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身背琵琶描容像, 一心上京找夫郎……”
何春桃听疯妇唱完一曲《赵贞女》,激动地鼓了鼓掌:“唱得真好!”
小安也跟着鼓掌道:“太好听了!”
前日见到城中起的大火,疯妇竟意外恢复了记忆,记起了自己从前是在戏班子里唱戏的, 也记起了自己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顾霜晚。
她自幼被班主收养, 在戏班子里长大, 是备受追捧的名旦, 却因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害得整个戏班子被一场大火燃烧殆尽, 戏班子里的所有人都被活活烧死了,只有她侥幸逃了出来, 却也毁了容貌, 失了心智。
十多年了, 她就这么浑浑噩噩地从一个地方,飘荡到另一个地方,不知自己姓甚名谁, 也不知自己背负着血海深仇。
这一路, 她受过无数欺凌, 被许多人嫌弃驱赶过,但也有许多像她一样给她饭菜吃的心善之人, 这才能存活到今日。
但无论过往如何, 能意外恢复心智,便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何春桃正要细问她的过往经历,就见谢霁庭过来了。
“你不是去跟韩将军商议守城之策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何春桃好奇地问。
谢霁庭犹豫了下, 说:“眼下情况很是凶险, 我们未必能撑到朝廷派大军过来。要不, 我让人送你和小安离开县城?”
“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留在这儿。”何春桃毫不犹豫地说完,又有些迟疑道:“要不,把小安送走?”
小安一听立时紧张地抱住她的胳膊:“娘不走,我也不走!”
“哎,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何春桃责备了一句。
“反正我不要当没爹没娘的孩子。”小安坚持道。
何春桃一时颇有些为难,她既不想抛下他们做个胆小鬼,也不想小安跟着她一起冒险。
谢霁庭心下微叹一口气,道:“既如此,那便都留下吧,兴许会有转机也不一定。”
何春桃闻言瞬间不纠结了:“好,那我和小安就都不走了。”
正巧馨如来喊她一起去浆洗纱布,何春桃便将小安交给谢霁庭暂时照顾,自己跟着馨如匆匆出去了。
她走后,谢霁庭陪小安玩了一小会儿,便让小安到院子里同大黄春雨玩去了,
见小安离开亭子,蹦蹦跳跳地走远了,谢霁庭才回过身来,看向石桌对面的疯妇。
然而,他还没开口,疯妇竟然抢先出声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谢霁庭问。
“帮我报仇。”顾霜晚说。
“好,我答应你。”谢霁庭沉声道。
顾霜晚点点头,不欲与他多说,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不过下台阶前,她补充了句:“这件事,先别让她知道。”
谢霁庭犹豫了下,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就在苏赫巴鲁准备发动新一轮攻城时,安靖县城却突然城门大开,城墙上的兵将全都消失不见,县城里还传出阵阵丝乐声。
因为贪生怕死只打算远程指挥进攻的苏赫巴鲁,此刻正在雁归镇最大的一间宅院里喝酒吃肉,听到这个消息,他不屑一笑道:“想跟老子玩空城计,老子才不会相信,让吉仁将军立刻带兵进……”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脖间一凉,瞳孔瞬间放大,倏地倒了下去。
一旁侍卫立时惊叫道:“不好,有刺客!”
……
待吉仁将军得到消息赶过来,看到的便是大王子死不瞑目的样子,刺客虽被当场杀死,但,很快,军帐中又传来异动消息。
看来,对方不止派了一名刺客出来。不但杀死了大王子,还混进军帐炸死了数百名兵将。
他本来还不确定对方空城计的虚实,这下彻底不敢动了,只能暂退十里,静观其变。
不过,他还是派人将那名刺客的头颅高高地挂在了旌旗上,想以此给那些胆大的大夏人一点警告。
消息传回县城,何春桃才知道,原来那名刺客竟然是疯妇,也才知道,她还有一重真正的身份,那就是索罗门的刺客。
她从小被戏班子收养,不止是学唱戏,更多的是要学习刺杀之术。
得知是谢霁庭派疯妇去刺杀苏赫巴鲁的,何春桃气极之下,找到谢霁庭,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怒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偏偏要派她出城刺杀?”
这一巴掌力道很大,谢霁庭擦了擦嘴角的血丝,说:“因为她是索罗门的刺客,因为只有她能成功刺杀苏赫巴鲁。”
“可她才刚刚恢复记忆,就因为出城刺杀丢掉性命,还被人砍下头颅挂在旌旗上,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去牺牲……”何春桃说着说着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如果牺牲她一个人能换来千千万万户百姓的安全,那我只能选择牺牲她。”谢霁庭平静道。
“你!”何春桃再次甩了他一巴掌,转身跑回房间,捂住脸恸哭起来。
她从未如此愧疚难受过,哪怕明知谢霁庭的选择是对当下最有益的,她还是无法原谅他!
她还记得前两日疯妇在亭中唱《赵贞女》的模样,哪怕她半张脸毁了容,可她唱戏时,却自信又美丽。她甚至能想象到她当年在戏台上受无数人追捧的样子。
现在想来,难怪在镇上时,她只喜欢待在那间又破又小的戏院,哪怕失了记忆,有些事情,也铭刻在大脑深处。
空城计到底没能骗住吉仁将军太久,七日后,他整顿大军,全力攻城。
持续三日的攻城后,县城里,无论老弱妇孺,全都拿起兵器上了城墙,群力抵抗,和敌军浴血奋战。
何春桃一刀砍中一个敌军的脖子,有鲜血喷溅到她眼睛里,有一瞬间,她的视野变成了猩红色,她茫然四顾,看到了孟星彤、李红杏,刘老头,韩胖子,焦屠户、郭木匠、巫公巫婆、油铺的茅叔、酱油铺的郝婶……甚至看到了吴婶的儿媳彭珊珊挺着孕肚站在城墙上,他们全都用尽自己的力气在拼命对敌。
她很快回过神来,又一刀砍向另一个顺着云梯爬上来的敌军头颅,没有丝毫手软。
就在何春桃以为快要支撑不下去时,老厢长突然带着一大批江湖好手顶了上来。
事后她才知道,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厢长,年轻时竟然是漕帮的帮主,在水路上威望极大,他振臂一呼,无论是漕帮帮众,还是江湖草莽,或是绿林好汉,便都赶过来相助了。
这一批江湖好手虽有武功在身,但顶了几日后,也有些顶不住了。
就在众人彻底陷入绝望时,远方无数马蹄的轰鸣声传来,竟是援军到了。
众人本以为是朝廷派的大军提前到了,可没想到,竟是代王亲自率领了五万大军前来支援。
吉仁此次带来的十万大军,如今只剩六万余人,但连日攻城未破,气势就弱了许多,许多人还有伤在身,如何抵得过对方那完好无损的五万大军?
而且,也不知是哪个王八羔子把他们的粮草给烧毁了大半,害得他们现在又累又饿。
大王子死了,大军又折损了这么多,若就此无功折返,只怕少不了要被问罪。
吉仁于是一咬牙,决定最后博一把,他当即让人将永嘉公主带到阵前,朝城墙上喊道:“打开城门,否则,你们的永嘉公主,可就要掉脑袋了!”
永嘉公主闻言急忙道:“不能打开!千万不能打……”
吉仁反手就扇了她一巴掌,不许她多嘴。
城墙上,谢霁庭早有准备,让人带上一个鞑靼穿着的幼童上来,朝下方喊道:“吉仁将军,你可看清楚了,我身边这个孩子是谁?”
吉仁用千里镜一看,竟是他的独子拉布丹,拉布丹不是应该远在鞑靼王城吗?他是何时被大夏抓来的?
迫不得已,吉仁只能同意交换人质。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当他疾步上前,准备抱起拉布丹时,却被他一刀封了喉。
他这才知道,眼前的孩童,不是拉布丹,而是大夏人假扮的。
谢霁庭觑准时机,让人放箭保护草蛇回来。
草蛇是名侏儒,是老厢长此次带来的江湖好手之一,擅长易容,他这才让他扮作拉布丹,给吉仁致命一击。
大王子死了,主将吉仁也死了,粮草也没了,鞑靼大军一下子散了军心,各个部落分散逃命去了。
而其中图特部落的首领赵大原,也带着部落勇士假装逃命去了。
代王率兵追击了数十里,给敌军造成重创后,才率兵而返。
终于击退敌军,笼罩在安靖县城上空的乌云瞬间散去,夏日的金光洒落下来,璀璨又耀眼。
城墙上,众人相拥而泣,何春桃亦胡乱地抱住一个人又哭又笑,待到平静下来些,她一抬头,才发现自己抱的人,竟然是谢霁庭。
她一把推开他,疯妇的事,她还没原谅他呢。
谢霁庭没有生气,只拿出帕子帮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迹。
何春桃见他神情极为认真,仿佛此时此刻,帮她擦脸就是世上第一要紧的事情,又仿佛,他的眼里心里,全是她。
殊不知,她这样看着他时,她的眼里,也只装下了他一个人。
当晚,城中大开庆功宴,代王亦受邀来到韩府参加庆功宴。
空荡的大厅中,代王与谢霁庭对坐下着棋。
“若非你提前让本王去靖虏肃安两卫调兵,又给了本王调兵的信物,本王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及时带着那五万大军前来支援的。”代王说着落下一子。
谢霁庭随手拈起一枚黑子落下,低眸道:“多谢王爷肯信任草民,也多谢王爷愿意及时赶到救下城中将士百姓的性命。”
因为对朝廷的不信任,他才提前做此安排。
果不其然,他刚得到消息,所谓的朝廷大军,这会儿才刚刚从京城出发。若等朝廷大军来援,安靖县城,早就无一生还了。
还有粮草,若非他提前让老周帮忙筹措粮草送过来,安靖县城,也早就守不住了。
代王唇角微勾,‘愿意’二字用得巧妙,眼见自己是赢不下这盘棋局了,他随手丢下棋子,起身道:“走吧,带本王见见袁老将军那位孙女。”
谢霁庭起身,带着他来到园中,见园子里,一个额头上系着白布的小女孩正在荡秋千,她面色冷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这孩子看着就有个性,本王喜欢,你说,本王将她收养为义女如何?”代王笑着说。
袁老将军征战一生,在军中威望甚重,却遭到建兴帝忌惮,满门惨死,谁也没想到,袁老将军竟还有个小孙女活在这世上。
谁若是能将这个小女孩捏在手里,便能同他此次一样,轻易调动五万甚至更多大军。
“王爷来晚了,小萍已经被韩将军和其夫人秦大夫收为了义女。”谢霁庭淡声打破他的幻想。
“是吗?那就太可惜了。”代王语气很是惋惜,他早知道,谢霁庭虽有意扶他夺位,却对他心有忌惮,这才提前让韩峻收养了小萍,就是不想把这柄利器轻易交到他手上。
半个月后,雁归镇。
在四处都挂着白幡的情况下,镇上突然响起一声婴儿的啼哭,既嘹亮又有穿透力。
是吴婶的儿媳,彭珊珊早产生下了一个儿子。
婴儿洗三时,镇上的人都去吃了席送了礼。
洗三礼过后,众人又到红尘酒馆,参加了李红杏和郑方的‘喜宴’。
没错,李红杏坚持要与已经死去的郑方拜堂成亲,说是要完成他生前的心愿。
何春桃劝不住,只能由她去了。
吃完‘喜酒’出来,她抬脚去了趟戏院,戏院门前的大槐树上,挂满了白幡,那是街坊们对疯妇孤身就义的感恩及悼念。
从戏院回来,看到谢霁庭,她依旧没搭理他,自己回房间睡觉了,且反手就把门拴上了。
这些天来,两人都是分房睡的。
谢霁庭再次被关在门外,心下虽无奈,却已经习以为常了。或许只有时间,才能让她渐渐释怀。
翌日,镇上突然来了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竟然都是老周的家人,来劝老周回家去的。
老周没办法,躲到食肆来,对着何春桃诉了好一通苦,“虽说我是辰州首富,周家人丁也很兴旺,但这家大业大,也有家大业大的坏处。光是我自己的子孙曾孙,就有好几十个,再算上我那些弟弟妹妹的子子孙孙,几百个都打不住。”
“几百号人啊,每天都费尽心机,想从我手里多分些财产去,我实在是烦不胜烦,才被逼到这小镇上躲躲清静。”
“当然了,我选择雁归镇躲清静,是因为镇上有陈老大夫这个神医。人年纪大了,总是怕死的,有陈老大夫在,睡觉也踏实些。”
“现在好了,陈老大夫死了,家里那些人又找来了,我是再也躲不了清静喽。”
何春桃听他说完,忍不住道:“那您早早地把财产分出去,他们不就不会来烦您了吗?”
“小何啊,这你就不懂了,我手里的家产太多太杂了,那么多子孙,你说让我怎么分?这个分多一点那个就不满意,那个分多一个这个又不满意,实在是难以平衡啊。”老周烦恼道。
何春桃沉默了,家产太多的烦恼,她也很想拥有呢!
老周虽然抱怨了一通,还是决定跟着那帮子孙回家去。
离开前,他把街坊们召集起来,拿出一沓地契,要分给大家。
众人这才知道,大家赁的铺子宅子,地契几乎全都在老周手里。
“这些个宅子铺子,多多少少都被那些鞑靼人损毁了不少,我就不花钱修葺了,把地契给大家,大家自个儿修一修吧。”老周说。
镇上的宅子铺子确实不值钱,加上还得自己修葺,大家便都没跟老周这个辰州首富客气,各自接了自家宅子铺子的地契。
在场众人里,唯独孟星彤没有接。
“我要带着我相公回家了,他死了这么久,也该带他落叶归乡了。”
何春桃本想劝她再留些日子,听她说家里还有父母公婆需要照顾,便没劝出口。
老周与孟星彤顺路,便带了她一起离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以免她孤身一人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送两人离开后,何春桃心里一时空空荡荡的。
回望镇上,有人死亡亦有人新生,有人离开,也迟早会有新人来安家。
就像树上的叶子,秋天落下,经过傲雪寒冬,重又抽出新芽,绽放出盎然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