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屋内, 身穿灰色衣服的中年男子趿坐在蒲团上,正是章从周,面前坐着的便是白淼淼遍寻不见的三殿下盛昭。
“今日一别, 不知何事才能再见。”盛昭为他倒了一盏酒。
色如湖泊的清酒落在简单的白瓷杯中,酒水荡漾, 连着日光也跟着晃动片刻。
章从周神色从容,淡淡说道:“端看那些太监几时休。”
盛昭沉默。
原来叛将被形势所迫, 上表请降, 陛下大喜, 却又担心其真实意图,便召集台省和各大归长安的将军商议。
第一日, 台省和将军们都表示怀疑, 请求陛下多多观察片刻。
第二日, 台省内部分化, 将军们开始沉默。
也就是那一日, 章从周得知第一日宫苑落钥后,陛下竟暗自召苗元辅入宫。
第三日,台省和将军们各自沉默,宦官们却开始在陛下面前极力称赞两位叛军的忠诚, 暗自将军们不容忍,台省相公们偏见重。
陛下有心早早结束战事, 加之如今本就倚重宦官,便听了此言。
台省中苗元辅为首早早歇了心思, 将军们也各自沉默不语,此事本该就此结束, 偏章从周是个性子执拗之人,暗自上了密奏严叛军凶残阴险, 包藏祸心,与禽兽相同。我们能以计谋击败他,却难以用仁德感化,不仅感化他们不可取,甚至要提防他们的再一次叛乱。
这封折子一直被按下不发,直到今日早上才被陛下在朝堂上翻出,雷霆之怒,陛下以“不切事机”为由,当朝罢免了他的相位,改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明日便启程离长安。
“如今远离朝堂并非坏事。”章从周打破沉默,“只如今白李将军凯旋,少了台省周旋,不知陛下有何打算?”
盛昭沉默:“两位将军对降将一事可有意见?”
“原先李将军有些意见,但后来被白将军劝住了,两位将军在第二日便不再开口此事。”章从周叹气,“李将军性格刚正不阿,某怕会有变数,白老将军看似粗犷却粗中有细,是个难得的聪明人,只白家如今情况,孤穷无援,危在旦夕……”
说话间,门口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声音一顿,立刻看向紧闭的大门。
“难道是李静忠派人来了?”章从周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问道。
盛昭巍然不动,安静听着外面的动作,直到动静再次消失也没有听到少东家的暗哨,心中疑惑,但还是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那……”章从周看向门口。
“相公去里间稍等片刻。”盛昭沉思片刻后说道。
章从周起身,顺手把酒杯,箸子等物拿走,悄然走到内间的帷幕后。
盛昭手臂微动,手指微光一闪。
大门紧闭,午日的光落在地面上,倒映出斑驳的影子,外面只隐约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的一只手轻轻搭在门框上。
半顷日光落在手指处,隐约可见其锋利的骨节。
大门被果断推开,与此同时,手指尖寒光闪过。
白淼淼原本坐在游廊避风口的位置,但那位置中间有一道拐弯,只有探出脑袋,才能看到那扇门的动静。
若是三殿下在她吃的开心的时候跑了怎么了?
苦恼的小娘子脑子一动,索性把案几和小胡床胡乱搬到房间右侧的走廊下,那位置正好在门附近,边上又有一处小假山挡着,头顶还有头顶照下来,距离那房间门还近,舒服又近,更好逮人了。
她兴冲冲地布置好自己吃东西的家伙,刚支好小胡床,坐了下来,捧起烤梨,还未张嘴就听到有开门的动静,便下意识抬起头来。
小娘子被面前的锐利光芒刺的眯了眯眼,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盛昭一开门就发现不对劲,只是手比脑子还快。
手中小刀已经朝着小娘子飞了过去。
“趴下!”盛昭厉声喊道。
白淼淼下意识整个人团了起来。
——耶耶教过,有危险就要团起来然后躲起来。
所以她不仅把自己团起来了,还把自己塞到案几下面去了。
白淼淼只感觉到头顶一凉,有什么东西擦着自己的发髻过去,随后背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铮得一声,随后是沉闷的木头撞击声。
“二娘!”她的脑子还没回过味来,就突然被人整个人提溜起来,随后手臂被人紧紧握住,滚烫的手心似乎能透过厚重的衣服传递出主人的慌张。
白淼淼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面前之人,还未说话,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盛昭沉重慌乱的呼吸落在脖颈间,抱着她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禁锢着她有些发疼。
白淼淼眨了眨眼,这才缓缓回过神来。
“三殿下。”她闷闷说道,挣扎一下,却并未挣脱开,反而被人抱得更紧了。
“疼。”她犹豫一会儿,抬头,大人模样的拍了拍三殿下的脊背,“你怎么了?”
盛昭听着小娘子软绵绵的声音,那颗不安恐惧的心伴着小娘子举手抬足间露出的幽香中安静下来。
他沉默着,半晌不敢说话,唯恐露出惧意。
“你刚才对我扔了什么啊?”白淼淼挣扎着扭头往后看去,只是还没动就被一只手紧紧扣着后脖颈。
“别看。”盛昭的呼吸瞬间乱了,桎梏着她的动作,把人紧紧抱在怀中,声音颤动,“别看,淼淼。”
白淼淼的脑袋被按在他的脖颈处,那只粗糙宽大的手轻柔却又不容抗拒地桎梏着她,滚烫的手心贴着她的皮肉,让她无所适从。
她呆怔了片刻,随后侧首,注视着三殿下紧绷的下颚。
上次靠这么近,还是他要从军的前一夜,小郎君悄悄翻墙入了她的院子,点到即止地抱了她一下,让她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那个时候的小郎君才十七.八岁,身形修长,却带着少年郎才有的单薄,下颚似乎还没有这般锋利,抱着她时,还没有这般滚烫的体温。
“不看了。”白淼淼的视线从他紧抿的唇角处扫过,伸手推了推他,闷闷说道,“阿娘说男女授受不亲,我已经长大了。”
盛昭沉默着,随后手指微动,最后在几息间松开双手,垂眸,脖颈微弯,眸光已经是熟悉的镇定。
“你站在这里不要动。”郎君低声说道,“好不好?”
白淼淼捏着手指,大眼睛微微弯起,乖乖说好。
盛昭伸手,盖着小娘子的眼睛。
白淼淼眼前一黑,下意识眨了眨眼。
他一只手感受着手心出温热的触觉,另一只手却是握着冰冷的匕首,两厢交织,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一身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看到匕首朝着白淼淼扔去,他竟腿软了,直到现在才勉强有种脚踏实地的真实。
幸好,幸好她躲了过去。
“好了吗?”许是挡眼睛挡久了,白淼淼不高兴地伸手握着盛昭捂住自己眼睛的手,想要往下拉,“看不见了。”
盛昭把匕首藏了起来,这才松开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白淼淼抱臂,上下打量着他,臭着脸反问道:“你不知道?”
盛昭迷茫,心里快速扫过最近有没有干什么坏事被她知道了,只可惜最近做了不少事情,放在小娘子心里应该是没有一件好事,便只好故作不解问道:“什么?”
白淼淼大声地冷哼一声,态度激烈:“你又弄坏我的绒花了,我刚买的!!”
盛昭可耻地沉默了。
“想起来了!”白淼淼阴森森说道,“赔钱!”
“咳咳。”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声。
白淼淼吓得立马躲到盛昭手边,偏又好奇地探脑袋去看。
只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中年人拎着酒杯和碗箸,站在桌子边,识趣地移开视线盯着另外一处地方,只低声说道:“我等会该回去了。”
盛昭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小娘子的后背,随后说道:“让相公久等了。”
相公?白淼淼耳朵微动。
只有台省的那几位才能被称为相公。
她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那个灰衣相公。
章从周本不想失礼,可偏那小娘子的目光宛若实质一般,一直盯着他的脸,他便只好移过视线,对着她含笑点了点头。
白淼淼对着他咧嘴一笑,嘴角梨涡若隐若现,可爱极了。
章从周愣在原处,小娘子笑容灿烂,不谙世事,只是瞧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怪不得白老将军整日我家二娘,我家囡囡的,瞧着恨不得把他家小娘子挂在腰间到处炫耀才高兴。
“这是台省的章相公。”盛昭介绍着。
白淼淼吃惊地瞪大眼睛。
这人,她是听过的。
“如今算不上台省了。”章从周镇定说道,“某明日要赴任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白淼淼歪头:“再过几日不是就过年了嘛?”
盛昭沉默,点了点小娘子的后背。
白淼淼眼珠子滴溜一转,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发现自己可能是问出傻问题了。
“不碍事。”章从周不改其色,“某不赞同叛军归朝,和陛下有了分歧。”
白淼淼啊了一声,若是说起来,她也是不赞同的,阿娘说过叛军每到一城就会屠城,这样的人也太凶了。
她干巴巴地看了一眼章从周,小脸皱了皱,然后推了推盛昭。
“你去前院等我?”盛昭低头,软声说道。
小娘子有些犹豫。
——若是跑了怎么办?
“我就在这里……”
“不若进来吧。”
白淼淼的声音和章从周的声音一道响起。
盛昭眉头微皱,抬眸看了章从周一眼。
章从周笑着点了点头:“不碍事的,该交代的事情我都交代好了,只是之前和三殿下的交易无法履行,这才来拜别三殿下的。”
言下之意,不会牵扯白淼淼进来的。
白淼淼这才被盛昭带了进来。
“好多好吃的。”小娘子一眼就看重那桌子吃食,眼睛亮晶晶的。
盛昭为她搬来小胡床放置在自己一侧,又不知从哪里召来人新添了一个碗筷。
“吃吧,等会送你回家。”盛昭说。
白淼淼也不客气,连连点头。
之后两人果然不再说起朝政之事,荆州路远,盛昭送了章从周两个护卫,两人心知肚明,这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
章从周则隐晦提了几个人的名字,为三殿下留下长安城尚且可用之人。
两人不动声色说了许久,白淼淼已经吃的肚子饱饱。
“吃饱了吗?”盛昭为她夹了一筷子鱼肉,笑问道。
章从周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三殿下。
刚才两人说话间,可一点也没耽误三殿下给人倒茶挑鱼刺。
“某也该走了。”章从周笑说着,眸光温和地看向小娘子,“替某给白老将军问好。”
白淼淼连忙放下筷子,认真点头:“好,冬日奔波,路途遥远,还请章相公保重身体。”
章从周笑着点了点头。
他就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来,又无人惊动地离开了。
白淼淼吃饱了,坐在小胡床上发呆。
“你今日身边跟着的女使是谁?”盛昭折返回来,弯腰问道。
白淼淼眼珠子动了动,视线这才重新回到他脸上,呆呆说道:“昔酒。”
昔酒是白夫人亲自调.教的人,可不想碧酒这样好糊弄。
盛昭想带人出去玩的心思便歇了下来。
“那我送你前院,不好让她久等。”他伸手要把人拉起来。
白淼淼走了几步,突然回神,皱脸:“那我的绒花……”
“明日亲自上门赔罪好不好?”盛昭一本正经说道,“或者我明日陪你一起去逛街。”
白淼淼想了想,谨慎说道:“真的回来吗?”
“我何时骗过你?”盛昭扬眉,正气凌然。
白淼淼一点也没有上当,拆穿着:“还挺多的。”
盛昭摸了摸鼻子。
“章相公还回来?”出后院时,白淼淼冷不丁问道。
盛昭倒是神色笃定:“不会太久。”
白淼淼惊讶:“真的吗?”
“叛军不安分,陛下迟早会想起来章相公说的是对的。”盛昭笑了笑,眉眼间却没什么笑意,显出几分冷冷清清的不经心。
“这场仗什么时候结束啊。”白淼淼大人模样地叹了一口气。
“快了。”盛昭声音微微压低,神色却格外认真。
前院近在咫尺。
“你今日听了我的秘密……”盛昭伸手扶了扶小娘子鬓间的发髻,冷不丁开口,声音低沉,挟着冬日的风,是说不出的诱惑,“可就是我的……”
白淼淼站在原处,抬眸,安静地看着他。
“眼线了。”盛昭捏了捏小女郎的小脸颊,促狭说道。
“好啊!”白淼淼眼睛一亮,“那我要做什么呢?”
眼线,一听就很刺激。
“以后要专门给我守门放哨。”盛昭一本正经说着。
白淼淼连连点头。
“所以我要是叫你出门,可就要出门了,可不能不理我了。”盛昭话锋一转,偷梁换柱。
小娘子完全没察觉前面是个坑,刺溜一下滑进去了。
“好啊,那你明天记得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