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九月的长安在中波澜不惊度过, 十月的长安却在一夜之间落了树叶,彰显自己的到来。
白淼淼装模作样地捏着针在绣布上戳了戳,半天也没绣出一朵花来, 一侧的嬷嬷并在不在意她在摸鱼,今日的教学不过是让小娘子磨磨性子, 只要坐得住那便是教会了。
“昨日入了秋,二娘怎么开这么大的窗户, 小心着凉了。”昔酒端着奶酪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感受到迎面而来的风。
白淼淼耷拉着眉眼, 只闷闷不乐地看了她一眼,写满了‘委屈’两个字。
昔酒忍笑, 把托盘放在案几上, 借着关门的时机对着二娘使了个眼色:“马上就午时了, 二娘绣好这朵花便去同夫人一起用膳吧。”
“夫人早上还托人来问呢, 说是院子里的荷花马上就要败了, 夏韵即散,问您想不想一起看一下。”
一侧的嬷嬷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早就听闻白家娇宠女儿,这几月算是真的见识到了。
白淼淼眼睛一亮,眼尾扫了一眼嬷嬷, 随后大声说道:“可我今日的花还未绣好!”
昔酒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但我可以晚上回来绣的!”小娘子眼珠子一转,更大声地说道, “绝不辜负嬷嬷的期望!”
白淼淼眼巴巴地看着嬷嬷,那双漆黑黑的大眼珠子水润清澈, 瞧着格外可怜可爱。
——但幸好白家门风清正,教养的小娘子本就很好。
嬷嬷心思又一转, 察觉到小娘子期盼的目光,便放下手中的茶盏, 笑着点了点头:“今日也是辛苦了,二娘下午好生玩一会儿吧。”
白淼淼欢呼一声,飞快地绣好一朵胖乎乎的小花。
白夫人自然没有邀人看花的打算,她素来是嫌弃小娘子太过闹腾的,可当二娘捧着吃食兴冲冲跑来时,还是忍不住心软,虚虚点了点她的额头。
“如今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还敢那我做垡子。”
白淼淼只是咧嘴笑着,坐在她身侧,高兴说道:“我刚才看了一下,我瞧着地下有莲藕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挖出来,而且有些荷花已经这么大了。”
她开心地比划了一下手势:“许是再过几日就要败了,今日不算太冷,我们不如一起泛舟去湖心看看。”
白夫人摇了摇头:“你自个去顽吧,礼部昨天来了消息,你的婚期定在明年二月十八,虽算算日子还有五个月,但要准备的东西还是很多的。”
白淼淼举着橘子,愣了愣:“这么快?”
“前前后后也快有一年的时间了,哪里算快。”白夫人笑说着,随后话锋一转,“也免得殿下到处找借口找你出门。”
白淼淼脸颊微红,不高兴地抱怨着:“阿娘不要胡说。”
白夫人笑着摇了摇头,捧起手中的账本继续看着。
“这些年你也跟着我管了管家,也算得心应手,这次嫁妆中我为你选了十五间铺子,五家是胭脂水粉,五家是绫罗绸缎,还有三家是茶楼,一家是酒楼,剩下一家是做金银珠宝的,八家就在长安城内,剩下七家分别在长安县和万年县。”白夫人笑着递过去一张纸,“你若是这几日有空,不妨去转转看看,入宫后出来就不容易了,这些东西你也不能给你明目张胆带进去,所以你要找到一个可靠的管家,不要被人蒙蔽了账目,”
白淼淼懵懵懂懂接过去:“那我下午去看看。”
“都随你,下面还有几处庄子,都是肥田,你入了宫后处处需要打点,铺子和庄子是大头,是一定要派人好好整顿的,如今我还康健还能帮你打理一二,但你大嫂年前就会回来,她并未学过持家之术,我到时需要手把手教她,一心两用,怕耽误事情,再等以后你二哥三哥都成婚了,家里人多了,也会更热闹,到时候我也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总归是要你自己看着的。”白夫人仔仔细细交代着。
白淼淼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毫无欢喜之色,反而闷闷不乐说道:“阿娘说这些,我心里怪难受的。”
白夫人睨了她一眼,嗔怒着:“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何必扭扭捏捏,这些话我早早就对你大姐和大哥说过,以后也会和你二哥三哥说,只是你和交水年纪小,我四十才生的你们,相比较其余三人,对你们更不放心一些,你又是女子,你耶耶自小把你宠得娇气,比你三哥更需要偏心一分,我分给你三位哥哥的东西,可没你这般好。”
白淼淼瘪了瘪嘴,眼眶微红。
“准备午膳吧。”白夫人拍了拍小娘子的手背,笑着转移话题,“下午既然得了空便去外面逛逛,只是要带足人手才能出门。”
白淼淼蔫哒哒地嗯了一声。
“最近长安乱的很,出门一定要带人,这很重要。”白夫人警告着,“听到没。”
白淼淼抬首,眨了眨眼:“长安为什么很乱?”
“太上皇病了。”白夫人叹气,“民间有些传闻惹得朝堂震动,陛下震怒。”
白淼淼神色微动:“是和陛下有关吗?”
什么时候民间的传闻能撼动朝野,不外乎有人推波助澜,陛下一向对太上皇的事情诸多上心,如今这般如此生气,十有八九也和此事有关。
“二娘越发敏锐了。”白夫人无奈说着,“陛下衣不解带照顾太上皇,已经两日不上早朝了。”
本朝以孝治天下,之前太上皇迁居内宫的时候本就惹人争议,只当时前线战事紧张,这些争议便也冒不出头来,如今前线胜利在望,太上皇又恰好在此刻病了,这些消息便有被一阵阵秋风卷了出来,逼得所有人不得不围着此事打转。
“听上去,太上皇好像……”白淼淼小声点嘟囔着,“真病还是假病啊?”
白夫人拍了拍胆大包天的小娘子的脑袋,轻睨了她一眼。
白淼淼吐了吐舌头,扶着人起来:“我们去吃饭吧。”
午后,白淼淼带着碧酒和昔酒,外加管家安排的十个守卫这才坐着马车准备巡视铺子。
铺子里的人早早得到消息,不敢怠慢,早早就准备好账本册子。
白淼淼第一家来的就是南市最大的胭脂铺,这是阿娘虽耶耶入长安的第一年就看中的铺子,生意一向是极好的。
她十岁便开始跟着阿娘管家,对查看这些账本的流水得心应手,什么季节什么胭脂水粉畅销,做工几钱,配料几钱,是否合长安物价,余钱亏损是否清晰,她一眼扫下去,便能看的七七八八,极少会有人能做出把她蒙过去的假账。
“这几月的生意不错。”她交回账本时,故作稳重地点头说道。
掌柜的含蓄点头:“花娘做了几盒桂花头油,二娘可要带几盒回去。”
白淼淼笑着点了点头。
掌柜的热情地装了不少东西,这才把人送走。
白淼淼上马车没多久,曲部的影子便靠了过来。
“二娘,身后一直有人跟着。”
白淼淼一惊,掀起帘子想要往后看去,却又下意识停了下来,只好故作镇定的看向曲部:“什么时候跟着我们的?”
“应该是一出府就跟着了。”曲部说道,“这段路不算远,发现时已经出了仁安坊,一开始以为是同行,后来我们停了下来,他也跟着停了下来,这才觉得不对劲。”
白淼淼眉心微皱。
“可要抓起来?”曲部问道。
白淼淼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急,先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曲部点头。
马车再一次动了起来。
“是坏人吗?”碧酒不安问道,“可是有危险?那今日就在城内走走吧,长安县和万年县的铺子还是改日再看才好。”
“还是要查清跟踪之人的来意。”昔酒镇定说道。
白淼淼捏着手指,半晌没说话。
马车滴滴答答地走着,秋日渐寒,马车内的暖炉正散发出丝丝热意。
“不着急。”好一会儿,白淼淼小声说道,微微抬眸看着床边晃动的圆晕,眸光镇定,“迟早会露出破绽。”
之后她当真毫不在意,一连把长安城内几家铺子都走了个遍,连着册子都仔细查过,这才慢条斯理上了马车。
“人还在吗?”白淼淼隔着帘子问着曲部。
曲部点头:“在,跟了一路,此人跟踪之术有些军中斥候技巧,远而不丢,近而不显,应该不是普通人。”
白家的曲部也是军队里因为擅长或者年老而退下来的,对这些窍门反而格外清楚。
白淼淼把手炉来回翻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找人吓唬他一下,看他到底往哪里去?再派人去陈贞度家中看看。”
曲部一怔,随后收敛神色,叉手离开。
“二娘可是有什么头绪了?”昔酒不解问道,“陈贞度不是都致仕了吗?”
“他只是致仕了而已。”白淼淼低着头小声说道,“如今长安的将军大都在边境,唯有几个也大都是荣退下来或者回长安修养的,与白家关系都不错,除开这些,还能接触到军中斥候的,只有跟着太上皇回来的那一批人,只那一批人大都因为上皇内迁内宫后被流放,只剩下一个陈贞度。”
她抬头眨了眨眼,显出几分小娘子的单纯来:“我就是随便猜猜的。”
“但是听上去很有道理的样子!”碧酒沉重说道。
“是吧,我觉得我这通分析也是极有道理的。”白淼淼皱了皱鼻子,自夸道。
白淼淼回家后就和阿娘兴冲冲地说了今日下午的事情,说到兴起时,突然看到桂妈妈脚步匆匆而来。
娘俩脸上笑意一顿,齐齐看了过去。
桂妈妈神色凝重,长长的影子倒影在一侧,被屏风的花纹隔开支离的阴影。
“陛下病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