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桃花灼灼(上)
江不弃沉吟了良久。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问道。
江少枫就把当初在万阳县和李青韵相识的经过讲了一遍,末了,又一笑,说道:“其实她还不知道我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先跟您通通气,让您知道我带她回来的目的。原本试玉山庄出了事之后,我还有些担心她会因此对江家有些看法,但她对我却一直如初,我心中感动,却又怕她会不适应江月府的生活,所以才想待她多了解一些再说。”
江不弃道:“你是担心她接受不了要陪你一生担负着这守境之责的生活?”
他默然须臾,点了点头:“她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储玉山,认知单纯,一向过得平静,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放弃那样连我都向往的生活。”
“既然如此,”江不弃沉吟道,“你为何不选一个与你有共同理想,明白你的生活,也过着与你一样生活的人呢?譬如……”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玉竹?”
“啊?”江少枫愕然,“怎么可能!”
见他拒绝得这么快,江不弃反而觉得疑惑了:“怎么不可能?”
江少枫顺口道:“她是我的部下。”
江不弃轻轻一笑:“你的意思,她的身份配不上你了?”
“不是这个意思,”江少枫解释道,“我是说,我从来没把她往别的身份上想过。”
“那现在想想?”江不弃道,“要说起来,她的师父是我的兄弟,自然也算是你的叔辈,你若没有遇见这位李阁主,可会接受他来给自己徒弟做媒?”
江少枫想也没想:“不会。”
江不弃微感讶然:“为何?”怎么说也算是青梅竹马,怎么自己儿子拒绝得这么干脆?“你就当没有遇到那位李阁主,也不行?”
江少枫听父亲这么一说,笑了笑:“我要不要娶妻,娶谁为妻,都是出自我自己的意志,不会因为遇见谁没遇见谁,或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就会有所改变。您不是教过我么?男子汉大丈夫,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任。我要娶一个姑娘为妻,必然是因为我心仪于她,断不会是别的原因。我从未想过待玉竹有什么不同,大抵也是因为我对她并无那种想法,既然没有想法,又谈何考虑?”
江不弃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
“你既然自己都想得这么明白了,”他说,“又何必还要找我帮你提亲?我倒没看出来你是那么乖乖听父母之命的人。”
江少枫也不受他郁闷,笑道:“虽然我知道我爹他为人开明,可人家家里也有长辈在堂啊,而且十七还是堂堂一阁之主,怎么说也是两派结亲的大事,还是得您出面方显郑重。”
江不弃笑看了他一眼,也没急着表态,只淡淡道:“知道了,反正这事也不急,你让我再想想。”
江少枫也不知道他还要再想什么,是自己娶老婆又不是他续弦,一向都不怎么干涉自己决定的老爹今天好像尤其事多。不过考虑到他确实也要再确定一下李青韵的心意,就也没有纠结,干脆地点了头:“好吧,不过您可别端架子端过了头,人姑娘还不一定愿意跟我呢。”
“你走不走?”江不弃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这就走。”江少枫说完,又想起件事,回头对他爹笑道,“我们这回紫竹峰无意间找到了‘凰鸣’,原来那把剑的所在一直就藏在十七的掌门信物上。爹,您不觉得这是我和她的缘分么?”
江不弃不觉微怔。
江少枫又再一笑,转身走出了房门。
翌日早晨,李青韵刚起床就听说江少枫和他爹了军营里,江家派来服侍她的侍女倒是温和贴心,侍候她用完了早饭,还主动问她要不要外出逛逛,说是少主吩咐了李阁主想做什么便由着她,只是万不能让她身边离了人引路。
自和江少枫相识以来,李青韵就渐渐觉得外面的风景总是要和想要一起看的人看才有意思,有些事她之所以感兴趣,其实不过是因为同他在一起罢了,她原本就是个喜静的性子,只要给她一本书一杯茶就能坐上一天。现在江少枫不在,她自然也没多少兴趣在外面凑人堆,于是便客气地笑着拒绝了,只请对方给她找本棋谱来就是。
侍女行事也积极,很快便在院子里帮她摆好了棋具,还备上了茶水点心。
李青韵看了会儿书,忽然觉得一直有人在看自己,便抬眸往月门外望了一眼,三两个正躲在门边张望她的侍女慌忙想躲避。
“她们在做什么?”李青韵疑惑地问侍候在旁的侍女锦绣。
锦绣也看见了那几个闪躲的小丫头,颇有些大丫鬟气势的她便朝门口喊道:“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有话就进来说,别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子让李阁主看了笑话。”
那几个侍女果然一脸尴尬地磨蹭着走了进来。
李青韵问她们:“你们找我有事?”
“没有,没有。”其中一个回道,“我们就是……听说少主带了一位可漂亮的姑娘回来,所以想来看看您长什么模样。”
锦绣听得大急:“你们几个不识礼仪的,还不快跟李阁主道歉?”
谁知那小丫鬟不仅没急着道歉,反而还冲着李青韵嘻嘻笑道:“李阁主,你和咱们少主是什么关系啊?人家说您是咱们未来的少夫人,是真的么?”
李青韵闻言,平静反问:“你听谁说的?”
“就是……少主那些部下啊,”小丫鬟道,“有人这么说的。不过玉竹姐姐说连她也不知道您,我们才好奇呢。”
李青韵淡淡笑了笑:“我是你家少主邀请回来做客的,你们若有什么好奇之处,不如直接问他。”
谁知那丫鬟一听,竟立刻端正了神色,连连道着“不敢不敢”,然后赶紧拉着小姐妹们告辞退下了。
李青韵颇为不解地抬头看了眼锦绣。
锦绣心领神会,笑着回道:“您别看少主为人好相处,其实在城中很有威信,闲事嘻嘻哈哈两句便也罢了,却没有哪个敢给颜色开染坊地真的来过问他的事情。”
“那范姑娘呢?”李青韵试探地问道,“我看她们刚才的意思,好像她对你们少主的事很了解。”
锦绣对李青韵很有好感,再加上已多半猜到了江少枫的心意,因此回答起来自然也尽心尽力:“玉竹姑娘是少主的近卫,关系自然不同。但少主的私事么,却不见得样样都要告知部下的。”
李青韵微一沉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继续垂眸看起了书。
锦绣想起自家少主的交待,觉得现在正是个谈话的机会,便又似自言自语地续道:“说起来,咱们少主也是经历过战事历练的人了,什么阵仗没见过?这些麻雀喳喳叫的,他才懒得在意呢。”
“战事?”果然,李青韵闻言一顿,抬起了头,“你是说……他上战场打过仗?”
“打过啊,”锦绣道,“少主十三岁那年恰逢有外敌来犯,当时就被城主带到战场上了。城主说咱们江月府是要世代担着辅佐州府镇守北境之责的,江家的继承人,从小就要知道沙场是什么味道,要晓得血是热的,才能冷静地活下。”
李青韵沉默地握紧了手里的书册。
锦绣观察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道:“李阁主,您知道为什么我们少主到现在还没娶亲么?”
李青韵茫然地抬眸望了过来。
锦绣却轻笑出声,说道:“虽是少主自己也没打算吧,但像咱们少主那样的人才,要说没有大户人家打过他主意那是不可能的,只是啊……人家姑娘都不愿意嫁过来受苦呢。不知道的人觉得江月城少夫人是多么风光的称号,其实说白了,人家是要担着风险来的,当年夫人就是在和城主携手守城时动了胎气,身子没养好便又操劳过度,还因城主受伤之事引得心思焦虑,后来身子一天比一天差,少主还不到四岁呢,她就了……”
李青韵若有所思地默然良久,没有说话,回过头默默拿起罐里的棋子,开始一颗颗往棋盘上摆。
她性子本就沉静,一旦静默下来,就更是难从她脸上窥见什么情绪,锦绣在旁边小心观察了半天也拿不准她此刻到底是个什么心态,但话已至此也不好再多说下,免得有危言耸听之嫌,只好也安静地继续侍立在旁。
但锦绣很快发觉,李青韵手里的书页一直没有翻动过。
她手里虽拿着棋子,像是在考虑棋局,但其实是在走神。
如此便静静坐了小半柱香的时间。
锦绣正打算再给她换壶茶,便忽听从月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十七。”江少枫很快出现在了门边,径直朝她走来。
李青韵抬眸朝他望过来,脸上迷茫的表情还未褪尽。
江少枫脚下微滞,下意识转头看了锦绣一眼,便见对方正略带担忧地朝自己轻轻点了下头。
看来是说了。
出乎意料地,他竟觉心头微微一沉,但旋即又想,也好,有些话若换作自己来说怕是有些难以面对她眼中的沉重,让最机灵的大丫鬟锦绣来递话,果然是对了……
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的滞涩,锦绣赶忙上前来要给江少枫倒茶:“少主您这么早就回来啦?”
江少枫笑了笑:“嗯,只是回看看营中近况。”
言罢,他从她手中接过了茶,若无其事地啜了一口,缓了缓,才含笑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青韵:“一个人下棋好玩儿吗?要不要我陪你?”
她凝眸静静看了他良久。
江少枫心里忽然生出一阵紧张,面上却依然镇定含笑,不想让这情绪蔓延,令她太过有压力。
“江月哥哥。”李青韵忽然唤了他一声。
“嗯?”江少枫忙应道。
“我想学学剑法,不如,你陪我练剑吧。”
她说着,眉眼淡弯,莞尔浅笑。
江少枫愣了愣,恍然反应过来,顿时一阵狂喜涌上心头:“好,你等着,我这就取剑来。”
说完立刻起身大步离。
李青韵望着他的背影,转头对锦绣平静含笑道:“帮我把屋里的凰鸣剑拿来吧,要与他的凤吟共舞,总要称称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