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女官入朝
二百神武卫将秦府团团围住, 为首的杨司监穿着女官官服,冷面寒铁。
秦老爷从朱门里出来,先是客气的对杨垂芳作揖,然后问:“女使所来何事?”
看, 这就是京中高门对女官的态度, 即便杨垂芳已至司级, 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皇后娘娘的一个女使罢了。
杨垂芳掸了掸衣袖:“本官位列司监。”
秦老爷一愣:“见过司监,不止您此来所为何事?”
杨垂芳回以一礼:“皇后娘娘听闻秦司济觅得良缘, 特意召她进宫说话。秦老爷,把司济大人请出来吧。”
秦老爷又拱手, 答道:“小女偶感风寒, 正卧床养病,恐不能进宫面见。请司监大人代为向皇后娘娘请罪。”
杨垂芳冷笑:“呵, 秦老爷不用担心,本官带了足够的人手,抬也能将秦司济抬进宫。”
秦老爷还想推脱,杨垂芳抬手:“秦老爷不必多言了, 皇后娘娘有召,难道秦家要抗旨不成?”
秦老爷面色一变, 皱眉道:“皇后娘娘有旨, 秦家自然不敢不从。
不过小女确实身体抱恙, 皇后娘娘召她进宫乃是一片好意,定是不想见她因此有所损伤。
杨司监如此咄咄逼人,一副秦家有所怠慢, 尔等就准备强行把人带走的架势,这是否也有违娘娘的初衷?”
杨垂芳冷笑:“秦家主, 你莫在这儿拖延时间了,今儿这人我是必要带走的,皇后娘娘那儿怎么交差,那是我自己的事。”
这边厢,神武卫鱼贯而入;那边厢,秦王氏还在劝秦冉君接受和刘家的婚事。
只要秦冉君肯点头,皇后娘娘总不能处罚自愿嫁人的女娘吧。
“女娘再能干也是要嫁人了,现在不嫁,以后也要嫁的,你何必拧着呢?难不成你还看不上刘家公子?”
秦冉君整理衣服的手一顿:“娘,这和刘世兄没有关系,对方是不是他,我都不会嫁的。女娘也不是一定要嫁人,女儿不孝,求您别逼我了。”
秦王氏见劝不动秦冉君,抹着泪挥手让嬷嬷把人捆了,打算堵住了秦冉君的嘴,用马车先把人偷偷运出去。神武卫找不到她,也只能铩羽而归。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吧,总之不能留秦冉君这个人证在,去皇后娘娘面前做实秦家扣留女官的罪名。
好在秦冉君今非昔比,都被掳劫两次了,自然要长一些机警,周围的仆人一靠近,她就警觉起来,躲闪着不让嬷嬷抓着她。
就在秦王氏急了眼,要下死力把秦冉君押住时,神武卫踢开了房门,杨垂芳迈着步子走进来。
“哟,您家这是唱的哪门子大戏啊?”
秦冉君见着好友,脱力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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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被顺利带进了太极宫,杨小满最终还是给秦冉君留了面子,只斥责了秦家一番,并未大力惩罚。
不过另外她还做了两件事,一是下令禁军调查秦冉君被掳一事。
二是赏赐了一套绯色官服给秦冉君,以做安抚。
这前一件事,倒还在情理之中,光天化日下有人胆敢掳劫女官,皇后娘娘令禁军插手,倒也说得过去。
可这后一件事却做得石破天惊,算是踩着前朝官员们的尾巴了。
本朝规定,三品以上官员服紫,四、五品服绯,六、七品服绿,八、九品服青;而女官官服为蓝、褐二色,并不在陈例之中。
换言之,女官们徒有‘官’称,却并不被视为真正有品级的命官。从这个角度来讲,秦老爷称呼杨垂芳为女使也并没有错。
因为若要较真,西阁这帮女官确实只能算是服务于皇后的女使,而非女官。
但是今日,杨小满要赐秦冉君一套绯色四品官服。这就意味着,皇后要把女官放在与前朝官员同等的地位上。
如果这还不算石破天惊,那什么才算是?
以谢中书为首的官员们表现出了极大的不满,具体体现在第二日杨小满垂帘听政时,朝上有一半以上的官员告假。
听说还有人私下结了诗会,专写这一门时事,此中诗词多有流出,字字句句直指杨小满牝鸡司晨。
“娘娘,您看这……”杨垂芳捧着几十份告假的折子,为难地走到杨小满面前。
杨小满随手翻了翻,十份折子里九份写了因病告假。剩余那一份一片空白,杨小满还在想是哪位老臣如此倨傲,翻开首页一看:哦原来是谢中书的,那怪不得了。
杨小满知道杨垂芳在担心什么,她拍了拍这叠折子,让杨垂芳放到桌上去,道:“无妨,既然病了就许他们三日病假,你替本宫用朱笔批了。”
杨垂芳急了:“娘娘,恐怕这些人三日之后也不会来上朝。”
杨小满低头写着什么,闻言便说:“倘若真的力有不逮,就许他们致仕,拖着病躯还要为国效力,也难为他们了。”
杨小满就不信了,这些人真放得下自己的官途。他们如此惺惺作态,不过是想逼她低头而已,若要真削了他们的官职,这些人才舍不得呢。
她猜,谢中书一定写了声讨她这个皇后的檄文,加急发往冀州,以期陛下圣裁。
杨小满猜测的没错,谢荣海此时此刻确实正在等冀州传回来的消息,他也不相信陛下会纵容皇后胡作非为。
陛下是明君,再是宠爱皇后,也绝不会拿乾坤纲要开玩笑。皇后掀的不是他们这些臣子的饭碗,而是天下男子的饭碗,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陛下。
他就不信陛下能容许皇后挑战自己的权威。
谢荣海狠狠地想,皇后风光的太久了,也该是让她尝一尝跌下神坛的滋味了。
此时的冀州,骤雨刚歇。
康王每日昏睡的时候多过清醒的时候,李裕锡守着兄长,趁康王尚有几分清醒时,兄弟两说了几句闲话,不一会儿康王就又在药力作用下昏昏睡去。
李裕锡确认康王睡着了,他轻轻关上门,去了隔间查看从长安送来的书信。
而他刚关上门,床榻之上,康王缓缓睁开眼睛。消渴症已经使他彻底看不清事物,此时此刻他借着天光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影。
康王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有些事该安排还是得安排起来。这么想着,两行泪从他眼角落下。
隔间里,李裕锡也在对着谢荣海那封信发愁。
当年他下定决心进宫陈情,要杨小满而放弃皇位的时候,自觉都没有此时此刻这么为难。
因为当年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可是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对不对。
从下往上翻几百年,都没有女人入朝为官的先例,他现在要助皇后开这个先河,是史无前例的一场革新。
这个决定到底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到目前为止没人能够肯定,或许好,或许坏,功过都只有后世能来评价。
心智坚韧如李裕锡,也忍不住徘徊犹豫起来。
他手心冒汗,最终在白纸上写下四个字。
长安城里,谢中书久等回信不来,而李裕锡的亲笔书信已经摆在了杨小满案前。
她擦了擦手,轻柔地拆开陛下的信,只见上面写着‘水乳交融’四字。
杨小满笑了,李裕锡的想法和她的不谋而合。这代表着陛下是支持她的。
她将信件按在心口,感觉着一股力量从纸上贯入自己的身体。她想陛下了,也不知道陛下能不能赶在她生产前回来。
杨小满摸着自己八个月的肚子,眼里闪过坚毅。
第二日,依旧有半数朝臣缺席早朝。杨小满不甚在意,在其余人禀完议事之后,皇后代天子下旨,调尚书左丞崔鉴、户部侍郎周传芳入慈幼局。
尚书左丞崔鉴乃朱派人士,追随的乃是一直支持皇后的朱友丞。今日他是站在朝堂之上接的旨。
而周传芳乃谢派人士,跟着谢荣海在闹病假呢,皇后直接让小黄门上门传旨,直言要是周大人病得起不了床了,那宫中自会赏下准许致仕的圣旨。
先不提周传芳吓得从病榻上跳起来接旨,只说皇后此举,又一次引来众人揣测。
把两位前朝官员放入慈幼局,此举是否可以看作皇后的妥协?
众所周知,慈幼局一直以来都是皇后的私人领地,外人眼馋着这块肥肉却无从下口。但是这一回,皇后居然主动让权,这被谢派人士认作是一个让步。
周传芳哀道:“可是这样一来,周某不就要和那群女子一起共事了?”
是啊,这就是皇后开放慈幼局带来的一个弊端,要想咬下这块肥肉,就必须忍受和一群女娘共事。
换言之,皇后用另一种办法在逼前朝官员认同男女同朝。
是要慈幼局那庞大的权利,还是坚持女子退守后院?
谢荣海咬牙,皇后打的好算盘。
而朱友丞则笑嘻嘻的让崔鉴安心赴任。
崔鉴也似周传芳一样为难,一旦自己去了西阁,且不说前朝还有没有他的位置,只说天天和一群女娘同进同出,与他名声也有碍。
不过崔鉴深信朱友丞不会害他,因此虽然面上为难,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朱友丞裹着大袍,伸手烤着火,笑眯眯地说:“崔鉴啊,当年女帝临朝,也不见朝臣因男女之别避过,今日要你入慈幼局也是同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是于社稷有益,何必拘泥于小节呢?”
崔鉴跪拜:“朱公教训的是。”
朱友丞递给他一个烤暖的柑橘:“去吧,皇后娘娘一跟我透露这个意思,我就举荐了你,盖因信得过你的为人,更欣赏你的才华。
慈幼局如今掌管的钱粮以千万计,如此庞大的数量必须由多方监管。
你去了只管安心办差,我朱友丞保证,绝不会让朝堂纷争惊扰到你。”
有了朱友丞这句承诺,崔鉴才放下心,果真认认真真去了西阁,再没露出任何不满来。
与之相反的则是周传芳,别别扭扭去了几日,就不肯再去,又犯了旧疾告病。
杨小满冷笑,既然人家不识抬举,她也不用勉强,赐退的圣旨她都拟好了。
谁知第二日小黄门去周传芳处传旨,圣旨还没打开,周家老仆就惊慌着跑出来,道周传芳自缢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