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青衣教
能够得到李裕锡的看重, 新出炉的眇目将军很兴奋,沙陀部也很满意。
要说沙陀部从来没有二心,李裕锡自己都不相信,不过是中原强势崛起, 而沙陀部把技能全点在行兵打仗上, 对于治理地盘是一窍不通, 所以他们不得不依附中原王朝而已。
李裕锡给了他们足够的礼遇,直接把他们提成了宗亲,在沙陀部看来就是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于是便也看这位陛下挺顺眼的。
这样一来,李国昌父子就想再立个大功给陛下看看, 让陛下知道收服他们沙陀部不亏。
濮州、曹州两地的叛军是不够看的, 这么点小菜,连塞牙缝都不够, 怎么能体现出沙陀鸦军的非凡来。
正苦于没有目标呢,李翼胜身边的一位幕僚为这两父子出主意:“将军要做,就要做别人做不到的功绩,眼下倒有一事, 是陛下记挂在心里,而河南道军兵几次失手的祸端。若将军能做成这件事, 陛下一定对您刮目相看。”
李翼胜年轻气盛, 他十五岁从军, 吃过的败仗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自认世间能超他者不出三人,他还不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
那幕僚摸着胡子, 故作高深地说:“将军能胜千军万马,却不一定能对付的了青衣教啊。”
这个青衣教, 自当年河南道蝗灾之时发家成势,此后朝廷屡次清剿,都没能将它断根。
这个脱胎于神佛的民间组织就好像水蛭一般,依附在百姓身上,吸食愚昧之人的愿力而活。
当年庞大如五姓之一的郑家,都已经倒台,偏偏这个不起眼的教派却野火吹又生,叫人好不恼火。
非要说的话,青衣教生来就是幕后之人的敛财工具,它通过使人相信向青衣教纳捐可以赎清罪恶,来骗取百姓的钱财。
光敛财已经罪大恶极,但它的可恨之处还不止这个。
因为它的教义是劝人向死,宣扬人在这一世受的苦楚是上天给的惩罚,只有赎清罪恶再转世为人,才有可能过上好日子。
所以它不光要掏光百姓的荷包,还推了那些本来就绝望的人最后一把。
比起敛财,无疑这一点更加可恶。这些人活着,可能随着朝廷越来越强大,有一天会发现日子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但现在被青衣教这么一蛊惑,这些人看不到希望,纷纷选择了了断生命,青衣教这种愚弄生命的做法令人发指。
同时,地方上也因为人口的缺失,而造成发展乏力。连带着一个地区内的所有百姓,也不得不陷在泥潭里,继续过苦日子。
百姓的日子一直苦哈哈的,就又给青衣教提供了壮大的土壤。如此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让人无从破局。
朝廷也曾试过用武力打破这个闭环,但是这个青衣教又鼓吹百姓,说要是银钱不够赎清自己的罪恶,可以入教成为教众,为教派做事也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
而且要是为了教派牺牲了,那恭喜你,所有罪恶直接清空,下辈子可以做个人上人了。
因为这套说辞,导致青衣教内人人都是死士,朝廷的军队再精良,也打不过一大群不要命的百姓啊。
所以朝廷屡次围剿都无法彻底铲除青衣教,唯一一次让它吃了瘪,还是因为祭出了蟠龙玉。
当年杨小满提议让李裕锡把蟠龙玉送去河南道,确确实实从教义上打击到了青衣教。
大家都是玩神佛那一套的,信青衣教你这个野狐禅,还不如信朝廷的真龙。
也就是那一次,青衣教被打击的销声匿迹,李裕锡还以为它已经被彻底瓦解了呢。
现在看来,人家却是蛰伏了下来,几年过去居然又形成了一定的势力,逢有灾祸,它就出来作妖。
而且重新出现的青衣教,还将因蟠龙玉败走这件事,进行了逻辑上的自洽。在他们的说法里,蟠龙玉是被仙人请来,检验教众的向教之心的。
因为蟠龙玉而动摇的人,都是不值得救赎的人,留下的人才能获得神明的宽恕。
经过这一番解释后,青衣教变得更无懈可击,因此从者众多,隐在百姓之中,来去无踪。
幕僚给李翼胜出的难题,就是让他彻底剿灭青衣教。
“一个小小邪/教,剿灭它能有多难?”李翼胜不以为然。
幕僚却摇摇头,道:“将军可别小看了它,您的马蹄或许可以踏灭它几个窝点,尖刀或许能砍杀几个教徒。
但说到要如何让它断根,却难比登天,因为您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信奉青衣神。
只要人心一日不正,青衣教一日不灭。您敢说杀的光所有信众,掰得正被蛊惑的人心吗?”
答案是:非常难。
正因为难,做成了,才显得李翼胜此人了不得。正因为难,所以鸦军更需要这位慧眼如炬的幕僚先生。
青衣教被这位幕僚和李翼胜同时视为立功的大好机会,两人连夜合计,在纸上列了一二三四五条,准备上奏请战,誓要为陛下除了青衣教不可。
结果折子递上去就被陛下驳回了。
李翼胜还紧张,是不是陛下打算把这差事交给他人?别人倒是罢了,要是交给朱三那个丘八,那他定是不服的。
说来可能真的是宿命,明明李翼胜和朱全昭从前没什么交集,可这回李翼胜来京,机缘巧合碰着朱全昭,就觉得和此人不对付。
朱全昭也看李翼胜不顺眼呢,幸好陛下驳回了此人的折子,否则就算陛下应了,他高低也得给李翼胜下几个绊子。
而围剿青衣教的差事,陛下即没有交给沙陀部,也没有让朱全昭或其他人接手。
朝中大臣观望许久,发现陛下竟然没有向青衣教大动兵戈的打算。
这是怎么回事?陛下向来手段强硬,怎么到了青衣教这儿,却不做声响了?
外人不知内情,唯有杨小满知道,李裕锡不是不对青衣教动手,而是认清了要根除这颗毒瘤,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青衣教创教的根源,来自于百姓的苦难和绝望。哪天百姓安居乐业了,青衣教自己就会走上末路。
因此李裕锡认为,当下的任务不应该放在围剿这儿、围剿那儿上,而是继续关注民生,把钱粮用在帮助百姓挺过难关上。
就算不能立马让人人脱贫致富,也要给民众留出希望。
可惜国库终究有限,能管上几万难民的温饱就已经很艰难了,实在无力支持灾后重建及田埂开辟。
杨小满眼睛一转:“青衣教可以许来生,我们也可以许诺一些当下还没有的东西啊。”
李裕锡还是摇头:“朝廷做事,怎么能随意许诺,况且还是这种前世今生的事情,难道你让朕也装神弄鬼,去讲神佛那一套?”
“当然不是。”杨小满:“所谓往生一说太虚无了,咱们只讲今生,不谈来世。”
杨小满的意思,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既然国库艰难,那不如让百姓以工代筹,既能用上这部分人力,又能让百姓有个盼头。
“拿慈幼局为例,凡能来替我建屋者,以红筹酬之,待屋建成,我亦认这红筹可代替银钱租买,且价格从优。”
李裕锡觉得她想的太美,问说:“建屋不止需要人力,砖瓦泥梁你从何购得,还不是一样需要钱财。”
杨小满便说:“家有储备者,也可将钱财投来,投十贯,将来可抵十三贯,有这便宜可占,不怕没人来投。”
李裕锡给她算了一笔账:“你这边要贴补三成,那边以红筹租买,又要价格从优,这样算来慈幼局白白攒了一个局,没赚进一分钱,还有可能亏钱,这种事做一回两回还使得,却终究长久不得。”
杨小满用食指点了点李裕锡的太阳穴:“陛下拘泥了,等我将屋舍建起,百姓纷纷来住,这一地立刻繁华热闹起来,定然有人看准时机,愿意做街集、瓦子。那他们就要花真金白银来买临街的铺子,这些就是慈幼局净赚的了。
我这慈幼局啊,本就是为了做善事而立,并不是为了敛财,能稍稍赚一些维持开销就可以了,多出来的那部分呢,正好再拿去投入。如此就像车轮滚滚,生生不息,事情不就能长久做下去了吗?”
杨小满想,青衣教许的是未知真假的来世,而她许的是目下就能抓到手的实利,两方一比较,百姓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一旦脱离了拥护他们的百姓,青衣教那才叫长久不了呢,到时候都不用朝廷费一兵一卒,就能铲除这只水蛭。
而李裕锡则更多想一层,热闹的街市不但可以稳住民心,还意味着能征到丰厚的商税,而慈幼局又能用赚到的钱去安置孤寡,也算解决了朝廷的部分压力。
这个办法甚好,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主持这件事的人必须有足够的威信,且不会贪图盈利,要保证把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投入到整个计划当中。
但凡存在一个漏洞,整个车轮就运作不起来。
李裕锡看向杨小满,还有谁会比皇后更适合来做这件事。
由皇后出面的话,即可以保证慈幼局有足够的公信力,又可以绕开前朝,便宜行事。
不是李裕锡信不过他的那些大臣们,而是若要去做这件事,非单独立一司不可。而聪明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等雪球滚起来后,这新的一司会掌握巨大的权柄。
有这么一块从天而降的大肥肉,够朝上各党派打起来的了,等他们争出个所以然来,黄花菜都凉了。哪里有直接交给皇后去办来的快捷。
而且这权柄给出去容易,想收回来就难了,他还没有周全的布局,这个时候将此事交给任何一个人去办,未来都有尾大不掉的风险。
唯有皇后,李裕锡相信她不是贪权之人,只要他开口,皇后就会欣然把成果交回他手上。
“皇后可愿……”李裕锡在心里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