在厨房里头切南豆腐,她不是刀案,可是切的比刀案还好。”
“要不就让芫娘试试?”
主管扁了扁嘴,只好回到后厨的院子里去找人。
芫娘还在院子里。
她坐在墙角,拿纸画一只乌龟,还写了几个字在乌龟身上,把纸贴了起来,正拿着柴枝当作“利箭”,一支一支地往那乌龟上头丢。
“她那纸上写的什么字?”主管皱起眉头,回头问自己身后的喽啰。
喽啰们面面相觑,半晌才找出来一个识字的:“她写的好像是……‘管事的’。”
“这个小蹄子……”主管气得撸了撸袖子。
喽啰们连忙将主管拉住:“主管,前头的客人们已经来催菜了。”
“几位老板怕是不大高兴,说要叫掌柜的过去,还说‘不能做生意就不要做了’。”
主管眸子一缩,登时冷静下来。
叔父好不容易才给了他这么一天管事的机会,若是当真捅出这篓子来,不光他这主管位子不保,只怕叔父要跟他反目成仇。
思及此处,他背后一凉,利索的换上一张笑脸走到芫娘身旁。
“姜小娘子原来在这,可叫我好找。小娘子可错怪我了,我第一回 管事,不立规矩不行,可不是真心想要罚小娘子的工钱。”
“小娘子在我们凤翔楼任劳任怨,我不过是随口一说,我哪能真的罚你工钱呢?”
他嘴角勾出几分谄媚的弧度:“楼里头的伙计都说姜小娘子好心肠,我也料想着姜小娘子明事理,定不会同我见怪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