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确定
陶新荷正坐在桌前撑着下巴打瞌睡,忽然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她立刻一个激灵警醒过来,忙下意识将摊在面前的账册一竖,摆出了副正在潜心研读的架势。
进来的正是陶云蔚和陶曦月两个。
“行了别装了,”陶云蔚目光自小妹脸上一扫,笑道,“你那眼神瞧着就没聚在上头。”
陶曦月也抿唇笑着。
陶新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角,放下册子笑嘻嘻地凑到了两个阿姐中间,一手巴了一个,说道:“我就是刚好稍微休息了会儿嘛,长姐你还说呢,明明说是来庄子上玩儿的,结果你们两个就把我圈在这里看账,自己跑了。”
陶曦月就道:“怎么,让你帮帮二姐的忙,你还不愿意啊?”
“愿意愿意,”陶新荷狗腿地说完,又赧然地笑了笑,“就是略有点点力有不逮而已……”
陶云蔚轻拍了下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半笑着调侃道:“看来陶三姑娘身子很虚嘛,你这个样子,将来若嫁到了崔家可如何是好?”
“那我,嗯?”陶新荷愣了愣,“阿姐你说什么?”
“完了,”陶曦月笑,“年纪轻轻,耳朵也不好使了。”
陶新荷此时哪里还有工夫去计较阿姐们的玩笑,连忙转到陶云蔚身边,双手抱了她的胳膊,仰眸紧紧盯着对方,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姐,我、我可不可以换一家嫁?”
陶云蔚眉梢微挑,似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为何要换一家?”
“我……”陶新荷咬了咬嘴唇,满脸为难地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过崔少卿,这样也太尴尬了些。”
陶云蔚垂眸浅浅笑了一下。
陶曦月亦笑着,接了话道:“那有什么尴尬的?崔园那么大,你以为是咱们家啊还能抬头不见低头见,再说人家平日里公务繁忙,常住在金陵城的私宅,你们一年到头能见一两次就算不错了。”
“那、那一两次也是次啊,”陶新荷有些急了,“我就不想见到他嘛!”
“哦,原来你这么不想见到崔少卿啊。”陶云蔚点点头,“那就算了,不把你嫁给他了,阿姐回头就帮你拒了。”
陶新荷刚要点头,旋即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不由倏地愣住。
“阿姐,你……你说什么?”她这次问得更加小心翼翼。
陶云蔚伸手把她拉起来坐到了自己旁边,语气平常地道:“我说,崔少卿先前来找过我们,好像是他听说了崔太夫人有意给你做媒的消息,所以有些急了,想让我把你留一留。”
陶新荷呆了半晌。
“那,他、他为什么要你把我留一留啊?”她越说声音越轻,眉梢眼角都透着小心又羞怯的笑意。
陶云蔚看了她一眼:“明知故问。”又故意问道,“你不是说你不想见到他,也不喜欢人家了么?”
“我没说我不喜欢他啊!”陶新荷忙道,“那我就是因为还喜欢他,所以才不想见他嘛!要控制自己不让他知道我喜欢他,那可比让我不喜欢他还难。”
陶云蔚失笑道:“你这话说起来也不嫌拗口。满嘴都是喜欢喜欢的,真不怕让人家吃定了你,什么回报也没有就让人白拿了一颗心。”
谁知陶新荷想了想,却认真地道:“原本就是我先喜欢他的,我想要他的回报,也得先把自己那份给出去才好,不然他怎么晓得我愿意把心给他呢?若大家都藏着掖着,那岂不是谁也不会给谁了?我觉得这样有来有往,也没有亏待自己什么啊。”
她说完这话,似乎还有些担忧长姐不肯放心这门婚事,又小心地补了一句:“真的,阿姐,我嫁给他不会吃亏的,他若不肯回报我,那我也就不与他谈心就是了。”
陶云蔚深深看着她,没有说话。
陶曦月则轻舒了口气,含笑道:“没想到我们新荷竟然这样洒脱,阿姐倒是不如你了。”
陶新荷就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摆了摆手:“有么?还好啦。”
陶云蔚伸指轻戳了下她的脑门:“说你胖还喘起来了。”又问她道,“那你可有想过如何与崔太夫人和崔夫人相处?”
“啊,这个我还没有来得及细想。”陶新荷说着,还当真忖了一忖,说道,“不过依我所见,崔夫人和崔少卿不愧是母子,其实是有点点像的。至于崔太夫人么,”她说,“我又不傻,谁没事成天往她面前凑。她嘛,想必也不会愿意落个苛待低门孙媳的名声,长姐教过我的,只需拿重点便是,我就给她捧着呗!实在不行,我就让崔少卿给我指条明路。”
陶云蔚意外地看了看她:“你倒机灵。”
陶新荷的办法完全就是她在家里那套耍滑头的懒人之道,合得来的她就跟你使劲亲近、软磨硬泡,知道自己啃不动的就好汉不吃眼前亏,实在不行就找能帮她的求助。
但这也恰好是陶云蔚因材施教想告诉她的方法。
毕竟什么东风压倒西风,或是拉拢人心之类的套路在崔太夫人这样的人身上根本就不适用,别说他们陶家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压倒”人家,就算是有,这样也只会让崔湛为难,不利于他们两人感情。
而新荷最想要的就是他的感情。
至于拉拢人心,那就更没有必要了。崔太夫人反正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满意新荷这个孙媳的,与其巴巴地送上门去让她嫌弃,不如表面太平就是。
“你心里既然有数,那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陶云蔚道,“总之现下你们的事我已交给了崔元瑜自己去处理,咱们就且等着他的消息吧。”
崔湛回到金陵城后就直接去了百丰楼。
崔夫人正独坐在雅座里品茶,观赏着楼中半空戏台上正在表演的傀儡戏。
“阿娘,”崔湛走进来后便先向着母亲端端行了一礼,“让您久等了。”
崔夫人笑道:“无妨,你正事要紧。”又示意儿子入座,一边亲手把分好的茶递了过去,一边已直接开口问道,“你特意让人带信来邀我到金陵城吃这顿饭,可是有什么事不便在家里说?”
崔湛抬眸看了眼她旁边侍候的人。
崔夫人会意,随即屏退了左右,方又才道:“你说吧。”
崔湛沉吟了片刻,看着她,问道:“阿娘,泊弟与陶家三姑娘的事,您那里进行到何处了?”
崔夫人微讶:“这事你也知道了?”又道,“还没有什么进展呢,我才刚与陶家大娘透了个风,她阿爹就去赵县商量长子的事了,估摸着还要晚些时候才能坐下来正经给个答复。”
“此事您先拖一拖吧,”崔湛说道,“这亲不能结。”
崔夫人就更惊讶了:“为什么?莫非……是陶家人来找过你,他们说不想结这个亲?”
“不是。”崔湛顿了顿,平静地看着母亲,说道,“因为我要娶陶三娘。”
崔夫人一脸无语。
雅间里随即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你,”崔夫人半晌才回过神来,找到自己的声音,“想清楚了?”
她并没有质疑儿子这话的真实性,因为知子莫若母,她太了解从元瑜口中说出来的话绝无玩笑。
他虽说得简单,只短短一句,可那就是他的决定。
连婉转都不必。
“陶三娘和你泊弟的事虽还没有过明面,可家里几个长辈都是知道的。”崔夫人提醒道,“你若,若半路截了胡,这口实难免是要落在你五叔五婶那里的,你就不怕人家说你抢夺弟妇?”
崔湛闻言,眉头微蹙,凉了神色道:“陶家连头都没点过,她算我哪门子的弟妇?若五叔父他们能说得出这种话,那孩儿反倒要问一问,是否我崔元瑜要娶妻,还得先问过建安崔氏所有族人,有没有谁对我看上的人动过心思?”
崔夫人有些愣怔地看着他,虽然她一向晓得儿子洁身自好,素来讲究君子端方之性,但完全没有想到他对“弟妇”两个字的反应会这么大。
她隐隐觉得今日元瑜的情绪不太好,好像心里头憋着气。
她从没有见过元瑜动气的样子,更没有见过他因为一个女孩子与人动气的样子。
今日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不仅一次听到儿子说了那么多话,还见着他动了心绪。
崔夫人忽然对自己从未特别关注过的这个陶家三娘有了几分好奇。
“好,阿娘帮你。”她说,“不过你也知道,此关并不难在我这里,而是你祖母和父亲。即便阿娘帮你们把事情都拖住了,那你下一步又打算如何做?”
崔夫人不免替他担忧:“你也知道,你祖母一向看重你,以陶家的门庭和那位陶三姑娘的性情,她恐怕是不会松口的。”
“孩儿心中有数,”崔湛平静道,“不会走祖母的路子。”
清晨,陶云蔚捏着封好的信从房间里走出来,唤了薛瑶,刚把信递过去嘱咐对方找人送去蜀郡,就听见身后不远又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是陶新荷。
“你怎么起这么早?”陶云蔚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她,“打扮这么齐整,是要出门?”
陶新荷不答反问:“阿姐一大早地给谁送信呢?”
说话间,她人已经走了过来。
“阿姐,你昨晚是没睡么?”陶新荷关心道,“眼睛都是红的。”
陶云蔚道:“我睡了。”
她只是没怎么睡好,后半夜又起来想如何写这封信,不知不觉就写到了天亮。
“你看起来倒是容光焕发,昨夜做了好梦?”陶云蔚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明知故问地调侃道。
陶新荷羞涩地笑道:“做了一点点。”
其实她一晚上也没怎么睡好,想到阿姐昨天说的那些话就觉得激动,但又充满了不可置信,轻飘飘地毫无真实感。
等到天刚亮,她就再也在床上躺不住了。
“阿姐,”她拉了陶云蔚到旁边,悄咪咪地说道,“我今天想去一趟金陵城见见他,可以么?”
陶云蔚知道她说的是崔湛,便道:“可以。”
陶新荷完全没想到今日长姐竟然这么好说话,她原本都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解释自己此行的原因,还预备了连篇的保证来肯定自己不会丢陶家女儿的脸,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她长姐直接就这么答应了。
她觉得更不真实了:“真的?”
陶云蔚懒得理她,直接丢下一句“早点回来”便走开了。
陶新荷半晌回过神来,立刻高高兴兴地跑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冲着她阿姐的背影喊了句“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啊”。
陶云蔚只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陶新荷带着桃枝坐上马车便直奔了金陵城。
今天并非休沐日,于是她直接去了卫尉寺找崔湛。
如风得了门口守卫通报后出来见她,在听陶新荷说明来意后,他歉意地道:“陶三姑娘来得不巧,我家少卿出去视察了。”
“哦,”陶新荷道,“他没有带你一起去么?那身边人多不多?可方便我去找他?我只是想问他两句话,不耽误他太久时间。”
如风似是没有想到她会如此锲而不舍,怔了一下,才道:“身边人倒是不多,不过因是巡察,所以也不好说少卿在哪里,若是去了统城门寺那边可能还要去内外城门处转转,像广庆门外正在修筑寺观,本就人多杂乱,所以也是有可能的。这天也阴沉沉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要不三姑娘还是先回去,等回头少卿回来了我同他说?”
陶新荷自然不可能让他去传私话。
“无事,反正时间还早。”她笑了一笑,说道,“我自己去随处逛逛,碰一碰运气,若不能碰见他就改日再来好了。”
如风只好由得她去了。
待目送了陶新荷乘车离开,他才返身回到官署里,向着正在处理公务的崔湛说道:“少卿,人已经走了。”
他头也没抬地淡淡“嗯”了一声。
如风不由和如云对视了一眼,两人虽不知道崔湛和陶新荷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却都知道自家少卿平日里待陶三姑娘的事是颇上心的,按理说人家来求见,他不应该假装不在打发别人走才是。
如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把事情禀报完整,于是又道:“不过陶三姑娘好像并不打算回丹阳,她说要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您。”
崔湛兀自做着自己的事,没有应声。
气氛旋即陷入了一片异常的寂静。
又过了会儿,外面忽然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越来越大。
“往何处去了?”崔湛冷不丁开口问道。
如风花了两息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什么,顿时有些暗暗叫苦,既后悔自己当时不该对陶新荷把范围说得那么大,又懊恼该盯一盯对方先往哪个方向去了以备不时之需。
结果现在可好,少卿问起来了,他却一时答不上来。
就在崔湛蹙眉抬眸地朝他看去的时候,如风忽然间福至心灵,忙回道:“可能先去了广庆门那边,因我恰好提了一嘴。”
崔湛起身便往外走去。
这场雨其实并没有下太久,但因来得又快又急,所以路上还是有许多行人车马遭了殃。
崔湛刚行至广庆门附近,就发现远处有些乱糟糟的,隐隐传来阵阵喧闹声,还看到有木局吏员急匆匆在往那边跑。
他当即驱马上前,叫住一个刚刚从那头过来的路人,问道:“前面发生了何事?”
那人见他雨衣下穿的是官服,忙行了一礼,恭敬道:“回大人的话,那边有辆运送圆木的马车翻了,恰好滚出去撞到了后面的车马,惊了蹄子,后面那车里坐着的女郎被撞伤了,前面的木头也都被雨水给泡……”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已是一阵疾风掠过,没了人影。
不过片刻,崔湛已看见了不远处的一地狼藉,他勒住马,跳下去正要迈步过去,忽然斜刺里传来了个有几分雀跃的声音喊道:“崔少卿!”
他蓦然驻步,循声回头,正见到陶新荷于满地杂物间快步朝自己奔来,他下意识迎了上去。
就在此时,她似是脚下避让一块杂物不及,身子忽地往旁边歪去。
崔湛一个箭步上去隔袖稳稳抓住了她。
刚好慢了一步扶住自家姑娘的桃枝默默收回了手。
“没事吧?”“你没事吧?”
两人同时开口问道。
陶新荷接着续道:“我听说这里出了事,担心是不是你遇到了麻烦,所以就赶紧过来看看。”
崔湛听她这样说,就知她刚才不在现场,于是心下稍舒,松开了手,说道:“我没事,你以后还是少到这些地方来,行路多有不便。”
陶新荷笑着说了声“好”,又问他:“你是不是还要去忙?那你看我在哪里等你比较方便?”
崔湛看着她,不答反问:“你找我有要紧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她抿了抿唇角,微低了声音道,“我只是想来问你一句话。”
崔湛看了眼四周围,对她道:“去旁边说吧。”
陶新荷就转身跟着他走到了街边拐角的宽阔人稀处。
“你问吧。”他站定,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陶新荷此时见着他本人,想到自己将要问出的这句话,不由得红了面颊。
“那个,我听我阿姐说,说你……你想娶我。”她低头瞧着自己的脚尖,略显艰难地支吾完了这句话,随后顿了几息,一鼓作气地问道,“是真的么?”
头顶上有片刻的沉默。
陶新荷紧张地只听到自己有如擂鼓的心跳声,简直像要蹦出去。
“嗯。”她听见他说,“是真的。”
她倏地抬起头朝他望去。
他依然静静地看着她,眉宇间没有半点玩笑的痕迹。
是真的!
是真的!
陶新荷忙转过身背对着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总算克制住了当街狂喜的冲动。
她稳了稳脸上的表情,回身对他如常笑道:“好,我知道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他却又说道:“你最近不要再来找我。”
陶新荷一愣。
他原本想说等我消息,但乍然被她愣怔茫然的目光一望,话到嘴边,不由地多加了句:“不然到时我不便行事,你先等我消息。”
陶新荷立马反应过来,想到了已经被自己抛去脑后的崔太夫人之类的崔家长辈,于是当即乖乖配合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要说服家里也不太容易,我不来给你添麻烦。”
她今日得了这句他亲口说出来的话就够了,不是梦,她晓得的。
崔湛道:“雨天路湿难行,你还是早些回去,路上慢走。”又顿了顿,说道,“我让如风送你。”
“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我这就走了。”陶新荷笑嘻嘻地与他道了别,自己唤了桃枝就要往车上去。
崔湛用恰好面前人能听见的声音叫住了经过的桃枝。
“旁事不必与她多言。”他淡淡说道。
桃枝低着头,犹如蚊呐地应了一声,便跟在后头上了车。
陶新荷撩开窗帘,看着站在车旁欲目送自己的崔湛,默了默,说道:“若是太难的话,你也不要勉强自己,我晓得你尽过心就好了,有些事我也知道是很难很难的。”
崔湛心头微顿,看着她,缓道:“不难。”
陶新荷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意,唇角轻抿,低低说道:“那,那我就帮你把新荷留着了。”
崔湛一愣。
她却好像并未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让人误会的话,自顾自害羞地飞快放了帘子,驱着车便走了。
如风和如云两个隔着距离,自然是没听见陶三姑娘和自家少卿说了什么,只是见陶三姑娘都走了老远,少卿还站在原地没动,才小心地凑了上去问道:“少卿,您没事吧?”
“咳。”崔湛轻咳了一声,回过头淡道,“无事。”
言罢,他便径自肃着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