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惊疾
也不知是今年的冬日来得太早,还是郊外一向如此。沈若筠在庄上的第三日,夜里下了一场大雪,早晨支开窗,只见满院莹白。
沈若筠好奇问沈力,“往年也这般吗?”
“往年一般到十一月中旬,才会下雪的。”
沈若筠点点头,站在窗边看周妤裹了那件皮草小袄,穿了厚底的小靴子,扶着不秋的胳膊,在院子里一下下踩雪玩。她听见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人也跟着嘻嘻笑着。
沈若筠却笑不出来,有些担心气候这般反常,怕运粮一事出什么岔子。
周沉站在她身边,目光也落在院子里,问沈若筠,“往年下雪,你家也不清扫,留给你玩么?”
“院子里的也是清理的,但是花园的不清理,陆蕴会带我去堆雪人。”
“堆雪人?”周沉奇道,“不塑雪狮么?”
沈若筠用“我就知你不懂”的眼神看他,“陆蕴说家家门口都有石狮子,壕雪狮不过是为了展示金铃彩缕这些财物,不若堆雪人有意思。”
周妤转头看见她,笑嘻嘻地招手。沈若筠见她开朗不少,也去雪地里陪她玩了。
等两人将雪人搭起来,周沉觉得实难欣赏安着萝卜鼻的“雪人”。他看看雪人,又瞧瞧一大一小两人冻得红彤彤的耳鼻,忍不住笑出声来。
等回了屋,沈若筠叫人端热水给周妤泡手,以防生冻疮。自己也拿热帕子擦着脸,被热气一蒸,面色盈透,白里透红。
“姐姐,好看。”
周妤蹦出两个词来。
“是嫂嫂。”
周沉在一旁纠正,目光也落在沈若筠身上。他心下暗暗揣测,说不得就是因她生得这般好,佘太君才舍不得叫她也同怀化将军一样自幼习武的。
沈若筠拿小银勺挑了些益母草玉泽面霜涂了,见周妤属实是个好奇宝宝,便给她擦了。
周妤吸吸鼻子,“不香。”
“这个未加香料的。”沈若筠点点她小鼻子,耐心和她解释,“这里有好东西的,一整日也不会觉得干。”
周妤现在很听沈若筠的话,乖乖地让沈若筠抹了脸,周沉在一旁问:“是卧雪斋的东西么?”
沈若筠知道周沉每月都来买两份东西,算是个稳定的主顾,遂点头:“这是玉泽面霜。”
“价值几何?”
沈若筠摇头,“这我怎么知道。”
“卧雪斋送来的?”
沈若筠看了眼早园,早园道,“这是卧雪斋每月送到沈府的。”
“卧雪斋每旬开店,东西都不一样,偏往沈府送得这样齐整。”
“这也简单。”沈若筠嘴角上扬,“卧雪斋晋公子是个极爱财的人,你先往卧雪斋送个五万两银子,卧雪斋必也这般殷勤待你。”
“我哪来这样多的银子。”周沉听她这般轻描淡写,不由失笑,“你当汴京人人都用得起卧雪斋的东西么?”
嫌贵不也不间断地供着周夫人和宫里的心上人么?
沈若筠心下腹诽,却觉得还是不要点破的好。万一教他恼了或是起了疑心怎么办,毕竟还指望赚他银子呢。
“旁人用不用得起跟我有什么关系,横竖我有的用,也不花你家银子呀。”沈若筠拉了周妤的手,“走,别理你这小气哥哥了,咱们瞧瞧中午吃什么去。”
“小气。”
周妤学会了这个词,极为有趣地念了两遍,“小气,哥哥。”
周沉无奈,倒也不是他小气,只卧雪斋开业这般久,属实只坑他一个。
午间庄子里备的是葱泼兔、假野狐、石肚羹、煎鹌子。可惜没等菜上齐,安东便来送了信,说是周老夫人生了重病,叫他们回府去。
“几日前不还是好好的么?”周沉忙问,“怎会突然病了?”
“一开始只是风寒,可后来便越发严重了,今日竟连米油也用不了了……”
沈若筠会医术,问得细致许多:“可有发热?”
“并未。”
“那大夫怎么说?”
“说是风寒,开了桂枝汤,老夫人喝了剂,却并未好转。”
“未发热,说不得不是伤寒。”沈若筠叫丫头收拾东西,横竖庄里的粮食,药物都已妥当,只等运走就是。眼下立时回去也无什么事。
周沉叫小厮去套马车,见沈若筠面露担忧之色,与她道,“也不必太担心。”
“老人家冬日生病,很是凶……”沈若筠话到一半,又觉奇怪,“她是你祖母,你反而劝我,是不是有些颠倒了?”
“我知道你在和艾家医馆的艾娘子学医。”
“你查我?”
“是旁人告诉我的。”周沉道,“我与包湛是旧识。”
“包二哥是不会说的。”
“包湛确实不曾与我说过他娘和沈家的事。”周沉有些意外,沈若筠竟丝毫不疑包家人。
见沈若筠皱眉在想这事,周沉忙道:“是太后与我说的,她说你是个极有孝心的孩子,为了祖母学的医术……上次你又在小横桥,那处街长说你家的马车常来,我便猜到了。”
因下了雪,路面泥泞,一路难行。沈若筠坐得腰肢酸疼,却也顾不得休息,直接与周沉去了荣禧堂。
周老夫人病了,周崇礼、周崇德两兄弟都在荣禧堂。沈若筠向两位长辈福了福身,便去了内室。
内室里,周夫人蒲氏、周二夫人许氏正在周老夫人榻前伺候汤药。沈若筠上前端过周夫人手里的空药碗,微微一嗅辨出附子、干姜和甘草,应是四逆汤。
见到沈若筠,周老夫人勉力露出个笑来,“怪我,搅了你与二郎的兴致。”
“老夫人说的是什么话。”沈若筠道,“哪有长辈生病,还在外不归的道理。”
沈若筠将药碗放好了,瞧老夫人脸上只泛灰白,被衾掩在胸处,并不见患了风寒的人面红,虚寒、畏寒的形容。遂走近了些,想扶老夫人脉息。
“你别过了病气了……”周老夫人断断续续道,“我知你是个孝顺孩子,路上累……休息休息去……”
“无事的。”沈若筠见周夫人、周二夫人都在看她,遂假作替老夫人整理被衾,趁机摸到老夫人脉息处。
周老夫人脉象确实很像风寒,脉浮紧,可却并未发热。
“听说您吃不下饭,可是身上哪有不舒服么?或是哪有酸痛?”
老夫人轻轻摇头:“没。”
她张嘴时,沈若筠又见她舌苔浮白。
虽疑心老夫人不是风寒,却也断不出别的症状来,脉象上也还算有力,更显蹊跷。
沈若筠想着,四逆汤性温和,可祛寒,治疗冷汗和四肢厥逆,倒也可以吃上两剂看看。
只是若是吃不下东西就有些麻烦了,周老夫人年纪大了,脾胃不和,吃了这些药又容易出现逆反症状。沈若筠思来想去地考虑可以用什么药,反是越想越奇怪,大夫怎会断出周老夫人是风寒呢?周家开着仁和堂,大夫不该是如此水平呀?
周沉与父母请了安,便见沈若筠自内室出来,若有所思,一双黛眉微蹙着,走过去握了她的手问,“你怎么了?”
沈若筠略思量片刻,还是与他道,“我瞧老夫人并不像是患了风寒。”
周沉眸色微闪,宽慰她道:“祖母年纪大了,老人家都是这样的,时常会不舒服。正所谓病来如山倒,说不得等春日到了,便病去如抽丝了。”
沈若筠觉得但凡身体不适,必有源头,断不可推到风寒这样笼统的病理上,更何况老夫人的症状并不像风寒。
周夫人掀了帘子从内室出来,又与沈若筠道,“老夫人体恤你,叫你与二郎回院子休息去。”
“怎好如此。”沈若筠忙道,“我留下照顾老夫人吧。”
“可……”
周夫人望向周崇礼,似是不知如何是好。
周沉劝她:“你若在这里,老夫人心疼你,如何好得起来。”
“非也,老夫人若是心疼我,见我在身侧照顾,必是好得更快些。”
那边周沉还想要再劝,周崇礼却是点头,“也罢,你便留下尽孝吧。”
沈若筠自去换了身窄袖轻便衣裙,净面后又拿头巾包了发髻。等周夫人、周二夫人休息时,才又小心地按上老夫人的手腕。
“你会医术?”周老夫人十分意外,本能地将手缩回。
沈若筠握着她的手,小声道,“只会一些皮毛的,我瞧您并不像染了风寒,心下有些担心。”
周老夫人闻言,才放心让她扶脉。她见沈若筠做事细致,发髻都拿布巾子包了,今日两个儿媳服侍她不过是做做样子,连手上的戒指都没摘。她有些发紫的唇煽动几下,连说了两句,“莫要担心,我无大碍。”来劝慰她。
她越是这样,沈若筠心里的疑惑便又加深几分。
不一会儿,周沉又来了,还端了一盘双色豆糕,“半日未进食,好歹用些吧。”
沈若筠确实有些饿,但接触过病人若不盥洗,是不能吃东西的。周沉见她不肯食,自己夹了块递来,还大有她不吃便喂她吃的架势。
“我自己来。”沈若筠小心接了筷子,捡一个吃了,豆糕香甜软糯,还是热的。
“二郎成亲后,像是变了许多。”周老夫人也用了块豆糕,打趣周沉。
周沉咳了声,语气温柔:“阿筠很好。”
沈若筠听得微怔,饶是常与周沉演戏,也有些不能适应,他怎么这般张口就来的。
晚上,沈若筠回嘉懿院,挑了灯翻看陆蕴留给她的脉案。翻来看去,总觉得周老夫人像是用了某种药物,才使得脉息如此。
可周家谁会害老夫人呢?大昱朝廷重孝道,莫提老夫人去世,便是生病,周崇礼、周崇德俱要在家侍母疾的。
她思来想去,一夜未睡得安稳。
早间,节青来报,说是林君来了,现下就要见她。
有些困顿的沈若筠一下清醒不少,林君来找她,那一定是运粮之事或冀北来信了。
一见林君,就见他满面愁容,不似是冀北有信。
“出什么事了?”
“本要第二批都装了船了,可汴京渡口说淮南东路至京西北路的运河里结了冰,水路不让走了。”
沈若筠一怔,“……怎么会?”
从汴京运粮至冀州,走的便是这一段,往年从未有过冰封的情形,更何况眼下还未入冬。
“苏杭那一带也结冰了么?”
“说是也结了。”林君道,“前些日子便听说今年冻死不少人,比往年都多,不承想运河冰封如此早。”
他说冻死了人,沈若筠便下意识地拢了褙子边缘,“可花些银子,跟司天监擅看风云气象的博士打听打听,近日有回暖的日子么?”
“今年太冷,往后天气只会一日冷似一日,若是年前要将粮食运了,水路怕是走不通了……”
林君没有继续说下去,沈若筠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今年是不能走陆路的。路上这样多的流民灾民,尤其是从汴京到冀州边防,还路经好几个灾区。
又不是官粮,一旦被扣或被抢,真是毫无办法。
沈若筠原计划要将粮食分五次走水路运完,此时知道运河结冰,心下万分焦虑,却只低声道,“你容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