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清风迢迢(六)
江云起抱着李青韵径自回了竹林别院,一路进了间门前种着秋海棠的厢房,轻轻将她放在了床上。
“来人。”他坐在床沿边望着躺在眼前的人,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去打盆清水来。”
侍女立刻应声而去。
范玉竹站在一旁,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下人很快端来冷热正好的一盆水放在了窗前的杌凳上,江云起拿起搭在上面的帕子沾了水,拧得七八分干,然后伸手凑到李青韵眼前,帮她擦起了脸。
“好好的一副模样,”他笑,“何苦来的。”
范玉竹看在眼里,眸光倏然一缩,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最后却到底没有开口,咬了咬牙,她冷着脸转身走了出去。
江云起听到动静,回眸看了一眼,略一沉吟后又转了回来,依然唇边含笑,目光悠远地看着并不拿正眼望他的李青韵。
他也不急着说什么,只一点点帮她擦去了脸上的颜色伪装,然后又重新洗了帕子,握起她的手,同样仔细地擦起来。
李青韵似不急不怒,只直直盯着顶上的绣花帐子——这帐子的绣纹很特别,若她看得不错,这是以梅花为点,勾勒出的一副星象图。
画与星宿的结合,和天星棍上的那副青梅图有些相似,不过眼前这顶帐子上的图案似乎只是为了追求一个更为宏大的景观,意象差得很远。
她忽然注意到上面有一丛梅花的分布挺眼熟,随即一愣,想起了《无名心经》上时不时会出现在修习贯通经脉要穴的篇章里那些星星点点的图案,当初因为江少枫本就需要逆行经脉来修炼,而她又一直修习得非常顺利,所以并未过多在意这些图案,现在乍看这丛梅花纹,无论由西东,还是由东西,竟都是一样的形状。
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李青韵正欲进一步深思,忽听江云起说道:“十七,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么?”
她仍旧没有搭理他。
江云起却如陷入了旧忆,浅浅弯唇笑了笑:“那时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已羡慕起了少枫,只是自己不愿承认,才无意中对你多了几分刁难。之后想来,实在过于幼稚。”
他说完,又看了看她,一伸指,点开了她的哑穴。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他说。
当然有。李青韵终于淡淡朝他看去:“当年你是怎么在我的凰鸣剑上落的毒?”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都没想通,明明凰鸣剑从未离身,除了那次当面给他看过一回,他也再无别的可能接近。
江云起听完,笑了,问道:“你可听说过易容?”
易容术?她道:“早已失传的技艺,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了。”江云起说到这个,眼中隐约透出了几分骄傲之色,“我虽不能完全复原这门手艺,但做一张能遮住双手的皮囊却也不是难事。”他说着,抬起右手,瞧了自己捻起的指尖,“我只需事先在手上抹上层连你也一时察觉不到的,无色无味的毒药,再轻轻擦过你的剑刃——就能当着你的面给凰鸣剑淬毒。”
李青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别这样看着我,”江云起却缓缓笑道,“当初我在你的剑上落毒,并非是为了害他,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你要对他拔剑相?”
“那你为了什么?”李青韵冷冷反问。
他却说:“自然是为了帮你。”又道,“当时的情况,你已在凌耀他们的算计之中,不会有人希望你得胜,其实输阵事小,但我怕你手段不如别人被伤了性命,这才事先给你准备了这自保之策。”
她听着觉得可笑:“那你的意思是,我应当感谢你?”
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摇了摇头,笑笑:“之后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你对他举了剑,确实于我为意外之喜,顺水推舟之事,我没什么可说。”
“我师父也是你杀的。”李青韵的语气越发沉冷。
“是。”江云起承认地很爽快,“她死了于我有利,你也不必再被这个疯女人为难,她当日能逼你参加三江十九寨的比武,以后万一她想当武林盟主,难道也要你去为她拼命么?别傻了。当日云台山顶的一切你也看在眼里,我可以告诉你,其他五城当家没有一个是废物,她不过早死晚死的区别而已。”
李青韵冷冷转开目光,不再看他。
江云起从她突然变化的呼吸节奏中看出了她此刻满心的怒气,他含笑深吸了一口气,沉默须臾,说道:“十七,你可知道,其实原本我父亲才应该继任城主位?江月府,本就应该是我的,我不过是拿回了自己的东西。”
“江月哥哥一直把你当成亲兄长看待,”李青韵看也没有看他,径自冷道,“你却利用他对你的信任,如此算计他,如今你坐在了梦寐以求的江月城主之位上,又不思发扬江氏铮铮风骨,反而以此为踏板,屈身于仇敌——无论哪一点,你都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腰间却突然传来一阵松散的感觉,她一顿,霎时垂眸看去,竟发现江云起伸手解开了她的腰带。
一阵怒火瞬间冲上了头顶,伴随心头的慌乱,她一时分了神,正要开口质问,江云起已又封住了她的哑穴。
江云起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慢慢一圈圈拆开了她缠在腰上的布带。
李青韵心下羞愤不已,但亦深知此刻被情绪左右根本毫无用处,她只好强自镇定下来,又不动声色地抬眸往帐顶看去。
“你在干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含了怒气的女声。
江云起手下一顿,抬头转眸看了过去,还未说话,她已冲了过来站在床前。
“江云起,你真是下流!”范玉竹咬着牙怒斥,又无意识伸手捂住了略感不适的小腹。
她本是左想右想,最后还是觉得抓了李青韵来此有些不妥,又想到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孤男寡女在,更觉不安,这才又折返了回来,谁知刚到门口就看见他在解李青韵的衣服,顿时火冒三丈,想也不想地就一把推开门跨了进来。
被她劈头盖脸骂了一句,江云起倒也没有发怒,他松开手,淡淡坐在一边:“不是你想得那样。”
“不是?”想到他对李青韵的关注在意,范玉竹根本不信,反而冷笑嘲道,“你当初不就是这样对待我的么?如今觉得把我哄到手了,又想故技重施欺负别人的妻子?我告诉你,淫人妻室亦是不共戴天之仇,到时候你也再无别的挡箭牌拿出来说是罪魁祸首!”
听她这么说,江云起立刻皱起了眉,不悦道:“难道我还会怕他?有本事就把我这条命拿去!反正这整个天下都要活在地狱里了!”
言罢,他拂袖而起,大步走下床,背对着她站在了窗前。
范玉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转身又往床边走近了两步,正准备俯身帮李青韵把衣服系好,忽然,眼角一花,手腕被人扣住,不等她反应过来,一枚银针已抵在了她的咽喉。
她震惊地定眸往眼前看去,发现原本被点了穴道的李青韵居然已腾身而起,制住了自己。
江云起也听到了声响,立时回头看来,见此情景,眼神里同样满是惊撼之色:“你是怎么冲破穴道的?”
李青韵凉凉看着他,随手扯开已散落了一半的腰间布条,然后抓着范玉竹一步步走了下来:“你手里的那本名册呢?拿出来。”
江云起闻言,沉吟道:“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李青韵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和江少枫的最终目的,只又将银针往范玉竹肌肤里轻轻一送,一滴血珠霎时便渗出来顺着她的脖子朝衣领间滑去。
“别磨蹭。”她面色平淡地凉声说道,“我跟她正好还有旧账未清,与你更有杀师之仇和谋夫之恨,说下手,也就下手了。”
江云起看了眼范玉竹,弯起唇角笑了:“你觉得我会在意她的性命么?”又道,“那名册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不过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李青韵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这人多半还想继续看之后事态如何发展,倘若四皇子真的反了,那他留着那名册也无用,若是没反或是没来得及反……那他就依然有这自保之本。
想到这儿,李青韵也轻轻笑了。
“以你的本性,不在意她的命倒不稀奇。”她说着,忽而话锋一转,“那她肚子里的孩子,你也舍得一道折在我手里了?”
孩子?
江云起一愣,倏然朝范玉竹看去,只见她紧紧咬着嘴唇,依旧倔强地一言不发,但左手却早已下意识地捂在了肚子上。
她竟然从未对他透露过一个字!
李青韵见状,知道他心神已乱,于是不动声色地抓着范玉竹朝门口挪去,然而刚走到门边,范玉竹却忽然皱眉捂着肚子,整个人往下缩去,李青韵提拉不及,江云起已抄起手边的茶壶朝她丢了过来。
她本能一挥手打碎了茶壶,温热的茶水瞬间挥洒出来沾湿了她半身衣裙,然而碎瓷片还未落地,江云起已倏然近前伸手朝她袭来。
李青韵提手将范玉竹勉力带了起来往江云起面前一丢,趁他伸手把人接住时,迅灵出掌而至,江云起忙揽住范玉竹疾退数步把人置于身后,随即一手推掌迎去。
转眼便已拆解数招,李青韵这次已不似先前,对他的招数渐渐开始习惯。
江云起却有些暗自心惊,怎么不过一会儿工夫,她的武功竟然比起先前更精进了?尤其是她的内力,仿佛突然之间就上升了一个台阶。
李青韵也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真气流动的变化,不觉微讶,原来那《无名心经》看似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便可,实际上内藏乾坤,若是在照着书上顺着经脉走通一个周天后,再依着那星象走势反回去,才是真正的大通。
难怪,她之前虽然武功有所长进,但却并不如预期,还以为只是师伯夸大了心经的作用,如今一旦参透,才知名不虚传。
但灭天诀同样精妙超卓。李青韵与江云起对战片刻,发觉短时间内自己找不到能打败他的方法,两人实力似在伯仲之间,但论起武功招式,显然她不如江云起熟悉对手,这么打下去,到最后就算不是自己力竭而败,也可能再次被他出其不意。
她只好且战且退地到了院子,只等找个机会先脱身再说。
江云起似乎也发现了她的用意,攻势立刻变得更加迅猛,始终不给她机会退走,李青韵手中没有兵器,渐渐觉得有些吃力。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大喊:“十七,接住!”
她想也不想便突然蓄起十成功力一掌拍出,趁江云起回手躲避的刹那,已轻身跃起,接住了半空中被抛来的凰鸣剑。
剑刃瞬间出鞘,她被一只温暖的臂膀揽在了对方的身侧。
江云起一看来人,略略一顿,回身快步跑进屋里。
考虑到江少枫内伤未愈,李青韵本想自己拿剑追进去,但他却没有放开揽住她的手。
她莫名回眸看去,只见他脸色铁青地看着她未整的衣衫,又看了眼她重新变得纤细的腰身,眸中满是杀气。
“我没事,”李青韵怕他动了心气又引动内伤发作,“既已到了这步,只好先逼他把名册拿出来了。”
她还要再说什么,江少枫已冷着一张怒气滔天的脸,提剑大步追进了房中。
不大的卧房,江云起和范玉竹却已都没了人影,原本挂着绣仗的床后墙壁大开,露出了一道暗门,江少枫想也不想便跳上床矮身钻了进去。
李青韵随后跟上,很快,两人沿着火光昏暗的密道,一路追到了出口。
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一间演武场。
江少枫一个踏云轻功便腾空越过江云起两人,落在了前面,回手举剑而,眸光冰冷:“你我的账,是时候该算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