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那是真正的春林。
同一年,仍是那个春天,只不过迟暮。
地上成群落着花瓣,甚是好看,但一抬头,满眼茵茵,除了绿,一点其它颜色也无了。
王道柔和桓超落入同一个林子里独处,为什么落入的?独处时又发生了什么?两人谁也不说。
只知道出来时,相互间的情意就不同了。
之后,王道柔便铁了心要嫁桓超。
桓超上王家提亲,王崇原原本就压着脾气接见他,哪知桓超还在席间大放厥词,王崇直接气道:“猖狂竖子,决不可为我婿!”
将桓超轰出门去。
随后,勒令王道柔与桓超断了关系。
王道柔起先依从父命,命婢女送还桓超送她的礼物,同时讨要自己落在他处的手帕。
庾慎与婢女一同返回王家,归还时,她见帕上有血,惊问庾慎。
庾慎沉重告知,桓超还帕,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其人尚在昏迷中。
王道柔既难过又担忧,自觉对不起桓超。
她盼着桓超能多休养几日,哪知不过七天,桓超病气未愈,便投了军。
王道柔辗转去见桓超,拉着他衣袖劝其不要上战场,刀剑无眼。桓超却将袖子一甩,道:“这是你阿父的指令,他就想我战死沙场,你不知道吗?”
王道柔其实隐隐知道王崇不断在给桓超绊,便劝:“你不要去,我去说服阿父。”
桓超却表情漠然:“你不用去。我今生不能与你厮守,早如死了一般,埋骨黄沙,反倒解脱!若裹尸河边,定会头向北方,不南回你梦里来。”
王道柔听得冰凉,泪如雨下。
桓超毅然奔赴战场。
那是南人与北人目前为止,最后一场厮杀。桓超是被士卒们抬回建康城的,身上二十七处刀上,至今后背都是疤痕。
王道柔泪里哭出血来,日日夜夜守在桓超身边,待他身体稍有好转,她便主动恳求王崇,让她嫁给桓超。
王崇仍是不肯。
王道柔这回却不再依从父命,她以刀架脖,以性命起誓,“不嫁桓郎,便弃生向死”!
女儿都闹自刎了,王崇还有什么办法,只能应允了这门亲事,并给假子女婿谋了一份朝中的好差事。
丈人与女婿相处多了,王崇渐渐发现,桓超这人,除了浮了一点,其它处倒是皆可取,好学长进,才能出群。
但他仍未很明显的提拔桓超,直到王峙出生,王崇心态才有了转变,开始将桓超带在身边,亲身传授官场之道。
约莫过了十年,便放手让桓超独挡一面。
王峙讲到这里,突然困了,有了疲乏的意思。
他抱着裴爱:“睡吧!”
“嗯?”
“若是明日搬家,定会辛苦,还是能眠则眠。”
裴爱觉得夫君说得有道理,便应了好,依偎在他怀里闭眼。
两人手脚纠缠,终是睡不太好,最后散了交缠,各自睡去。
沉沉入眠,直到第二日天空发白,光从窗户外透进来,两人才起来。
这第二日果真是搬家。
桓超命随从来传令,叫王峙夫妻俩在午时前收拾好行李,随他出发。
王峙听完,低头问随从:“阿父可说,要去哪里?”
“奴不知。”
王峙看了随从一眼:“你下去吧。”他自己返回找裴爱,她正指挥着婢女仆从们整理搬运,王峙静静注视了会,上前道:“卿卿,你在这里先照料着,我去找一趟阿父。”
裴爱回望他:“好,快去快回。”
王峙往春林赶去。
路途熟悉,毕竟从小走到大,见草木灰褐,唯松竹青翠,想来就要别离,连脚下鹅卵都要再见不着,不免有些伤感。
待抵达春林,仍有些恍惚难回神。
春林这边,远比王峙裴爱那边收拾得快。王峙往里走,遇见个相熟的仆从,与他说,夫人早上天不亮就命令众人收拾了。
王峙听完,口中喃喃:“这是要去哪?非赶在午时出发……”
到了院内,找不见桓超,只见王道柔。
王峙见阿娘舍不得自己种的那些花,正指导婢女,小心翼翼地连苗带着土,移到一个个花盆里。王峙便上前帮忙,轻轻搬起一盆,笑道:“阿娘这是打算将整个园子搬过去啊!”
王道柔之前心思全在花上,王峙又不让通报,一时没发现儿子来。听见声音,抬头笑问:“你那边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王道柔便笑:“阿爱能干。”
王峙脸上委屈:“阿娘就不觉着是儿子张罗的?”
王道柔笑:“你也辛苦。”
王峙道:“我们没花,所以收拾得快。”他放眼望过去,院子里已经摆了五六十盆花,但整个春林的泥地里,仍有一半苗株未移。王峙笑道:“这些再栽时,会更费力耗时吧?都说移花更比栽花难。”
王道柔听了,却沉默少顷,才接道:“我们要搬去住的地方小,没有春林这么大院子。”她说话温柔,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些花盆过去就直接摆着,还怕摆不下呢!”
不会移栽。
王峙便问:“我们到底要搬去哪?”又问,“阿父怎么搬家也不在家里?”
王道柔忙替桓超解释:“他之前一直在这帮我,方才朝里有人来喊他,才出去的。”又道,“我们搬去你阿父之前在城郊购置的宅子。”
王峙突然紧张:“阿娘去过?”
王道柔摇头。
王峙道:“那阿娘怎知地方小?”
王道柔的笑容漾起来:“你阿父告诉我的呀!”她方才碰过花土,此时命婢女端了水盆净手,才挽住王峙,她的傻儿子。
母子俩又说了些话,王道柔便开始催促王峙回去,说收拾之事,看似简单,实则劳心劳力,莫让裴爱一人承担。
王峙辞别母亲,回到小院。
他回来后,便是他做得多,裴爱做得少。说来也奇怪,裴爱最近稍微忙一点,就极其疲惫,到最后,王峙干脆让她在旁休息,他一人来打理。
午时差一刻时,收拾完了。
倒是春林那边,王道柔的花还未搬完,拖延到下午酉时才出发——若是王峙如此,桓超定要责备了。但对于王道柔,他却不责备,只是负手静静看她把一切料理完。
反倒是王瑰儿那边,说了几句牢骚话,说桓家允时不准。
桓超回呛回去:“不准你又如何?”
吓得王瑰儿不敢再言语。
城郊西处,离得极远。马牛都行得慢,到了昼夜交替时,才快到了。今日建康,从下午起便隐了太阳,但也无雨,整片天空和前路都罩在雾蒙蒙中。
这种天气,无意让人提不起好心情。
桓超和王道柔先进的宅子,王峙夫妇随后。桓超吩咐几句,分了房间,王峙和裴爱便上楼去了。
这宅子的条件并不算好,但听说在大家搬来前,桓超特地命人打扫过。裴爱扶梯而上,扶手光滑,一丝灰也没有,她禁不住感叹:“阿父真是有心了,从里到外都打扫了一番。”
感觉得提前做上两天两夜,才能这么干净,完全不像多年没有人住的地方。
王峙一声冷笑。
裴爱回头望他,突然不明所以。
王峙却道:“上去吧。”
两人命婢女随从收拾,忙到夜深,才算妥帖。
这到了快要入睡的时候,才体会到宅子的差距来。
没有地龙,且远比王家的宅子透风,最关键的是,再没有那种常年备好的清泉露水,时时有柴有炭烧开,洗漱都是热的。
晚上净手,水冷得根本不敢伸进去,沾沾指尖,立马拿出来。
两人先后钻进被窝,皆是哆嗦打颤,腿不敢伸直。
最后还是王峙怜惜裴爱,先伸直腿,捂得暖些了,再让裴爱把腿伸直,放在他刚才暖过的地方。
被窝里,王峙悄悄告诉裴爱:“这是我这辈子住过的,最差的地方。”
裴爱道:“也不算差吧,我们小时候住的宅子同这差不多。没出嫁前,家里同这也差不多。”
“那你比我能习惯。”
裴爱自嘲笑笑:“也不是吧。若我嫁你第一日,便嫁到这里来,不觉什么。但我嫁到的是王……”话音收住,怕刺伤王峙。
王峙摸着裴爱的脸,她小脸冰凉,他就用指尖的温度长长久久捂住:“你只管说,虽然搬出来了,但我不是再听不得那几字的人。”
“但我嫁到王家,说真的,从小不知锦衣玉食,嫁去才体会到。这些天我用惯了热水,其实今晚净手,我也不习惯了。”从富贵到节俭,谁都难以适应。
王峙笑着抱住她。
裴爱又问:“现在这宅子算不得差,就是地方远了,阿父的薪俸应该不低。”裴爱比较着桓超与自己亲爹裴一的品级,“为什么不在城里买宅子呢?”
这郊外太冷清了,既不方便,且比城里寒冷许多。
王峙鼻孔出气:“之前都在阿翁眼底下,他哪敢大动作。”只有买这种既偏僻又简陋的宅子,才可以好好藏住。
“阿父买这宅子,之前是打算做什么呢?”裴爱喃喃道。
王峙搂住她:“他就买着放着吧。”
裴爱点头,建康城的确有许多子弟,囤积宅院,倒也都是放着了。
两人抱着搂着,寒风瑟瑟。从王家倒是搬过来数只炭炉,但王峙想着父母那边同样要用,便没有讨要。
一开始两人根本睡不着,王峙索性翻身上来,彻底褪去了衣物反倒温暖,到最后大汗淋漓。
两人这才渐渐入眠。
第二日起来,新家里就来人了。
是桓超同母同父,但不同姓的兄弟。说来这人应是王峙的亲大伯。
中年男子,素衣简朴,身形颀长且消瘦,脸上有未整理过,显得有些颓靡的胡茬。
他登门的时候,桓超、王道柔、王峙和裴爱皆在正堂中,打了照面。
桓超只让见了礼,就命王峙裴爱陪着王道柔回房了。
似乎在避免接触。
裴爱便私下问起来。
王峙告诉裴爱,这位访客大伯,其实他是第一回见。
裴爱吃惊。
王峙又道,阿父这些兄弟姐妹,以前从不拜访王家,他其实从未见过阿父那边的亲戚。
王道柔在旁听着,叹了口气:“你阿父是好意,不愿我们糟心。
不禁回想起,自己刚与桓超成亲时,不知轻重,见过一回那些没有桓家血脉,却假姓桓的亲戚。他们将王道柔团团围住,上下打量和品评,皆是王道柔寻常不会见到的举止和言语,十分粗鄙。
紧接着一个个跟她诉苦,说王家显赫,他们穷困……一番说辞下来,令王道柔觉着自己反倒对不起他们,不接济便是歹毒了。
她真的没法应付那些人。
桓超知她难处,亦有心藏着这些影子,自此这些亲戚再来,都是桓超一日应付。
王峙听了,出声道:“照这么说,我们不是接济了他们几十年?”
不禁想起王巍的难处。
王道柔道:“你阿父兄弟姐妹,要么未入桓家,自己谋生。要么夹在桓家众人间……皆是艰难,日子过得灰暗。这些血脉亲缘里,只有你阿父人生起色,已与其他人两世间。接济一下,也是应该。”
王峙不再说话。
到了下午,这位大伯走后。
王峙又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他尚在孝期,朝里却提前进行了中正评议,说其担任广陵郡守期间,非议太多,民愤四起。
孝满后不再继任。
不再继任。
王峙似乎在阿翁去世后,长大了些,不再踢倒凳子,换做在房内走来走去。
“凭什么?”他同桓超抱怨,“哪里有民愤?非议我的,不过是那些高门恶霸罢了!”
桓超一脸笑意看着儿子,的确就是那些“恶霸”,尤其是谢家,从中作梗。
王峙其实心里清楚,这事应是抱负,也清楚那些人敢动他,是因为王崇不在了。
他心里没有气,而是心如云,缥缥缈缈,无法落地。以至于要不断走来走去,才能安稳些。
裴爱也在旁边,一开始是拉他,拉不住,只能陪着他,跟着他走。
有一只手牢牢牵着,王峙的步子逐渐慢了。
裴爱一面无言安抚夫君,一面望向桓超,大人公始终都是一副溢满笑的安稳姿态,似乎……很满意王峙不再担任广陵郡守的事?
裴爱心头一跳。
说不出来的不安。
这一晚,夫妻俩又没睡好觉。
到了早上,尚在食饭,就听到又一个消息。
这消息令全府上下,乃至全建康上下都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