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失控
眼睛复明后,沈若筠对狄枫更为信任。每次去明园,都觉得时辰过得太快。
已是十月,不似夏日日长。菡毓见天色将晚,沈若筠还不肯回去,提醒她:“少夫人,二爷晚上要过来的。”
沈若筠无奈,周沉最近确实是日日过来,只好与狄枫告别,“那我回去了。”
狄枫听了此言,强忍着怒意,心下想教她赶紧想起旧事,可又怕她猝然面对沈家事,会承受不住。
等两人出了雅间,菡毓见沈若筠耳边耳珰少了一只,忙回去寻。她推开门,见狄枫负手站在窗前,神情哪有刚刚的和善热络,令人不寒而栗。菡毓打了个寒噤,捡了掉落的耳珰,就去寻沈若筠。
她边走边问沈若筠:“少夫人,你有没有觉得此人古怪?”
沈若筠倒是没感觉狄枫奇怪,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今夜又要不得好眠了。
周沉好似很忙,日日来得极晚,可又好似并不忙,每日都要来。
沈若筠想到他那些奇奇怪怪的举动,不堪其扰,问菡毓:“你有没有觉得周沉最近怪怪的?”
菡毓晚上在外间守夜,也能听见些周沉说的话,揣测周沉是想和沈若筠要个孩子了。她之前也这般希望,毕竟沈若筠在外宅住着,若是有个孩子,也好傍身。可她现在看沈若筠,又觉得还是算了,沈若筠自己还一派孩子气呢。
“少夫人喜欢二小姐,想没想过自己生个孩子呢?”
沈若筠听得直摇头。
晚上,周沉竟也这般问她,沈若筠被问烦了,索性不理他。
周沉无奈,将背对着他的沈若筠搂到怀里,“那等回去再说吧。”
沈若筠在隐园住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搬回去好,“你若将阿妤接来,我在这里住也成。”
周沉失笑,又觉得头疼,“你日日出去找乐子,自是觉得好。”
“是你同意的……”
沈若筠困得睁不开眼睛,没一会就睡熟了。
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周沉的麻烦,只能自己解决。
周沉这几日确实忙,白日都不在。他不在,沈若筠照旧开开心心去了明园。
狄枫今日自己来讲故事,他讲了白虎拦棺,是一女子因对白虎有恩,难产而亡后,白虎衔灵芝来报恩的故事。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将女子难产时的情态用声音描摹得栩栩如生,叫沈若筠听得揪心。
“可灵芝对于难产的妇人无大用呀。”沈若筠听完,纠正他,“若是难产,必是胎儿过大或是位置不好,吃什么都不管用。”
“所以白虎并未报恩成功,它拦下棺材,也救不回女子了。”
沈若筠点点头,对这个故事的结局不满意。
狄枫又一气讲了好几个类似故事,把沈若筠吓得吐舌头,“还好我无身孕。”
狄枫抚扇笑道:“夫人年轻,身子也无大碍,与夫君一处住着……自是会有孕的。”
沈若筠想到周沉并不算住在隐园,暗暗松了口气。
狄枫又道:“不过便是夫君不在府里住,亲近一两次,也会有孕的……”
沈若筠想说你快闭嘴吧,又想到刚刚听到的惨叫声,吓得唇都白了。
莫说沈若筠,菡毓也听得害怕。这几日周沉还总说要搬回周家了,沈若筠若有孕再回去……那真是凶多吉少。
菡毓见沈若筠面色惨白,忙安慰她:“无事的,女子都会生育,并非人人都如此,且你们也没……”
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同她说。
周沉很快就发现,沈若筠开始念念有词,还总喜欢说不行。
他稍微亲近些,便是不行,如何都不行。
周沉将菡毓找来,菡毓将明园之事讲了,“少夫人听了一些故事,故才如此。”
周沉匪夷所思,“什么故事?”
菡毓话到嘴边,留了个心眼,“少夫人最近听的,都是些男子始乱终弃的故事。”
周沉阴了脸,“继续说。”
“怕是想到了自己?”菡毓编得自己都信了,“故也不怎么开心。”
“她去明园,你可是寸步不离?”
“奴婢并未离开过少夫人,少夫人去明园也只是听听书。”
周沉想到另一种可能,呼吸一窒,又觉得不会如此。
他了解沈若筠,若她记起前事,便不可能留在他身边。
可……若她是想报复他呢?
这个念头慢慢浮出来,压得周沉心中惴惴难安。
周沉心下怀疑,便发现更多端倪,晚间他陪她一道用饭,她居然撵他走。
“你今日不回去吗?”
周沉抬眸看她,“为什么要我回去?”
“你今天还要在这里吗?”
周沉嗯了声,“我以后都在这里。”
沈若筠忙蹭到菡毓身边,“菡毓姐姐,我今夜跟你睡。”
菡毓哪敢应,“奴婢去煮些茶来。”
还没等沈若筠哎一声,周沉拉她到自己身边坐下,“你为何想和菡毓一起住?”
“我不想……”沈若筠目光闪躲,“……是你太吵了。”
“不想什么?”周沉没放过她的前一个回答,“不想和我在一起?”
两个人靠得太近了,沈若筠觉得不自在,往后挪了挪。
“为什么不想同我一处?”她越是如此,周沉便越要靠近她,两个人靠在一处,沈若筠居然还踢他。
“沈若筠。”
他目光里的柔和一点点消失,手上也用了几分力,“我是谁?”
沈若筠吃痛,皱了眉问周沉,“你也忘记了?”
“你是不是什么都记起来了?”
沈若筠听不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只是不喜被他如此对待,低头想咬他。
“我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将她丢到茵褥上:“你还要装作不记得么?”
因未出门,沈若筠衣饰简单,浅樱色褙子下穿着细白绫的抹胸,雪腻酥香。
周沉觉得不能再迁就她了。
她对他总是毫不牵挂,甚至有几分没心没肺。那便叫她生个孩子,若两人有了孩子,她必如喜欢周妤那样,爱护这个孩子……就不会总想离开自己了。
周沉去解褙子系带,沈若筠推他,恼道:“你做什么呀?”
已到如此情境,周沉哪肯放弃。
沈若筠的额间满是汗珠,眼泪涟涟。她推不开周沉,也阻止不了他,任他翻来覆去折腾。起初她还叫他名字,疼得想哭,最后连哭也不想叫他看见了。
周沉得了畅快,心里的积郁与烦闷一扫而空,他爱怜地亲吻她湿漉漉的眼睛,“阿筠,我们生个孩子吧,等他长大了,送他去当将军……”
沈若筠对这句话反应尤为强烈,“不要。”
周沉会错了意,哄她道,“那就不当将军了,陪在你身边。”
沈若筠不想再看见他,拿手背擦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周沉终是确定她没有恢复记忆,又喜又悔刚刚行事,“我叫菡毓……”
“你走。”沈若筠把自己埋进被衾,“我不想看见你。”
周沉却不让她独处,将她从被衾里挖出来,“你我本就是夫妻。”
“才不是。”
“一辈子都是。”周沉纠正她,“所以为什么不与我亲近?”
任他如何哄,沈若筠都不理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周沉忙去找菡毓来。菡毓早听见屋里的动静了,她之前一直在等这日,可真面对时,并不容易,尤其是见到沈若筠双眸失神的样子。
“没事的。”菡毓来哄她,“少夫人若不想生孩子,奴婢有法子的。”
此话一出,她自己也是一愣,扶沈若筠去沐浴,“少夫人不必想太多,有我呢。”
沈若筠一言不发,任菡毓扶着她去沐浴,又帮她擦洗。
菡毓见她如此,心里担忧更甚,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等到后半夜,沈若筠终于阖目睡了。菡毓什么也顾不得了,将沈若筠在明园听白虎报恩的事讲与周沉听,周沉手指攥紧,忙进去看她了。
接连两日,沈若筠都显得沉默,不想吃东西,人也懒懒的,下巴都尖了些。
周沉走到床边坐下,想将人抱起来,却见她偏过头,身体微颤。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周沉与她讲道理,“你嫁过来时年岁尚小,故我们一直未行夫妻之礼。”
周沉知道她害怕,干脆把她抱过来,“以后便不疼了。”
他握了她的手:“世间女子,一生职责,就是嫁人相夫教子,为夫家绵延子嗣,传承香火。每日都有那般多生孩子的,也不至于人人都难产……”
周沉说到此,心里也有些害怕,点她鼻子道,“叫我说你什么好,旁人说什么你都信,怎么偏不信我呢。”
沈若筠还是不想说话,周沉的手不可控地去解她衣缘的系带,又想起洞房之日,沈若筠将里衣的系带系了个死结的事来。
他的动作温柔许多,一遍遍哄她:“我也不愿教你疼的。”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
他似说给沈若筠听,又似在给自己找正当理由。
“不要生气了,你一生气,我也很难过。”
他将沈若筠的手放到自己背上,叫她攀着自己。
“阿筠……”
他叫她的名字,吻她的眼泪,有意教她领略其中趣味,又喜欢看她克制不住的样子。
“你若不想,便可不生。”周沉极尽温柔,“只是不许有什么事不与我说,闷在心里。”
沈若筠哪还说的了话,嗓子都哑了。
周沉抱她去沐浴时,沈若筠问他,“你与她也如此吗?”
周沉将她的问题在心里过了遍,笑着回答她,“世间的夫妻都如此,但我只会与阿筠如此。”
自菡毓说了明园的事,周沉便对明园更为忌惮,暗地里不许沈若筠再去了。
天彻底冷了去,沈若筠不似之前爱出门,反而喜欢窝在榻上看书,一本接一本,不知疲倦。
周沉恨不得日日待在隐园与她厮守,外宅确实不便,又想将她搬回周家去。
若她有孕,还得回周家去。蒲家的事,便不宜再耽搁。
周沉思来想去,打算将之前伏击蒲少英的匪人诱出,再与蒲家交涉。蒲家当日帮忙粮草事,便打算叫周家欠一个大人情,故才找了人来伪作被劫,又可显得蒲少英力战劫匪,很是英勇。谁知这批匪人乃亡命之徒,拿了银子又觊觎粮食,竟失手杀了蒲少英。
蒲家是他舅家,他只想与蒲梅娘和离,也不必闹大。不若先将此事告诉梅娘,教她自请和离;若她不愿,再将抓来的匪人送去蒲家对质。
此事不宜闹大,最好是教梅娘自请和离,以后她再嫁,他会倾力助她夫婿上青云。
腊月前,周沉终于守了约,将周妤带来了隐园。
周妤等他走了,才拿了封信给她看,原是赵玉屏写来,约她元宵看灯的。
沈若筠收到这个,难得露了笑颜,拉着周妤道,“咱们三个一处出去玩吗?”
周妤点点头。
菡毓在一旁听了,想的是这些日子周沉几乎是住在隐园了,说不得上元时会与沈若筠一处看灯,便提醒道:“上元原是夫妻一道出门赏灯的。”
见周妤不高兴,菡毓忙道,“自是带着二小姐的。”
沈若筠拿着赵玉屏的信,“那不行,是别人先约的我。”
晚上周沉又来,神色疲惫,菡毓把白日的事情说了,周沉思索片刻,“她往年都和小郡姬一起……”
周沉想了想,又觉得赵玉屏为人不妥,改口道,“还是叫安东带人跟着,只让她和妤儿一起。”
菡毓心下凉了半截,周沉在沈若筠面前小意温柔,鞋都不叫她自己穿,不过是哄她玩罢了。他这话是不同沈若筠一道看灯之意了,偏她还怕沈若筠早早约了别人,真是可笑。
周沉去见沈若筠,见她对着灯在看一张花笺。灯下的美人嘴角含笑,叫人错不开眼。
“看什么呢?”
“郡姬约我鳌山相会。”沈若筠笑得眉眼弯弯,“还要多久才到上元呀?”
周沉被她的笑晃了眼,“她约你,就这么开心?”
“开心的。”沈若筠将那张花笺收到妆匣里,见她收得十分宝贵仔细,教周沉有些手痒,想亲自给她写一张。
年底事多,周沉家事国事筹谋之事一齐忙着,有两日没来了,又问沈若筠,“这几日……可想我么?”
沈若筠知道她若说不想,周沉必有一番折腾,便道:“想。”
周沉心下一动,那张阎王脸也和缓许多,“阿筠,过来我这里。”
等人走过来,周沉揽着她的腰,“明年上元,我也给你写信笺,约你看灯好不好?”
沈若筠疑他脑子不好,“哪有约这般久的?”
周沉忽想到,他与沈若筠竟是从未一起看过一次灯的,心下酸涩,“今年上元,夫君有些事要处理,不能陪你。”
沈若筠点点头,也不多问。
周沉见她近日看了不少书,案上又铺了纸,似是要给赵玉屏回信,“阿筠若是没事,也给我写写信行不行?”
沈若筠疑惑:“我给你写什么?”
周沉想起去年上元,她哄骗周季,言辞凿凿,说他是有匪君子,叫她心悦之的场景,“不如录《淇奥》?”
“这个不好。”
周沉问她,“那阿筠喜欢什么?”
沈若筠认真想了想,“我喜欢君若扬路尘,妾若浊水泥,浮沈各异势……”出自曹植的《明月照高楼》
周沉皱眉:“曹子建的诗未免哀了些,换一个。”
“那鱼沉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出自戴叔伦《相思曲》
周沉扶额,“你都看些什么书?”
“你不喜欢,便算了。”
周沉抱着她,便是往日不喜诗词,此情此景,也叫他想起一句极为贴切的词来。
“阿筠,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出自欧阳修 《望江南 江南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