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相见时
等看清楚那人的背影, 知知呼吸都停了。
可她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万一只是人有相似,万一真的只是碰巧才和她走了一样的路、和她做了邻居,万一只是她多想。
可当船抵住爬满青苔的岸壁, 知知被猛然震了个晃荡,稳住身再抬头时, 最后的幻想也破灭。
那人转过身来, 薄唇衔着笑:“是从这里登船?”
殿下找到她了。
他在问她是不是从这里上船逃到瑞嘉县的!
他这是要复现一遍她逃跑的路线,告诉她, 她始终在他眼目下,指掌中?
这个认知, 让知知眼中染上了恐惧。正是风厉霜飞的时候, 冻骨的水气透过船板, 从脚底心钻上来。
这时候苏家老二却答话了:“对对对, 我把船缆系好,您再上来。”
知知这才倏然反应过来,原来殿下不是问她。
是她太紧张了。
她好受了一点,但不禁又想, 实际上也没什么区别,左右殿下都找到了她,之后会怎么对她呢?
苏家老二脚一蹬一跨之间,已经麻利地跳上了岸。
他搬起萧弗身边的那口箱子, 掂了掂, 双手托稳。
知知赧然想起她本是来帮忙的,这般干坐着像什么样,岂不白白占了人家五成租银的便宜。
她不再仰头看岸边的锦衣人, 忍住颤栗的冲动,平复了会儿, 起身想要上岸,苏家老二却腾出一手给她打了个坐下的手势,嘿嘿一笑:“向兄弟你坐着,坐着。这箱子没想象的大,我一个人能行。”
知知只能重新坐定。
萧弗这时也从容踏步上船,就坐在她对面。
却好似根本不认识她,只是方才从苏家老二口中才得知她的姓氏一般,对她道了声:“向——公子?”
这样好听的声音,却似催命的刀刃。知知面色发白,根本作不出反应。
箱子被抬上船后,船上不大的空间也拥挤了起来,就好像背上压了一座山,让人透不过气。
好在苏家老二去了船头拿起船桨,无意间开口,却是正巧打破了这焦灼的气氛:“凌公子,这位向兄弟就住在你隔壁,你们以后就是邻里了,虽说你买了我家祖宅,这宅子和我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不过苏某这人一向好说话,若是有要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就是了。”
就在刚刚,知知还在想,殿下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在瑞嘉县的,难道连租给她宅子的这位苏家人都是殿下的人,今日才会帮着他诓她来接人?
她是否从未逃离?
可这会儿听苏家老二这样讲,知知又不确定起来,他好似是不知情的。
她垂着水濛濛的杏眼,这双眼本就与黝黑的皮肤十分违和,如今再含了水光,令她整个人都有种雌雄莫辨的柔艳美感。
而萧弗,自打上船后就眺目远近,如同一直专注于欣赏两岸的沼滩矮丘、苇草水禽,除了起先客客气气同她打了那一声声招呼,眼睛都没朝她再转过来一下。
知知见此,才敢抬头看他。
一边看一边想,他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她呢?天底下多的是比她好看的姑娘,也许还比她聪明,比她听话懂事。
如果她不是只不会凫水的旱鸭子,她真想一头扎进水里算了,好过这样同船共渡,每一刻都是煎熬。
萧弗却似有所察,偏在这时也望了回来,正正与她撞目对望。
这一看,他猝然被她眼中染上的泪色刺痛。
那副遇事一贯不咸不淡的样子再也无法维持。
他一出生就是永安王府的世子,后来靠自己坐上了摄政王的位子,萧弗从不认为自己怕过什么。
可他现在竟然怕开口问询。
怕他一说话,她就要啪塔啪塔地掉下那蓄势待落的泪珠子。
“你……”
只是想问问她是否还好,问问这江南是否如她之意,竟也像被梗住了喉。
如何竟会与她走到这一步?
他反复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从前以为事事都已多加纵容,尽力顺她心意,即便是在他尚不认为自己对她动情、对她产生了爱重之心的时候,自认对她也不算差。
可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他就这么看着知知要哭不哭,什么都无法作为。
什么水际风光,实则通通视而无睹,萧弗能看进去的,唯她一个而已,可笑从前他只以为是她容色艳绝,夺人目睛之故。
看着看着,萧弗突然记起,她曾经也是这样泪眼糊涂地软软哀求过他,说不想做他的妾。
那似乎是他们第一次有分歧。而她迫于他的决定,最终屈从。
也对,她这样犟的性子,也许还继承了她父亲那份清高,本就该是宁为平民女,不为皇家妾。
仔细一想,诸如此类,他不顾她的意志行事的时候还有许多。好比床榻之间,他总以为她的那些不乐意只是女儿家的矜持害羞居多,也许还带着欲拒还迎的趣兴,所以鲜少当回事。
可现在想来,她不是一直都怕他?
也许,他从未让她真的甘愿。
两人都心思沉重,小船也越发晃得教人头脑昏涨,萧弗为自己的糟糕行径几乎烦躁地别过头。
唯有苏家老二在那头卖力地划船,非但不知这厢暗流涌动,还不忘尽起地主之责:“凌公子,等到了瑞嘉县,你就安安心心住下,咱们县最适合散心养神了。尤其是我家祖宅这一带,住的都是些亲善之人,向兄弟自不必说,附近的人可都喜欢他了。隔壁还有个顾大姐,她和我兄长青梅竹马地长大,从前可温婉着,虽听说人如今泼辣了不少,但心眼儿还是好的,也很好客!”
萧弗淡淡应声,重点却落在了别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嫌,果真令人艳羡。”
知知总觉得他语气古怪,话里别有所指。苏家老二却越发来了劲:“谁说不是,这是羡慕也羡慕不来的缘分。说来凌公子你与向兄弟还是同乡,都是京州来的,怎的也不说说话,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以后都是自家人,这也是缘呐,别因着第一回 见就拘着,生分了!”
苏家老二本就是个口舌上闲不下来的性子,又见“凌公子”出手阔绰,家底殷实,人未至就有吴州的州牧帮着张罗着买了宅子。虽不知何故非要走这小道进城,但他想着,也许正是身份太贵重才不方便明着入城。
总之,他是万分乐得能帮上忙,露个脸,只盼着多说道两句,能没准就此结交了贵人。
也省的兄长说他没出息。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恰恰是他口中第一回 相见的两人,曾交颈抵足,同榻共枕。
哪怕如今两相端坐,生疏客套。
知知早已听得后悔来这一趟。可人家不知内情,只是一番好意,知知也不好反驳他,好在眼瞅着渐有攘攘人声,总算是进了县城了。
萧弗今日却好似分外从善如流。他重新看向知知:“既良缘不易,向公子,可愿与我说上一二?”
知知当然不愿!即便他装得这般斯文有礼,知知却知道,这表皮下是如何的强横。
“不若改日再说,都到地方了。”好在是有个正正当当拒绝的理由,让她得以惴惴回应。
“是说呢,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苏家老二也开腔了,却是意犹未尽。他慢慢把船朝岸边撑去,昂扬着声道:“您二位快上去吧,我帮凌公子把箱子搬上去,一会儿就直接走水路回去,省得换马车了!吴州就这点好,水路四通八达。”
说着就率先搬着箱子走了,知知插不上手,一面忌惮着萧弗,一面又想,自个儿半点没派上用场,这租银减免得都不踏实。
她只能空着手,后脚跟了上去,萧弗立刻也起身。
“向知。”
瑞嘉县的人们总是日出而作,流动在黛瓦青石之间,市井的烟火气太盛。
人声车马声里,他在身后这般遥遥相唤,知知一瞬时竟有些吃不准他喊的是“向知”还是“香知”。
但不管是什么,她都没停下,越走越快,匆匆提着一股气就跑进了自家的宅子,关上了院门,把纷纷杂杂的念头都关在外面。
没追上来就好。
她要冷静。就算殿下找到了她,可沈家早已不是罪籍,她是良民,他难道还要逼良为妾不成!
苏家老二搬着箱子走得自不算快,远远也听到了萧弗喊的这一声。
他纳闷起来,这凌公子,是如何知道向兄弟的全名的,这一路他好像也没喊过啊!
不过很快,他就又自发为他找到了圆过去的理由:凌公子这一身贵气是掩不住的,定是身份要紧极了,下榻前自是要把附近的一切都打探清楚。
这样的人能选中他家的祖宅,真是苏家祖坟冒青烟了!
苏家祖宅门梁上方的“苏宅”匾额早已被摘下,如今是“凌宅”了,苏家老二把箱子和院子里那几口箱奁堆在了一处,萧弗却没进去,反而停在了旁边的这座院子前。
一门之隔,知知在里头贴着门背,心有余悸地站着,手脚都发虚。
萧弗就站在门外。分明什么也看不见,却久久没有挪步,好像这样盯着门板,就能看到里面的人似的。
朝思暮念,咫尺内外。
另一边,顾槐今日替人抄完孤本回来,顺道用新发的薪酬买了些糕点,想着给知知送,老远就看见了门外杵着的这位玉带轻裘的公子哥。
那人和向知一样,都有穷乡僻壤养不出的天然气度。
顾槐读书颇多,心思敏锐,瞬时紧张起来,不禁上前道:“你是向……这家的什么人,怎不进去?”
萧弗一转头,见说话的是个俊朗的少年,手中提着几大袋糕饼。
不知何故,他就记起了在船上苏家老二提起小姑娘说的那句——“附近的人可都喜欢她了。”
帝京有一个孟青章还不够,来瑞嘉县才这么些时候,就又惹上了别人?
离开他,她就过得这样风生水起?
萧弗不知此时知知就在薄薄的门板之后,他只是想,在她面前,他可以放下身段,手段温柔舒徐一些,但对于别人,却无需收敛退让,他也没有要同他们结交的念头。
萧弗凛然一眼,对顾槐道:“鄙姓凌,新至贵地。”
礼貌又轻漠。
他这般不苟言笑之时,不怒自威。那是一种久居高位之人养在骨血里的骄矜疏冷,就像崖壁上鹄立的青松,只合世人仰望。
他说罢,只用眼风一指旁边的宅子。
顾槐虽为他的气场所骇,却因早就知道这几天新邻居要来,那院子里几大箱的行李他一早便看见了,这么一听,便知这位公子原是新的邻人,并非奔着向知来的。还是放下了一些戒备。
“我也住这儿,就在旁边。这家住的则是位姓向的小公子。”他咬重了公子二字,看得出萧弗并无什么谈兴,也不打算多说,朝前走了一步,准备敲门。
却听身后姿仪卓,玉质天成之人低低笑了声。
而后缓声开口:“凌某此行为寻结发妻子而来,往后多有叨扰了。”
结发……妻子?!
门后的知知气得差点就想冲出去反驳!他怎的这般对着小孩子胡言乱语。
可她手上一滞,莫名想起了上一回和殿下南下的时候,
“凌弗”与“向枝”,确是一对爱侣。
是因为这个原因,殿下此次才自称是凌弗?
可她马上又否定了。那些日子不过是一场烟云,本就是做戏,难道殿下还演上瘾了?
大约只是和她一样,图省事,懒得再琢磨个别的化名了。
不过她手都放上门栓了,才险险意识到,他只说了寻妻,其实并没有指名道姓说她。
她现在出去,才真的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反正与她不沾边,怎么瞎说都不关她的事,别人也联想不到她头上。
知知重新松懈下来,手失力地从门上滑下,走到院子里的菜圃,舀了点水就准备浇菜,一边在想,殿下的眼皮子底下,她该如何再度脱身。
只不知怎的,耳朵控制不住,仍始终留听着门外的对谈声。
其实她打心眼里,也有些希望顾婶家的这位聪睿的少年郎能帮她将人应付过去,最好赶紧将殿下劝走。
却听见顾槐问:“不知凌公子的妻子姓甚名谁,现在何处,可有我帮的上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