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北方战事起,北人打过来了。
大家都惊了,安稳盛世,怎么突然就打起仗来?
王峙这一辈出生的人,谁也没见过战乱,一时惊诧,反应过来后。等反应过来后,又分外激动。
而裴爱则有些害怕,眼中有泪。
王峙急着要出门,去探探外面的情况,就在这时,仆从来报:“郎主归家了!”
桓超居中,左右两侧随着四五人,皆走路生风,自门外跨进来。
王峙见父亲下朝,立马上前询问,战事是真是假?北人是真的打过来了?
桓超将手搭在儿子肩上,笑道:“是真的。”
王峙不解,外患当前,父亲脸上不见忧却见喜?
为何还笑得出来?
王峙问道:“既然是真,陛下是不是要开战了?”
桓超点头。
王峙听到这,禁不住思索,朝中有战事经验的都是旧将,很老很老那种。纵然活着,大多也只剩一口气和一碰就碎的骨头。唯有王巍,还未隐退。
若不出玄妙观的变故,大元帅非王巍莫属,然而出了变故,就不知走势如何了……
王峙是赋闲在家的人,朝堂上的事只能从桓超处打探,便问阿父,陛下作何安排?
桓超却将王峙待到一边,私下告知,天子仍忌惮王巍,这回没有重任他。
王峙不禁追问:“那谁领兵?”
桓超得意地指了指自己。
王峙一楞:阿父是元帅?
他禁不住婉转地问,陛下为何会任命桓超?
桓超嘴角勾起:“为父主动请缨。”
少顷,又道:“王巍虽另领一支兵,但名义上,为我副将的副将。北人渡江,要攻第一城便是广陵。魔奴,你熟悉广陵地形,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我已替你请缨,一道出征。男儿当立乱世,这正是我们父子俩建功立业,一战登天的好机会!”
前面的语气还好,说到后来“一战登天”,王峙心惊肉跳。
联系桓超昨日反应,王峙陷入沉默。
战马千匹,却俱卧倒在战场上。旌旗数只,要么倒在地上,要么虽插在土中,却被砍去半截,不见旌旗飘摇。
王峙从前自书里读到战场惨烈,“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血流成河,上头都可以飘起木筏子。
但真正到了战场,才晓得惨烈哪有那么明目张胆,都是无声无息的。
血都没有什么,许多小战士追随他们,从建康北上,是第一回 离家,甚至带着玩性,到了战场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结果了性命。
死得很急促,倒下了的时候,血甚至都来不及渗出来。
哪有什么风萧萧,风再大都听不出声音。
那些战马嘶鸣,兵刃厮杀,回响都不在耳畔,而在脑中。
这场仗他们不算赢,但也谈不上败。
与北人各损兵两千。
王峙望着悄无声息的战场,有些低落。但身旁作为主帅的父亲,却始终是兴奋的。
桓超一直双眼通红,像回到主场的狼,笑道:“很好,我们继续往北,正是趁胜追击的好时候。”
他注视着前方成片战死的将士,脸上却无一丝哀悼之色,全然当作累累军功。
王峙闻言,急忙插话:“阿父,不能继续北上吧?”
桓超侧首:“嗯?”
王峙抱拳埋头:“现右方还有北敌三千余,据报是他们最精锐的部队……”
王峙话音未落,桓超已将宽厚搭于儿子肩上,制止他再说下去。
王峙抬头看他,敌军三千精锐,不可不防。
桓超笑道:“那块骨头,我安排了王将军去抵御。”
王峙眸中一闪,派王巍去?定是场硬仗,二翁的手下会死伤惨重……想到这,他突然都明白了,桓超也知道是场吃力不讨好的仗,所以才派王巍去。
王峙还想说什么,底下已有小校来报,说王将军率军来领命。
桓超道:“嗯。”
不一会儿,马蹄声声,整齐划一,王巍策军向此处汇合而来。近前见得桓超,翻身下马行礼。桓超竟也受了,而后道:“老将军请起。”
王巍抬首,先看向桓超,而后望向王峙,竟满脸都是欣慰慈祥之色。王峙心中一恍,二翁真的越来越像阿翁,方才注视第一眼,他真真错觉王崇复生,牵马立在自己面前。
二翁和阿翁以前不相似的,到了老年,面相竟归了统一。尤其是笑时两侧嘴角那一瘪,像极了。阿翁是什么时候开始瘪嘴角的呢?从他掉了牙齿开始……王峙想到这,目光猛地追向王巍,可王巍早已侧首往右方追击去,他只见得二翁侧颜,腰背笔挺,面上坦然笑意。
桓超眯眼,见王巍走后,便下令全军继续北进。行不出三里路,又有小校来报,却是封密报,单独递呈给桓超。
王峙见信上插着雀羽,还盖有虎印,是十万火急之件。他便没多想,在桓超拆信时,直接问道:“阿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桓超读信极快,一如他果决地一次又一次决定。
“什么?”桓超似乎没听清儿子的问话。
王峙又重复一遍。
桓超已收信揣入怀中,哈哈大笑:“不算太急,等下一仗拿下后告诉你!”说完,桓超的笑意即刻收敛,策马向前,嘱咐王峙:“专心一点,等下遇到北人,就刀剑无眼了。”
王峙连忙应诺,专心致志跟在父亲身后,不再做想。
桓超面上不流露,心中却有隐隐担忧。北人狡诈,方才他收到的急报,便是有北人人马,于建康城中制造了骚乱,谎诈攻进城来。天子一下惊慌,失了判断,竟南狩先离。
城中百姓见天子都逃了,纷纷跟着逃出城中。
桓超其实很忧心王道柔,她这个人心软得很,十有八九会跟着跑出城。出去了可就远没有建康安全,山匪路贼,一个高门家的女郎哪里应付得来。但桓超贪功,眼见万人之上的功名唾手可得,岂可放弃数年筹谋。
便打算先拿下致胜一仗,再凯旋救建康,保护王道柔。
他知道儿子定力尚浅,若把消息告诉他,定会躁得像一匹被划伤的马,说不定会扯了缰绳,狂奔回去,救他的阿娘和娘子。
桓超需要身侧这个一同驰骋厮杀的爱子,做自己的左膀右臂。所以纵然王峙事后斥父,也不能现下告诉他。
桓超手勒缰绳,马步不停,指挥有序,心里却能二用,思忖建康事宜。他与儿媳裴爱谈言稀少,但能感受得到,她是个敢担当的女郎。婆媳同逃,若真有事,裴爱定会舍命维护王道柔。
这令桓超心内稍安。
桓超想到这里,不侧首,不摆头,只用眼角余光,不易察觉地看了王峙一眼——想来新婚小夫妻,结发不足一年,且无血脉。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魔奴应哀伤不大。
桓超把建康事利弊权衡完,便不再挂念,全身心投注到即将面对的战役中。
前几战王峙进步很大,但还得提点提点,桓超喊道:“魔奴!”
王峙收马左靠。
桓超目光锐利如鹰,给他讲解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情况及对策……
袁阳道。
这是建康城外的一条极长的南向古道,据说数百年前,有一位叫袁阳的官员外放,说是只放半年,便未携妻儿一同前往。
可半年之后,袁阳未归家。
他妻子便带着儿子,在这条约定的道上等他。
望穿秋水。
一年又一年,袁阳的儿子长大,成亲,又生孩子,孩子又生孩子,渐渐成了三十几口的大家庭,袁阳的妻子也老了。
但一家人每到约定的日落,仍会站在这条道上,等待袁阳归来。
终于有一天,老态龙钟的袁阳,拄着拐杖,由远及近,从一个小点变成了真人。许多子孙从未见过袁阳,一时全拥上来,一家人终得团圆。
所以这是条建康人认为团圆和重逢的古道。
而如今袁阳道上,烟尘遮蔽,人潮拥挤,各个脸上只见焦虑不安,不见团圆喜色。
王道柔和裴爱的车马亦在潮海中,被赶着往前。
原先听说贼人攻进建康,她们在近郊的宅子里得了消息,便由冲天和一干随从护送的,乘车南避。
跑了很远,四方全是逃难的百姓,一直听说北贼在后头追,但是到底追到哪了,不知道。每次喊北贼来了,引起一场慌乱,到后来发现都是误会,至今没见过北人。
可回头望,建康城的方向狼烟四起,根本不敢回去。
王道柔起先逃出来时,还带着她最爱的两盆花,沿途有什么典故,都要同裴爱讲一讲。但南行得久了,周遭百姓干粮渐耗,渐渐多了骚乱,尤其是针对他们这些乘车簇拥的大户人家——不知是饥饿成仇的百姓,还本就是贼匪,好几伙人盯上了王道柔和裴爱的车队,好在冲天护卫,大伙衷心,唬退了那些人。
正是夕阳归家时,王道柔在袁阳道上,却不再想讲出任何一个字。
她们不敢怎么开车窗,只微微眯开一条缝隙,裴爱从缝隙里眺见,侧边打马,正朝他们这里跑来一人一马。
这人马越来越近,裴爱已经可以判断,是朝她和王道柔的车奔来。
裴爱仔细想想,来人跑马的姿势极为熟悉,再看身形,不由喜悦呼道:“阿父来了!”
心下立马想,王峙呢?怎么没来?他在哪里?是否出了意外。
骤然就揪心起来。
王道柔闻言,面上亦流露出良久未见的喜色,径直推开窗户,只看一眼,便黯淡失色。
“你认错了。”她告诉裴爱。
“那是谁来?”裴爱刚问出口,那人已经近了,直接打马分开人群,冲过来。面容衣衫皆满布风尘,裴爱在王家见过这人,是桓超的挚友庾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