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前缘未散(中)
这是她朝思暮想的一张脸。
这一眼,几乎是瞬间便已唤起了她三年来全部的思念。他依然是她记忆里眉目俊逸的模样,却又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他的眼睛里已没有了三年前洒脱恣意的飞扬意气,取而代之的是静水沉深。又或许是因为比起从前瘦削了不少,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少了几分柔和,多了几许冷硬。
可他仍然是他,是她心心念念了三年的江月哥哥。
李青韵怔怔望着他,转息间泪水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握剑的手无意识松了下来,声音微微有些发抖:“江月哥哥……”萦绕在心底日久的这声一唤出口,视线也越发被眼泪冲得模糊,“江月哥哥……”
白非离,不,江少枫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静默不语。
李青韵忍不住想上前碰一碰他,好确定眼前看见的不是幻象。但她才刚走了半步,就忽然有个人影轻身飞来,跃到了江少枫面前。
“宗主。”那人急急唤了一声,又满脸担忧地看向了范玉竹,“师妹……你们,没事吧?”
李青韵循声微瞥视线朝那人看去,这才发现来的竟然是常柳!范玉竹、常柳……是了,没错,这不是幻象。
她旋即又倏然朝江少枫望去。
然而他却转开目光,微微侧脸对常柳吩咐道:“你们先走。”
“是。”常柳立刻上前来扶了范玉竹便快步拽着她往东南边的林子走去。
江少枫顿了顿,才又重新回眸看向了李青韵,过了须臾,说道:“我们以后不要再见了,你也不要再找我,不管是是清风流宗主还是五皇子,别再去找任何人做交易寻我。回到储玉山好好过你的平静日子,忘记江少枫这个人。”
说完,他竟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朝着常柳和范玉竹离开的方向飞身而去。
李青韵呆愣了半晌才突然回过头,一抬手揩掉了刚刚涌出的泪水,飞快追了上去。
常柳拉着范玉竹头也不回地快步往林子里奔,感觉到她有些僵硬抗拒,他也狠狠心没有回头去看,更用了些力道拽着她一路往前。
“你放开我!”范玉竹终于忍无可忍地甩掉了他的手。
常柳脚下急顿,回过头看着正一脸躁郁,捂着受伤肩头的范玉竹,咬咬牙,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也忍不住语带斥责地说道:“你怎么敢帮着雪衣教的人对李阁主下手?万一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这不是在往少主心口捅刀子么?”
范玉竹一听他如此形容李青韵对江少枫的重要性,便霎时火起,怒道:“我捅刀子?你忘了少主变成今天这样是因为谁?若是少主还会因她而心痛,那也是在自找死路!还有你,你居然跑去给少主通风报信,如果你不说,只要我把那几个雪衣教的人灭了口,谁知道李青韵去了哪里?”
常柳深感无奈地看着她:“我知道你是为少主抱不平,难道你以为我就希望他再和李阁主来往么?可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何况你我都知道少主对她根本就没有忘情,又怎好由得我们两个插手?”
“只是没有忘情么?”范玉竹厉声反问,“你看看自从他重新遇到李青韵之后有多自乱脚步?这次更甚,一听说她进了京城可能要嫁到五王府,居然连夜便赶路来找她,他的仇还报不报?江月府的仇还报不报?我们的仇呢?报不报?”
她顿了顿,又说道:“他想借助雪衣教的势力,雪衣教又何尝不想利用我们?他心里明明都清楚,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李青韵诸多留恋,岂非让萧雪衣抓住了他的弱点?来日就算要势力联合,我们也就绝对失去了主动,倒不如我先做一回恶人——他就算怪我一时,我也认了。”
常柳看着她,沉默了半晌。
“你扪心自问,”他垂下眸,低声说道,“真的只是因为这些原因才对李阁主下杀手的么?”
范玉竹恨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常柳似下定了决心般抬起眼帘望着她:“你是怕少主动情伤身,还是只是介意他动情的对象是别人,尤其是曾伤过他的李阁主?”
范玉竹头色微顿,撇开脸,没有说话。
“玉竹,”他说,“你忘了师父生前说过什么?你我只是少主的下属,为江月府、为他尽忠本就是理所当然。有些事,不可越矩。”
“你别拿师父那套说辞来压我。”范玉竹挥开他伸过来想要安抚自己的手,“我们从小和少主一起长大,少时与他同进同出玩乐习武的时候怎么没有人说过我们越矩?师父想跟城主商量撮合我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是越矩?怎么偏偏他看上了别人之后我的心意就成了越矩呢?好,他要娶别人,我也认了。可是李青韵自己不要他,凭什么我还是不能?难道她就是九天仙女,我就是泥淖草根,她不想要的时候我就帮她照看着,她改变主意想要了,我就得乖乖还给她?”
“你……”常柳正想开口再劝,却忽然听到有一阵脚步声从林中传来。
范玉竹也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有动静,侧耳一听,亦转头循声望去。
片刻后,江少枫从林间暗影里款款走了出来。
范玉竹和常柳两人皆是一怔,旋即低头站在原地,静声不再言语。
江少枫面无表情地走到了他们面前,目光直直落在范玉竹的身上,片刻后,沉声道:“你如今连我的主也敢做了,真是本事。”
范玉竹目光微闪,没有抬头。
常柳也深知江少枫的脾性,见状便知他是动了真火,忙往范玉竹身旁移了一步,说道:“少主,玉竹不懂事,也是因一时担心您才做了冲动之举,还请少主见谅,饶恕她这一回。”
“不懂事。”江少枫语调微扬,冷淡地如一把冰棱弯钩,“你们两个在我身边多年,这三个字是用来形容自己的?萧雪衣要打她的主意,你居然不止不向我禀报,还反而帮着他们下手。玉竹,你这是打算另投明主了?”
“我没有!”一听他怀疑自己的忠诚,范玉竹立刻抬头辩解道,“少主,我对你绝无二心,我和师兄与你出生入死,从不皱一下眉头。可是……”
常柳赶紧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江少枫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问她:“可是什么?”
范玉竹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可是我不想见你重蹈覆辙,又和李青韵纠缠到一起,难道你忘了三年前她是如何伤你的么?我和师兄那时候多辛苦才把你救出江月城,难道你都忘了么?”
“正因为我还记得这些年来你对我的忠心,”江少枫平静地看着她,“所以才帮你挡了那一剑。不然,你早已先死在了我手里。”
范玉竹一愣,心头霎时涌上无限委屈:“为什么?我不明白,难道你因她吃的苦头还不够么?为何还要管她的死活?”
“这是我的事。”江少枫说,“你若是对我的决定不服,我也不勉强,念在你我多年情谊的份上,好聚好散便罢。”
这就是要赶她走了?范玉竹瞬间愣在了原地。
“少主……”就连常柳也没料到他居然会一开口便是如此严厉的责罚。
江少枫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又看着范玉竹径自说道:“从今以后,你也不必再为我出生入死,你我主属之情自今日起便一笔勾销。”
言罢,他忽然伸手抽出了常柳手中的佩刀,撩起衣摆,刀影瞬间划过——
“嘶——”
裂帛之音乍然自三人耳边响起,江少枫割下了一片衣摆,往夜风中扬手扔去。
然后,他看着范玉竹,说道:“割袍断,从此两宽。”
范玉竹怔怔望着那片衣摆随风掉落在地,泪水蓦然夺眶而出。
“少主!”常柳跪在了江少枫面前,“你原谅师妹这一回吧,她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我、我也会看着她的!”
江少枫背过了身。
“少主……”常柳顿时进退两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范玉竹从头至尾没有求饶一句,只看着地上的那片衣角呆了半晌,然后又慢慢扬起目光朝江少枫望去,却只见到他满是决绝的背影。
她低下头,眼泪便掉到了地上,埋进了土里。
范玉竹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弯腰捡起了江少枫丢在地上的那片衣角,又抬头深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转过身,慢慢一步步离去。
“师妹……”常柳想叫住她,可是又不知该怎么挽留,只好又转过来巴巴唤了一声,“少主……我知道师妹这次罪无可恕,可是您能不能,能不能看在师父的份上,不要赶她走?再给她一次机会。”
江少枫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才转身看着他,说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一些。”
常柳一时愣怔至无言。
江少枫语气清淡,隐约有几分叹息:“我不能再把她留在身边,这样才是最好。”言罢,他看着常柳,说道,“你也走吧,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也别让她再管我的事。”
常柳愣了愣:“可是您……”
江少枫很轻很浅地弯了下唇角:“我身边还有其他门人,但你们师兄妹却只有彼此一个亲人了。走吧,这是我的意思,并非是你对不起我。”
常柳鼻尖一阵酸涩,红着眼眶咬了咬牙,朝着江少枫“咚咚咚”叩了三下响头:“少主,您多保重,不管如何,常柳的命这辈子都是您的!”
言罢,他像是生怕再多待一刻便更无颜见江少枫一般,站起身便大步转而朝着范玉竹离开的方向跑去。
江少枫静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下,才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然而走了不过数步,他便停了下来,望着前方出现的身影,眸光微顿。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转身走掉我就找不到你了?”李青韵手握着凰鸣剑,于月光下步步曳风而来,眼中水波流转,溢出清浅柔软的笑意。
江少枫凝眸看着她走近,默然无言。
“江月哥哥,”她在他面前一步之距站定,眼眶微红未褪,却笑容微扬地望着他,说道,“这些年我为了寻你,已经学会了辨认方位,你看,我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江少枫眸光微震,静默须臾,忽然一伸手把李青韵拉入怀里,低头吻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