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清风迢迢(一)
范玉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屋室里幽幽曳曳的灯火光明也随即映入了眼帘。
黎明将起,灯花渐尽。
她被尚未褪去的醉意灼地有些阵阵头疼,揉了揉额角,才又定神看向了地上那一堆散落的衣物,是自己的裙衫还有贴身的小衣,而与之混杂在一起的,则是件男子的衣裳——那莹白的颜色,俊逸文雅的款式,讲究的暗纹刺绣,每一样都让她觉得熟悉到窝心。
身体的感觉也在不断提醒她,是了,昨夜她遇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他终于不再拒绝她。
范玉竹垂眸看了看胳膊上隐约可见的红痕,想起昨夜这床帐里如火一般的热情,虽有些疼痛,但她却觉得值了。
等了这么多年也无非是要永远以最亲近的姿态在他身边,既然他已肯要了自己,那就说明李青韵在他心中并非唯一,她到底是有一席之位的。罢了,只要他高兴,自己又何必非得要计较那一个正室之位?何况人家到底是一阁之主,只要她不与自己为难,便由得她当姐姐就是。
虽然浑身的不舒服让范玉竹还有些打不起精神,但她心里却已将一切想得通透,不再有怨气,反而念及以后便觉一阵甜蜜。
身后的人似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了她的腰上。
她心头如小鹿乱撞,唇边的笑意间亦泛出些许羞涩来,低了头想去牵他的手。
然而手指才一碰上去,她已倏地顿住了目光——这手……虽然也长得漂亮,但却不像是他的。
她心上倏地一沉。
不对,不对,不会的。
范玉竹整个人都僵硬了。她咬紧牙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往地上那件衣服看了眼,勉强压住了那一丝摇曳的信心,慢慢地侧过身,转头往身后看去——
“啊!”她失声惊呼,同时人已经扯着被子摔到了床下。
床上的人被这动静闹醒,睁开眼睛,看见了坐在地上一脸惊恐,几乎面无血色的她,然后又垂眸看了眼她怀里紧紧抱着的被子,淡淡弯起唇角笑了一笑,不急不缓地起身走下床,弯腰顺手从地上捡起了外衣往身上一套,便径自走到了桌边去倒茶。
“你要么?”他拿着茶杯,转过头问她。
范玉竹恨恨盯着他,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已涌入了眼眶。
江云起靠站在桌前,看了她须臾,说道:“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昨晚的事并非我强人所难,而是你哭着求着让我要了你,我也是个男人,恰好昨天心情也不好,便与你一拍即合了。”
范玉竹顿觉羞愤难当:“你明明就是趁人之危!看我喝醉了,认……认错了人。”
“认错了人?”江云起神色不动地淡淡一挑眉稍,“把我认成了谁?江少枫?”他说着,唇边就逸出几分复杂的嘲讽笑意来,“酒醉也该三分醒,别说你在他心里向来只是个为江氏一门卖命的下属,就说他如今已有家室,妻子又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美人,你也该知道自己是在痴心妄想,竟还说是认错了人才失身与我,呵,我从前看你倒还不至于如此可笑。”
“是!”范玉竹气红了眼睛,“我是可笑,但我就算再可笑,也轮不到被你这个背信弃义之人羞辱!”话音未落,已攥紧了被子忽地起身,扬手便朝他劈来。
江云起出手迅如闪电,立刻便扣在了她的腕上,旋即另一手猛地扯掉了她掩在身上的被子,就势身形一转,将她压倒在了桌上。
范玉竹脸红地要滴出血来,气恨之下想要遮挡身体,却又被他将双手都牢牢扣住。
她想破口大骂,又怕引得客栈其他人注意,只好死死咬着嘴唇,恨恨瞪着他,憋着口气想要挣扎,可却根本挣脱不开。
“你应该庆幸昨晚遇上的是我,”江云起又一用力,把她的手按了下去,近在咫尺地说道,“否则就你那副烂醉的模样,还不知会被哪个下九流的欺负了去。”
范玉竹根本不想听他提起昨晚的事。
他却偏要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前两年常到江月城来晃悠?要不是看在少枫已不在人世,你少时也曾于我有言语安慰之谊,你早就死了无数次!”
他说完,便一卸力丢开了她的手。
“你若想回去找他,那就去吧。”江云起一边随口说着,一边从地上捡起范玉竹的衣服头也不回地丢回到了她身上,“昨夜之事不过一时差错,两厢情愿,你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她紧紧攥住衣衫,无言良久,咬着牙默默一件件穿了回去,最后又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门边,拉开门便头也不回地跨了出去。
江云起坐在床沿边,撑着头闭上眼,沉沉叹了口气。
看来灭天诀的武功确实不是能速成的,他当初激进求成的后果还是出现了。昨夜那心潮涌动几乎不能自控的情况实在太不像他自己,这么下去很有可能发生反噬的状况。
或许,应该闭关一阵子。
但他哪里有时间?江少枫回来了,十七肯定也从他那里得知了什么,这两个人消除了隔阂已联起手来,京城那边他又不知情况如何,此时此刻又如何能静得下心去钻研武学?
想到这儿,他又开始隐隐有些心浮气躁。
窗外不知几时传来了雨声,越来越大。
他转过头隔着紧闭的窗户往外面看了一会儿,顿了顿,起身穿好衣服,举步走了出去。
外面大雨如注,将亮未亮的天色越发透出清冷,长街上一片寂静。
范玉竹正抱着双膝坐在门前石阶下,任凭雨水冲刷,一动不动。
江云起皱了皱眉,打着伞走过去站在了她身旁:“起来。”
她仍是在大雨中闭目仰头,没有反应。一张脸上早已是水痕满布,看不出是雨水还是泪水。
江云起没好气地往前走了一步,用手里的伞遮住她,冷声道:“别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样子,你要什么就直说。钱,还是要为江少枫打听什么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木然地张口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已不再是江月府的人了。”
江云起微微怔了怔,但旋即又狐疑地看着她:“江少枫赶走了你?他不是这样的人,十七也不是。”
听他称呼李青韵为“十七”,范玉竹自嘲地笑了:“我要杀他的妻子,他怎么可能留我?你们说得对,我不过是他的部下罢了,他可以留着我,也可以不要我,而我只能遵命。就像你,现在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替李青韵报复,杀了我。”
江云起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杀我?”范玉竹似有些意外,“那你就不怕我为江月府报仇,杀了你么?”
他却不以为意地静静说道:“你就算杀了我,也报不了仇——我不欠江家人的命,除非江少枫死了。”
范玉竹瞬间愣怔至有些茫然。
“你若真是他的细作,我也不妨告诉你,”他说,“他的杀父之仇,你和常柳的杀师之仇,都与我无关。我唯一做的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受了江月城主之位,且想要凭自己的能力保住这个位置罢了。”
见她愣愣垂下眸去又不再言语,江云起沉吟了片刻,又道:“但你若真的没有地方去,大可以随我回去。”
范玉竹愕然地抬起了头。
“江月城毕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也并未将你随便当做烟花柳巷的那种女子。”他淡淡道,“你要是愿意,我会好好照顾你。”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向她伸了过去。
范玉竹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几分熟悉,但好像……又有哪里有些不同。
直到片刻后她才恍惚记起,在很早很早的时候,那个被她曾称之为“云起少爷”的少年。
那时的江云起小小年纪已很是深沉文静,又带有一些孤傲,和江少枫的开朗飞扬完全不同。
后来他的父亲出了事,年纪尚小的他只得跟着母亲离开,全程更是落寞沉寂的样子。那时她已经听说大老爷养了外室的事情,难免对他生出了几分同情,见着那一幕,也没顾上二夫人的冷脸,就把手里刚买的糖炒栗子迅速塞到了江云起手里,飞快说了句“以后都会好的,拿着路上吃”。
好像当时……她隐约听见他道了声谢?
如今时过境迁,却仿佛易地而处。天大地大,她已不知该往何处去,还能够往何处去。
她已不能再回到江少枫的身边,就算没有李青韵也不能了。
师兄?也不可以。当初她一路任性离开,现在又让她如何对唯一的亲人启齿这一切?
江月城……也好。
就老死在那里,臭死在那里吧。
范玉竹没有去拉江云起的手,而是自己站了起来,看着他,平静道:“我回江月城,不是因为你。”
言罢,她也不再多看他,便转身重又朝客栈里面走去。
李青韵和江少枫一路与乔小禾顺利到达京城,在王府里见到了久别的宋睿。
乍见李青韵,宋睿也注意到了她和从前略有不同的装束,怔了半晌,才思忖着开了口:“你们?”
李青韵含蓄浅笑,江少枫则回得坦然:“我和十七已成了婚。”
宋睿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哦……”又牵起唇角笑笑,“恭喜。”旋即又吩咐随侍道,“去把那幅《雪月照梅图》拿来,送给江宗主和李阁主做贺婚之礼。”
这幅出自前朝大家的水墨图李青韵自然是听过的,贵重是毫无疑问,不过她见的贵重东西多,因此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受宠若惊不敢接受的地方,只依然如常淡笑着向对方道了个谢,便欣然受了。
江少枫也没表现出什么抵触,也如同寻常人结寻常的亲收寻常的礼一般,该谢的也谢,不卑不亢。
宋睿一向欣赏李青韵大气从容的态度,但抛开那些冲突纠结,他对她所爱的那个真正的江少枫却不甚了解,此时将对方的言行举止看在眼中,意外之余却也霎时心头坦然了许多,觉得这两个人倒确实挺般配。
李青韵又问起了他近来的身体状况,得知宋睿服了她开的药已经好了许多,免不了又是一番望闻问切。
寒暄了一阵后,几个人便进入了正题。
“五殿下,不知这段时间京城里可有什么新消息?”李青韵直接问道。
“江将军的事,父皇已亲自差人去问了赫部族头领。”宋睿道,“但对方表示对此并不知情,只说当时……嗯,当时因此窃喜了一番。至于你们怀疑罗刹殿以朝廷要犯为门众之事,父皇已让太子殿下亲自去查了,虽然时间长短不一,查证难度也有所不同,但目前确实已查到有好几个州府都曾丢失过犯人。”
江少枫听到这里,开了口:“既已查到了这里,那太子或是五皇子心中可有什么怀疑的对象?”他说,“这桩事牵涉地域如此之广,若上面没有人是不可能的。”
宋睿略略一顿,说道:“在事情没有确切的证据和定论前,我不方便妄加揣测,还请两位见谅。”又道,“但无论这个人是谁,我希望你们都不要冲动行事,君上自会有处置。”
“五皇子不必担心我们,”江少枫淡淡而笑,“如今朝中有要人与江湖暗影组织勾结,甚至把主意都打到了深牢大狱里,自然有人比我更急着挖出这个人以绝后患。”
宋睿没说什么。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作孽不可活吧。李青韵如是想着,问他:“五殿下,那我爹爹的事,君上打算如何还给江月府一个公道?难道只一句轻飘飘的那是误会,是诬陷,便就此罢了?江月城主的位置上现在可还坐着别人呢,君上难道就没查过当初推荐江云起的人么?”
“举荐江云起这件事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宋睿道,“当初是考虑到他也是澜州江氏出身,比起另扶立一个世家,显然他更适合过度,不然父皇也不会轻易答应又让姓江的人代位。而这三年他也确实没出什么岔子,之前江宗主又一直是假死的状态……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件事你们先别急,等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我相信父皇自然会有妥当安排。”
比起李青韵的愤愤不平,江少枫则显得对这件事并不十分有兴趣,闻言他也只是听了便听了的样子,如常淡定。
宋睿莫名有种感觉,也许与其说江少枫还在意那爵位落在谁头上,倒不如说心中其实另有打算。
但……会是什么打算呢?他如今不再是孑然一身,而是有了挚爱之人为妻,总不能真的不顾一切行刺杀之举吧?
可是他又想起之前身为太子的长兄曾提点自己的话。
——“五弟,江家的事你还是不要追得太深,适可而止就好。你有没有想过,父皇一个如此精明的人,为何偏偏在江不弃的事情上决定地如此草率?事后明明有了悔意,但又为何在赫部族投降之后不曾重新追查此事,直到现在才因巴安氏之死雷霆震怒,二话不说便还了江不弃清白,又要彻查?琳琅阁主给你的另一个消息其实很有用,与其揪着江月府当年的事不放,不如好好查一查这个罗刹殿和它背后的人,只要能达成目的,又何必管它是以什么理由为名?”
会不会……江少枫也察觉到了什么?宋睿忽然有些担心。
他还未来得及从江少枫不显山不露水的脸上看出些什么,门外便有人来禀报,说是鹤云城那边派了人到京城来找江宗主。
韦笑棠?江少枫和李青韵都微感意外,难道是他在银沙江那边已查到了什么?但也不至于送消息送得这么急吧?
江少枫直觉是有什么突发事件,于是立刻起身走了出去,果然正见自己的人和鹤云城派来的信使面露急色地站在一起等候着。
“出什么事了?”他开口便问道。
“江宗主,”对方立刻回道,“我家城主让我来通知您,有个名叫常柳的侠士受了重伤,说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