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番外一
陶伯珪十七岁生辰当天,收到了他阿爹寄来的信,彼时他正在收拾行囊,准备次日随师兄邝秀之出发去南海郡。
陶爹是写信来问儿子意见的。
太上皇上个月崩逝了,眼下正值国丧,按理来说本不应谈婚论嫁,不过却架不住有些人担心等一年只怕黄花菜要凉,所以还是会与看中的人家暗通款曲,也好尽量先达成个初步意向。
过年的时候家里人为了今后有个统一的对外态度,其实就已先问过他的意思。
陶伯珪当时明确表达了自己还没心思考虑这些,也不想草率找个人过一生,还是要向兄姐看齐。
他父亲和几个兄姐听了这话也赞同,三个姐夫更是十分受用,大姐夫陆玄当场便表示会帮他把话放出去,并道:“这种事原是看缘分,急也不管用,你看我当年不急不慢地,正好就遇上了陶大姑娘。”
三姐夫崔湛点头附和:“婚姻大事,谨慎些更好。”
他圣上姐夫更道:“等再过两年你出师了,就先来给朕当著作郎,立业之事也不可耽误。”
然而陶爹的这封来信里却说,江宗主有意把自家小孙女许给他,那女娃今年才刚满十三,对方觉得正好国丧期后再慢慢商议也不迟,毕竟最早也得两年后才能成亲了,就算再要多等陶伯珪两年也能等得。
陶从瑞的意思,是康陵江氏好歹也是盛门高族,江宗主都亲自出面把话说到这样的地步了,自己也实在不好直接拒绝,于是就听了长子和大女婿的建议,写信来问问他,看陶伯珪要不要抽个空亲自回金陵一趟解决这事。
陶伯珪了解父亲的性格,自然明白江宗主这番态度给他阿爹带来的难处,更晓得兄长和大姐夫的意思是想练练他,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提笔回了信,大意就几句:自己有更重要的事需即日出发去南海,短时归期未定。另,江氏小妹年纪尚幼,小孩子便该做小孩子的事,请江宗主不必等他什么,他也承担不起江家姑娘韶华虚耗的风险。
言下之意就是并不赞同江家早早给女孩订婚的行为。
大齐本无早婚之俗,他家里当初那么困难的时候,阿爹也没想过要这么迫不及待地把三个阿姐嫁出去换些什么,才刚满十三岁的女孩子,原该是和他三姐那时一样乐天快意的,明明又不是养不起,却偏要因长辈那些利益算计被迫为他这个陌生的,不知性情如何,能否托付终身的人困住身心,简直糟蹋孩子。
若是我将来有个女儿,必定倾囊相授好好教导成才,她这辈子遇得到心仪之人便遇,遇不到也就算了,定不勉强她嫁个不喜欢的。陶伯珪如是坚定地想。
况且他心里已有了个人。
他早就打定主意,若情愫不可尽消,他绝不会拖累旁人。
给父亲的信送出去之后,他收拾完了东西,然后去了邝秀之那边。
陶伯珪的恩师邝胤有两子一女,长子邝继之在秘书省为官,次子邝秀之则跟随其父在治学,也是位学识渊博的名士,因和陶伯珪平日里相处颇多也投契,两人虽隔着年纪,但交情却不错。
他过去的时候,邝秀之正在向一双儿女交代家里的事,见到陶伯珪来了,便邀他入座。
邝秀之的女儿见到陶伯珪,先是乖乖唤了声“小师叔”,然后对她阿爹道:“您放心吧,家里的事有阿娘和我们,这回有小师叔陪着您一道去南海郡,定能顺利把姑母接回来。”
她口中的姑母便是邝胤唯一的女儿,邝灵蕴。
邝灵蕴十三岁时就已是士族中小有名气的才女,正可谓有天赋之才,就算是邝胤都时常感慨说若阿蕴为男儿,其所成绝不输于两位兄长。
邝胤此言倒不是说女儿不好,只是邝灵蕴出嫁太早了。早到她根本没有更多的机会得到父亲教导,就算是陪嫁带去了不少的书籍卷册,但又如何能与在家中时比?
若依邝胤的意思,其实根本不想女儿十五岁就出嫁的。只偏偏这是孩子年幼时就定下的婚约——早些年邝胤去南海郡游学,结果不巧在那边生了场大病,得蒙当地一关姓士家照料才终得平安,病好之后,他出于感激,又见对方独子生得玉雪乖巧,小小年纪也是有礼有节,便答应了其提出的儿女亲家之约。
那时邝灵蕴只有四岁。
十年后,关家来信,要商量两个孩子的婚期,并说家中老太爷得了重病,恐怕就这一年多的光景,为圆老人心愿,所以他们想早些把邝灵蕴娶过门。
邝胤实在舍不得,其实这些年已颇有些后悔当初冲动应下了这门亲,但君子一诺千金,他也不能言而无信。但此时他想来想去,却还是觉得女儿年纪太小,想要再拖两年,毕竟南海郡那么远,往后只怕是很难再见了。
若依他自己的意思,女儿二十岁过后再出嫁也是可以的。
但邝灵蕴本人却劝他践诺,说是以免惹出枝节,恐对邝家和阿爹的名声有碍。还反过来劝父亲说她去了那边也会好好治学,常写信回家。
邝胤夫妇只好忍泪送了她出阁。
邝灵蕴这一去就是七年,谁也没想到,就在她将满二十三岁的这年,却突然写了封信回来,说要和丈夫关翊和离,叩请父亲谅解,并请家里去个人做见证。
她在信里也把和离的原因说了,理由很简单:关翊和他的表妹被她捉奸在床了——而这位曹家表妹在此之前一直以胜似姐妹的态度在接近她、与她相处,她万万不料这两个人能如此在背后捅刀。
邝灵蕴说她是很冷静地写下这封信,而就在她写信之前,关翊还在指责她不够贤德,又说她待他不够关心,并声称要对表妹负责。
她并未同他争执,只说了句:有她无我。
事后公婆看她态度坚决,虽也偏向她这边,出面把曹表妹先送走了,但在对方的哀婉哭求之下,也仅仅只是送去了关家的别院,并未离开番禺。
她觉得看了场大戏,此时心态平和,只想回家过些清净日子,又言若父兄这里不方便,等她回来后就直接往金陵城去,借小师弟的光投靠卫国夫人。
邝胤当时看着那封信,真是好气又好笑。
他气的是关翊和关家所为,笑的,则是女儿还这样我行我素。她明明同陶伯珪都没有见过面,用起这层人情关系来倒是顺手,小师弟喊得那叫个顺溜。
邝胤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叫来邝秀之,让对方亲自跑一趟南海郡去与关家讲理,将邝灵蕴和关翊和离的事好好解决了,再把他妹子带回家来。
陶伯珪知道了这件事,便主动提出陪邝秀之一起去。
“弟子虽无什么长处,好在有些身份尚能用得。”他对恩师说道,“此事本是关家理亏,但若旁人要偏帮,我也能让他们有个顾忌。”
邝胤当即应了。
陶伯珪和邝秀之议定好行程之后,就在他生辰次日,即四月二十二日从苏州出发,乘船往南海郡行去。
陶伯珪抵达南海郡时正值当地雨季,他和邝秀之一路上没少被闷热潮湿的气候折腾。
陶伯珪还好,幼时好动,这些年练出来的身体底子也不算弱,所以虽觉不太好受但并无过多不良反应。可邝秀之却没那么幸运,途中生了回病,加上吃不太惯这边的食物,颇有些水土不服之症,硬是足足拖了半个多月才好,就这样都还是多得益于陶伯珪的照顾。
这么一出下来,等到入了番禺地界,师兄弟两人都差不多瘦了一圈。
好在雨总算是停了。
二人下船后便直接寻去了关家大宅,没想到还未走入巷中,远远就看见了车马长龙,还有不少人聚在巷口交头接耳。
陶伯珪和邝秀之不由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疑惑。
“莫非是曹氏女那边又出了什么变故?”陶伯珪如是忖道。
否则按照邝灵蕴信中表现出来的态度和行事作风,应该会等到娘家来人之后再摊牌,不然少不得要被那些人合起来烦个没完没了。
现在关家门前出现了这种阵仗,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曹家来找关翊要说法;要么就是关家人有所察觉,想先逼着邝灵蕴让步。
他想到这里,眉头忽皱。
邝秀之也反应过来,当机立断道:“我们快走。”
两人不敢耽误,疾步而往,大约是因他们的来势实在打眼,旁边那些看热闹的也纷纷投来了目光。
关宅大门洞开,显然今日也是有意敞了门户要把话传出去,邝秀之一脚刚踏上台阶,就被守在门口的关家下人给拦住了。
邝秀之正要说话,忽听斜刺里有人喊了声“二郎君”,于是循着这满是欣喜激动的声音看去,果然见到个熟面孔。
眼前这正在朝他跑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妹的乳母邓嬷嬷。
邓嬷嬷领着两个儿子快步行至近前,冲着关家的下人便怒骂道:“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我家姑娘的娘家兄长,还不让开?怎么就许关家找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合起来欺负我家姑娘,正经的亲家郎君却进不来门么!”
院里院外的人听了,不由一怔,旋即更是纷纷朝这边打量了过来。
关家的管事不敢接这话,恰好又看见邝秀之身边还站着个相貌俊逸出众的少年郎君,看年纪,他想,邝娘子也没有阿弟,这人又是谁?
于是他就尽忠职守地问了:“邝郎君远道而来,小的们自是该替家君迎接的,但不知这位小郎君又该如何称呼?”
邝秀之接过话道:“这位是我小师弟,也是圣上亲封的阳安县子——陶子敬。”
丹阳陶氏的小国舅!
消息迅速被递进正厅后,连带着关家和当地士绅等所有在场的人也都震惊了。
谁也没想到这样的皇亲国戚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关父和曹氏更是大感不妙,陶子敬明明是个外人,却肯这样远道而来地掺和这件事,摆明就是要给邝氏兄妹助阵的,有他在,什么人情关系都是虚话。
只怕陶小国舅来了番禺的事前脚一传出去,后脚郡守府就要来人了……
果不其然,那些片刻前还在帮着规劝邝灵蕴的耆老、士绅们,这会子也不知是不是被惊地还未回过神,全都纷纷没了言语。
邝灵蕴淡淡抬眸看了眼公婆,又将目光自关翊、曹玉珠等人身上缓缓逡巡而过,末了,轻嘲地勾了下唇角,
陶伯珪和邝秀之便是在此时走进来的。
他人才刚站定,视线将将寻到邝灵蕴,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对方冲着自己柔和一笑,先开了口:“久闻不如见面,丹阳陶氏当真是一门子女皆翘楚。”
陶伯珪迎着对方温和静深的目光,须臾,心照不宣地无声而笑。
邝灵蕴这话说得平静又随意,每个字听上去都好似寻常赞许,可放在此情此景之下,对某些人却无异于醍醐灌顶。
对啊,这可是丹阳陶氏!
这家可不仅仅有个皇后,还有手握军功、官居右中兵丞的长子,陶郡公的另外两个女儿卫国夫人和荣国夫人,也俱是声名相当显赫的。
就算是年纪最少的陶小国舅本人,那也是十二岁就在大宗学受过他大姐夫教导,又经其引荐拜得名师门下,后又辅佐恩师参与编撰《氏族全谱》的才子,如今眼见着已隐隐有了名士的风头。
再想到他那三个姐夫……
九五之尊、士族襟袖、国之柱石,个个都非凡子不说,还偏偏对他那三个阿姐都是一心爱重。
关父顿感一个头如两个大。
只见陶伯珪向着邝灵蕴端端一礼,唤道:“子敬见过师姐。”
邝灵蕴低首回了礼,这才又转而朝自己兄长看去,莞尔道:“二兄,你变化不大。”
她面对邝秀之时并无什么热泪盈眶的激动表现,也没有立刻扑上来对自家人叙说苦楚,有的只是平静柔和的打量。
如同从未发生什么,又仿佛她早已走过了自己该走的路。
邝秀之反而微红了眼圈,感慨道:“还是老了些。”又道,“你仍是那样。”
邝灵蕴一笑,说道:“怎么可能还是那样,我都二十三了,哪有人永远活在十五六的。”
邝秀之正想安慰两句,却又见小妹眉梢微抬,语带飞扬地道:“不过嘛你赞我好看还是可以的,我也觉得我不错。”
又好似同片刻前那个心性淡然的样子判若两人。
陶伯珪不由微笑,旋即不经意看见站在关翊身边的曹氏女撇了撇嘴。
邝秀之无语失笑:“你当真还是那样。”
他这次说的却不是相貌。
邝氏兄妹两个旁若无人地寒暄着,除了陶伯珪之外其他人都或多或少有些尴尬。
不插嘴吧,显得自己被邝家人轻视了;插嘴吧,人家小国舅站在那里都没说什么,他们哪好表达不满?
最后还是关翊开了口。
“二舅兄,”他向着邝秀之恭敬一礼,迎着对方骤然微沉的目光,客气地道,“你和陶师弟远道而来,莫要站着说话了,快请坐吧。”
陶伯珪看了他一眼,心中不得不承认这姓关的德行不怎么样,长得倒还算有个狗样,举手投足也颇有风度,难怪能忽悠到别人。
然而就在这时,他耳边却忽然传来了邝灵蕴淡漠的声音道:“阿兄,关翊说曹家表妹有了身孕,无论如何要将她纳进门,所以我等不及你来,昨日已主动写了休书给他,打算成人之美。”
邝秀之、陶伯珪一脸无语。
两人被她这轻飘飘一句解说震地还未回过神,旁边就突然传来个带着哭腔的女声说道:“邝姐姐何必说这样的话来扎我和表哥的心?你若当真肯成全表哥求子之心,圆了姑父、姑母的愿望,又怎会写那样的东西张贴在城门布告栏,我自知有愧,你骂我几句也没有什么,就是打也可以的,可表哥是你的丈夫,你怎么忍心看着他断后,还要这般辱骂他,做得那样绝呢?”
说话的正是那曹氏女。
邝、陶二人直到此时方知邝灵蕴做了件何等惊世骇俗之事。
原来她竟是直接写了休书让人张贴到城门告示栏上,等于是自己向全城的人宣布了她已和关家脱离关系——就连休夫的原因都写得很清楚:不与无耻小人同屋檐。
然后她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去了官衙,扬言要与关氏析产,并请之前那些从自己手里借走过书册典籍的关家亲友三日内归还,否则将告上公堂。
曹玉珠越说越伤心的样子,最后更几乎哭倒在了母亲的怀里。
关翊站在她身边,伸手安慰不是,不安慰也不是,脸色本就在邝灵蕴说出“休书”二字时就已变得难看的他,此时更显得有些左右为难。
曹娘子立刻忍不住了,气急中满是委屈地冲着邝灵蕴道:“阿蕴,事已至此,你总不能当真让玉珠一尸两命才肯罢休吧?这事的确是翊儿做得不妥,但这样的意外原也是他始料未及,你若心中气恨难消,我代他们给你赔罪了!”
说着就要往下跪。
陶伯珪阻拦不及,情急之下想也不想地便厉喝一声:“关翊!”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喝给镇住了,就连曹娘子和曹玉珠都好像忽然忘了自己原本在做什么,和关翊一样都愣愣看着他。
邝灵蕴朝陶伯珪看来,眼神中微带好奇。
陶伯珪正好回眸来想给邝秀之递眼神,便恰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不由微怔。
几乎是在瞬间,他感到一阵局促。
陶伯珪不知自己这番举动在邝灵蕴看来会不会显得有些莽撞,他知道这是她的私事,他原该以他们兄妹的意见为主,不应贸然行事。可刚才在他看来那就是近乎于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想着决不能让曹氏跪下来,更不能让对方用这一跪来威胁邝灵蕴或者邝家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低了声音,向着她解释道:“我……我只是想说,他身为人子,不该如此。”
说完这话陶伯珪就大感懊恼,当真是见了鬼,他怎能这般词不达意?
然而邝灵蕴却懂了他的意思,并用一种云淡风轻的神情笑了笑,说道:“小师弟今日见识了吧?他们这家人便爱玩这种把戏。”
曹娘子面色大窘。
关翊被陶伯珪那句话一说,本就有些脸红,此时更忍不住道:“阿蕴,你实在过分了。”
“我或许如你们所言很过分。”邝灵蕴朝他看去,又将视线缓缓扫过关父、关母等人,淡淡道,“但那又如何?身前咫尺便是深渊,我若不‘过分’,如何为自己求得生机?”
“曹玉珠做出这等背信弃义、毫无廉耻之事,你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关翊要纳她为妾,你们觉得更没什么大不了。”她笑意浅凉地道,“最后反过来逼着我这个无错之人让步,否则我便是过分、不识大体,甚至配不上邝家的名声,合该被你们唾弃?那我倒要问问,你们这些自诩公正之人,到底是不是欺我邝灵蕴在南海无亲,欺我是个没有娘家就近可依的女子,欺我没有给关家诞下后代,所以就根本无所谓我心中所愿?”
邝灵蕴扬起下颔,眉目间满是平静的傲色:“我早同你们说过,我要和离,是你们巴着不肯放手,我总不能陪你们关家磨一辈子,我阿爹给我的那些嫁妆也不是你们拿去充脸面的东西。至于休夫的原因我也说得很清楚了,我邝灵蕴决不能与无耻小人同一屋檐。你们也莫要再说什么休夫不合律法,从未有人这般做过云云,我见着他和曹玉珠便恶心,想让自己远离关家多活几年,难道还要律法来准许不成?”
“你们以为的只有男人能给女子写休书的时候也只在今日之前,”她说,“从今日起,自我邝灵蕴始,无德之男,也可被休!”
……
直到过了很久,陶伯珪再想起当日情景,都还记得邝灵蕴那掷地有声,全身都像是在发着光的样子。
他记得自己那时还忍不住帮了句腔,说道:“师姐果非俗人,与我三位阿姐定能合得来。”
一众摆好姿势已准备联口指责的老古板们瞬间凝滞失语。
邝灵蕴向着他微微一笑。
之后她又借郡守亲自来见陶伯珪之机,提出要对方帮忙请十个最好的大夫来看顾着曹玉珠,以免其因“心疼孩儿他爹与原配和离,伤及自身”,她当时说完这话后,陶伯珪就看见曹玉珠及其母脸上都明显闪过了慌乱之色。
而邝灵蕴从头至尾不紧不慢,从容自若。
于是接下来最讽刺的一幕便出现了:十个大夫,其中正包括了之前诊出曹玉珠怀孕的那个“南海郡数一数二的医者”,此时都做出了同样的诊断——她根本没有身孕。
关翊脸色大变,其父母也顿时呆住了。
偏此时邝灵蕴又用一种极之悲悯的语气说道:“七年了,我和阿陈皆无所出,原以为曹表妹当真与我们会有不同际遇,没想到……可惜了。”
她口中的陈氏便是三年前在关家求子的压力之下,她应关翊所求,主动给他纳的妾。
邝灵蕴说完这句话之后,一直到拿了和离文书,在兄长和陶伯珪的陪护下带着嫁妆从关家大宅离开,都再也没有看过关翊一眼。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坐上船,离开了南海郡。
那日天气很好,斜风暖阳,邝灵蕴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烟水,只当从不曾察觉到关翊也乘着船跟在旁边,似是相送,又似是欲言又止地挽留。
陶伯珪看了眼站在不远处那艘船上朝邝灵蕴所在方向张望的人,又看了看她,然后继续沉默地陪在旁边站着,与邝秀之一左一右,好似两尊门神。
最后还是邝秀之忍不住开了口,皱眉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事到如今,难不成我们家还会让你回去不成?”
邝灵蕴淡笑了笑,神色舒展,语气平常地说道:“阿兄不必理会,他就是这样的人,惯爱自我感动,好似他对我用了怎样的深情,连他自己都要为之落泪。”
陶伯珪弯了弯唇角,微顿,出声问道:“那师姐如今待他可仍有情意?”
邝灵蕴说道:“他觉得这七年来我无所出,又专心治学忽视了他,而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却还因记挂着我所以只纳了一房妾室,已是待我极用心用情。”
“但他却从不曾想自己如何不求上进,更遑论能明白何谓以心换心?”她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我治学可得回报,围着他转能得到什么?图他贪心不足,还是图他背地里怜惜那假意与我交好的曹玉珠,怜惜到那般不知羞耻的地步?”
她让关翊陪她看书,想引导他为以后择路,他却安于有父母荫庇的现状,毫无规划;她喜欢钻研博古金石之事,他也不感兴趣,反嫌弃她总弄这些东西占地方。
早前她还觉得关翊虽然没什么大志,但人还算温柔体贴,也不像有些士家子弟那样过于沉溺享乐,染上什么恶习,除了对曲戏乐调的兴趣颇重,也都还可以。
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抵不住人家投其所好的勾引。
他明知曹玉珠是什么人,明知她拿这女子当妹子疼,结果还配合着捅了她一刀。
关翊甚至根本不明白,为何她可以主动帮他纳之前那个妾,却偏偏要在这事上这么较劲。
说来,那时她嫁到关家,一是为父亲报恩,二则是为父亲名声着想。
就像她帮他纳妾也是一样,她不想让关翊拿着这份“无子的委屈”去对外人“诉说”,谁知到时会传成什么样?说她邝灵蕴妒性强,自己生不出来还不准丈夫纳妾,用和离来威胁他?
没那个必要。
所以她就算了,只当自己也图个清静,从此更可专心治学。
后来那妾室三年也无所出,她就怀疑问题是出在关翊那里,但这种事她不好明言,只能想他或许自己会认清现实。
结果就来了那么一出。
她对他或许很早很早以前有过情,毕竟少年夫妻,那时新婚若说对他毫无期许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份期许随着时日过去,渐渐在相处中失了痕迹,直到今时今日,或许用失望来形容都是不对的,只能说是终于突破了她能忍受的底线吧。
若是连尊重都不能得到,那这段关系也就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师姐说得好。”陶伯珪笑看着她,赞道,“你既还有这样的心魄,无论到何时,都定无事不能成——”
邝灵蕴眉梢微扬,含笑地打量着他,亦赞许道:“难怪阿爹这样喜欢你,小师弟果然也不是那寻常凡夫俗子可比。”
陶伯珪似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一个浪打来,船晃了两晃,他不由皱眉沉了沉气。
邝秀之也不太舒服。
邝灵蕴见状,歉意地道:“两位兄弟为了我的事远道而来,我也没让你们在番禺好生歇歇又急着赶路回去,实在对不住,等到了下个驿站我们先上岸住几天吧。”
说罢,她又想起什么,吩咐侍女去找了两粒香丸出来分别给了陶伯珪和邝秀之。
陶伯珪接过来时显得有些犹豫。
邝灵蕴察觉了他的迟疑,细心道:“师弟是不习惯用香药么?”
他回过神,抬眸朝她看去——
“不是,”他唇角浅扬,“我只是没有想到。”
“那后来呢?”陆放听到小舅舅讲至此处,忍不住追问道,“姓关那小子追了舅母几里路?”
陶伯珪无语失笑,往他脑门上敲了一记,说道:“你这小鬼头,不关心正主,倒挺在意这些路人。”
他才多大点?还叫人家小子。
陶伯珪觉得挺可乐。
陆放揉着脑袋道:“后面的事我都听三姨母说了呀,不就是小舅你借着舅母对你初次关怀之机,开始一个劲往她面前凑,最后把人给哄到自己家来了么?偏这些细节没人讲过。”
李悯和陶世简也在旁边忍不住笑。
陶伯珪不以为然地道:“那有什么好讲的,我也没在意他跟到了几时,反正从那之后就再没听过关家人的消息。”
他的确对关翊毫不在意。
从那天、那时、那一刻起,他所有的心思就放在了邝灵蕴身上。
正如家里人笑话他的那样,他借着近水楼台的机会,找着各种理由往她面前凑,从替她引见自己的三个阿姐,再到联合推动律法修改,日常又与她交流学问、香方、画技等等,两个人终于开始真正熟悉起来。
太上皇丧期过后,陶伯珪第一件事就是向恩师告假回了趟金陵。
他先去见了长姐陶云蔚,向对方提出了自己想向邝家提亲的打算,他长姐当时听了连个意外的神色都没有,很是平静地点了下头,说道:“嗯,知道了。”
这就是愿意支持的意思。
为免夜长梦多,他赶紧又回了苏州,找到恩师后便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对邝灵蕴的求娶之意。
碰巧的是,这话被恰好听了墙角的邝秀之跑去“提前”告诉了邝灵蕴。
陶伯珪日后回忆起来这段,都不得不说,他这个师兄实在是……干得太妙!
于是邝灵蕴就在他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听完了他的肺腑之言。
他说:“不瞒老师,这几年弟子在您身边,听过不少关于师姐的成长趣事,又看过许多她留在家中的墨宝,不知从何时起,心中就渐渐对她有了惦念。”
“这次去南海郡,弟子除了是想帮老师和师姐之外,原也是想了却幻想,重新开始。然而这世上之事到底难料,弟子不曾想,原来师姐比我想象中更好。”
“原本师姐经历过关家这样的事,我自己也还尚无所成,本不该这样急着向您老人家求娶她,但弟子一想到师姐这样好,恐怕很快老师的门前就要被那提亲的人给踏破,心里就实难安定。”
“弟子向老师保证,若师姐愿意与弟子定下结缡之约,弟子此生定只许她一人,绝不朝三暮四。”
陶伯珪一本正经地说完了这些话,末了,又状似小心地朝他老师望去,语气一转,求道:“老师,你看我们陶家,从我阿爹到兄长,就算是三位姐夫也没有那待妻子不好的,正所谓近朱者赤,我可不是那关翊之流能比的人才,您就且先对弟子放个心,好不?”
邝胤一愣,反应过来后正欲发笑,门外却已先传来了“噗嗤”一声轻笑。
陶伯珪一脸无语。
这声音除了邝灵蕴还能是谁?他顿时窘地烫红了脸。
果然,下一刻,她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边。
他被她明显带着调侃的目光一看,不由赧然地垂眸清了清嗓子,心道:这下可好,又要被她当“小弟”瞧了。
邝胤难得见着灵敏大方的爱徒流露出这样的神色,不禁失笑,抬手拍了拍陶伯珪的肩,说道:“你还是先让阿蕴对你放个心再说吧。”
言罢,他就径自从书房走了出去,留下两个年轻人独自相对。
邝灵蕴打量了陶伯珪许久。
他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索性直接开口道:“师姐就算觉得好笑,但实话我也是要说的,在我看来我本就比关翊好出许多。当然,不管我这个人好或是不好,师姐都有权利不喜欢我,这是你应有的自由。”
“不过在你决定之前,我想请师姐先看看这个。”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有些微微泛黄的画卷递到了邝灵蕴面前。
她似有些许疑惑地接过来,解开了系绳。
一幅栩栩如生的《百牛图》随即映入了眼帘。
邝灵蕴倏然微怔。
“我拜师之后不久便在书楼里偶然见到了它。”陶伯珪说,“老师看我喜欢,就做主送给了我。”
邝灵蕴一时无言。
这幅画她认识,也很熟悉,那是她十二岁那年画的,后来留在了家里没有带走。
她还记得几乎每个见到这幅画的人都会问她:为何明明是《百牛图》,你却要在下面题字说“这里有一百零一只牛”?
有些长辈见了甚至会觉得她写的那句话颇有些孩子意气,挺有意思,很好笑。
只有邝灵蕴自己知道这句话是何意。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是父兄也不知道。
也正因如此,所以当她此刻看见自己当年写的那句话后面又被陶伯珪续了一句“现在有一百零两只”的时候,她几乎是难以形容心中的震撼。
陶伯珪一步步向她靠近。
“我比你年长六岁。”邝灵蕴说。
“我知道,”他说,“人又不可能一辈子活在十七八。”
“在你之前,我与另一人做过七年夫妻。”
“你才二十三岁,往后还有许多个七年。”
话音落下时,他正好走到了她面前,隔着咫尺之距,他垂眸与她四目相对,良久。
“你我之间相差的六年,不过是缘分作祟。”陶伯珪轻轻牵起了她的手,“错不在你我,在天时。”
“但从今日起,自此刻始,只要你愿意,”他说,“我们便能跨过这六年,朝更远的以后走去。”
“师姐,”他凝眸深深看入她眼中,“你可愿意嫁我?从此两只牛欢欢喜喜闯前路,坚持一切应坚持之事。”
邝灵蕴定定回望着他。
良久,她嫣然而笑,回道:“也好。”
很久以后,当人们提到丹阳陶氏时,也总会不可避免地提及关于这家子女的几段姻缘佳话,而每每说到陶伯珪和其恩师之女的结合,也总是感慨与赞誉相交。
邝灵蕴与前夫成亲七年无所出,而在嫁给陶伯珪之后的第二年就怀了孕,并顺利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孩。
反而有那对番禺当地士族情况略了解些的人,则道关翊始终膝下空虚,直到二十九岁的时候在父母的安排下,从同宗兄弟那里过继了一个男孩。
至于邝灵蕴在金石学上留下的成就,则又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