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一心
十二月中,朝廷大军班师回朝。
李衍在接风宴上论功行赏,为表彰崔湛的忠勇,特御赐了一柄宝剑,又赏下了座皇庄。
陶伯璋则被升入尚书省,接了自楼氏叛变后便一直空着的右中兵丞之位。
随后,李衍又以奸佞已除,大齐从此必将国泰民安为由,把当初以此为借口舍身入庵的陶新荷给放了出来,并状似随意地说了句:“朕也不愿行那分离恩爱夫妻之事,何况有你帮着元瑜协理兵藏署的事,朕和大齐的将士们便可更放心些。”
崔、陶两人恭声应谢。
于是当天宫宴结束之后,陶新荷就从净因庵里挪出来,在崔湛的安排下住进了深花巷的宅子里。
崔昂夫妇也跟着儿子、儿媳回来坐了一会儿。
崔夫人看着小两口终于和好如初,心里头也是十分高兴,和陶新荷自去了屋子里说体己话,崔湛则在花厅里与父亲谈事。
“今日圣上这个安排也实在是太精明了些。”崔昂道,“你这条命都险些送在益州,结果只得了些两样御赐之物,陶维明却坐上了右中兵丞的位子。”
他说着,轻牵唇角,摇了摇头。
新皇这么做,说到底就是为了抬举陶家,也对崔氏稍作压制。这些手段他也不是不明白,可一想到这场大战明明是自己儿子拼了命才奠下的胜局,最后却并没有得到封赏,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平。
崔湛平静地看了父亲一眼,缓缓道:“阿爹这话有误。”
崔昂微怔。
“沙场从来是埋骨之地,若要依父亲这样说,那我既还活着,也就不配得到这么多。”他说道,“况且维明击杀楼越,本就是大功,圣上若不行封赏才说不过去。”
崔昂愣了愣,忙解释道:“我也不是说陶维明不该得封赏,只是、你不该仅仅只得了这两样赏赐吧?”
“阿爹,”崔湛神色微肃地看着他,“人最忌贪念。”
“我们崔家本就已是荣耀加身的盛门高族,圣上又才封了我骠骑将军之衔。”崔湛道,“这次若要再封,岂不是很快就要封王才能满足崔家了?”
崔昂蓦然语塞。
崔湛又续道:“再者,圣上让维明随军出征,本就是有意让他立功,好抬他入尚书省的,圣上此举是意在长远,就如同圣上知晓我心里最想要什么,所以把新荷还了我。”他说,“这才是他给我的真正赏赐。”
言罢,他又深深朝崔昂看去,说道:“我们与陶家本是姻亲之系,维明不仅是我舅兄,也是共过生死的同袍。现在他接了左中兵丞之位,阿爹应该高兴才是。”
崔昂无言以对。
半晌,他叹了口气,颔首道:“你说得对,是为父得寸进尺了。”
崔昂说罢,又想起一事,斟酌地道:“近来我听闻太上皇那边丹药服地更频繁了,这两个月已连着请了三四回御医,我只怕等太后丧期过了,要不了多久又……总之,你子嗣的事还是要上点心。”
“阿爹放心,”崔湛语气平常地道,“我心中有数。”
……
另一边,陶新荷也在和崔夫人说着话。
“园子里一切都有常制,我那里也不缺什么人手,”崔夫人道,“你就放心在金陵城里和元瑜另住着,若我真有需要你帮手的时候,再差人来使唤你就是。”
话说到最后,她眉眼间已满是掩不住的笑意。
陶新荷也笑着道:“我若有帮得上忙的,阿娘尽管使唤我就是。”说着又想起什么,又道,“说来园子里既是都有常制,我看阿娘平日若无什么大事要处理的话,不如就也来深花巷住几天?我也能陪着您去看百戏,再吃些好吃的。”
她这样的提议若是放在从前,崔夫人肯定是要婉拒的,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此刻听着儿媳的话,心态却已是大为不同。
“好啊。”崔夫人笑了,“到时我们再做几个菜出来给元瑜尝尝。”
陶新荷想象了一下崔湛面无表情地说好吃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
永熙元年三月,太后国丧期结束,民间各处求姻缘的庙宇也终于再次迎来了旺盛的香火,老百姓们纷纷重新又开始论起了婚嫁之事。
这日,程氏也在母亲的陪同下来到了大慈悲寺求姻缘签——她阿爹有意给她定下一户人家,门庭与程家相若,她昨日也见着了那个郎君,印象倒是颇不错,不过还要再稍作打听。
做过楼家的媳妇之后,她现在也把那些门楣光环给看淡了,千好万好,都不如自己过得好。
她如今再要谈婚论嫁,也不会再那般顺从,放弃自我了。
解签台在半山的广场上,程氏和母亲拾级而下,远远就见那里排起了人,再加上周围往来不绝的香客,当真好不热闹。
母女两个走到了队伍末尾,一边等候着,一边随意扯着闲篇儿。
山间忽然起了阵风,吹动众人裙摆曳曳,枝叶沙沙作响。
三月里暖阳微醺的天气,这样的风原是该怡人的,但程氏却在瞬间打了个寒颤,那凉意似是从脖子根里透出来的,竟让她起了层鸡皮疙瘩。
自从大军班师,而她知道楼宴在战场上失了踪之后,这样的感觉就会不时地袭来。
但从未有一次是像此时此刻这样,恐惧来得这般真实,就好像有人就在身后盯着自己。
程氏倏然转过了头。
然而随即映入眼帘的,却只是径自来去的游人,似乎谁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也谁都没有因此停步。
“如娘,”她母亲在唤她,“怎么了?”
程氏又往左右瞥了眼,望着石阶高处微微顿了一顿,少顷,回头浅笑了笑:“没什么。”
这一日的早朝上,李衍也收到了建议他选秀的奏折。
他当时并未多说什么,但散朝之后却把以陆方为首的,几个高族出身的大臣给留了下来。
“朕与你们既是要做一世君臣的,想来有些话还是说明白得好。”李衍随手将那道折子平放在案上,提笔蘸了些朱墨,然后抬眸看向眼前众人,说道,“朕为安王时经各家手送来的美人就已有不少,至今还有好些记不得叫什么。你们要朕选秀,可以,但朕也有个条件,最多只选十人,且此项往后也不由长秋寺操持,就交给祠部来汇总各家人选——务必记录清晰,哪家提了多少人,提的哪些人,都要明明白白地分录交上来。”
“如此,朕也才好投桃报李。”
他一边语气如常地说着,一边在那折子上批下了几个字,随后当场让人递还给了祠部尚书,崔旻。
崔旻当下没敢打开来看,等几人从御书房里出来之后,他才在陆方几个的注视下将折子展了开来,上面简洁明了地朱批了五个字——
卿操心甚多。
这道折子上的批语很快传到了许多人耳中,其中也包括分别从自家夫君那里得知的陶云蔚和陶新荷。
反而陶曦月的消息并没有那么灵通,大约是因为长秋寺没“接到活儿”的缘故,所以她这里也是一片风平浪静,而李衍也没有同她说过。
“二兄昨日回来与简之商量这事,”陶云蔚道,“陆家已是决定置身事外的,至于其他家,”她笑了一笑,说道,“简之的意思,是任那不信邪的自己来撞一撞就是了。”
陶新荷点头道:“元瑜昨日也让人传了话回崔园给父亲,也差不多是这么说的,让父亲别插手管圣上的私事,不然最后损失的还是崔家。”
李衍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但凡是个明白人都该听得懂他很忌讳以前在安王府那段被人左右压迫的日子,新君几乎就要明言“你们是嫌当初送的眼线不够,现在还要来恶心我”这话了,更何况他还特意让各家来推荐人选,并让祠部做好分录,所谓“投桃报李”,摆明了也是反讽。
陶曦月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二姐,”陶新荷担心她仍觉得不痛快,劝道,“圣上姐夫不告诉你,估计也是要再看看各家是不是真有那不知好歹的,况现下他都已摆明了不打算再纳人的,你也不要难过了。”
陶曦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笑了。
“不是,”她笑着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他为何偏偏要给个十人的限制。”
对一个皇帝而言,十人这样的名额,确实是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的。
她实在拿不准李衍是怎么想的。
陶云蔚道:“你若好奇,直接问一问圣上就是,说不定你主动关心这事,他还觉得挺高兴。”
陶曦月微怔,犹豫地道:“圣上不会觉得我心眼小么?”
好像她身为皇后却不识大体,就只关心争风吃醋的事一样。
“他若看重你,就不会。”陶云蔚没好意思说陆玄那个三不五时就要她说些好听话来哄着的怪毛病,转而借了小妹来当例子,“你瞧崔元瑜,说要新荷一个就她一个,几时怪过她霸道了?”
陶新荷含蓄地挠了挠脸。
“曦月,”陶云蔚道,“你如今虽做了皇后,可圣上也说了——你们还是你们,你不必给自己设下太多条框,反疏远了夫妻感情。”
陶新荷也道:“是啊,二姐,咱们女子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你管那些个俗套的世道规矩是什么呢!难道就兴男人不许女人琵琶别抱,女子吃个醋都不行?吃醋就吃醋了,不够大度就不够大度了,什么时候他们这些男人能做到看着妻子和其他男人卿卿我我也不说人败坏门楣,什么时候咱们再正眼瞧他们。”
陶云蔚不由失笑,抿着唇角,微微颔首:“话糙理不糙。”
陶曦月也笑了,少顷,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当夜李衍过来栖凤宫时,她就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了关于选秀的事。
没想到李衍听了她问,竟果然如长姐所说的那样,还挺高兴。
“我还以为你这小闷葫芦当真毫不在意。”他朗笑着,伸手在陶曦月脸上连摸带捏地轻掐了一把,说道,“乖乖放心,我早在你身边睡习惯了,谁的床我也不去。”
陶曦月被他闹得脸通红。
太后丧期以来,这人又忙着处理朝政,人模人样地规矩了这么些时日,她险些忘了他“疯”时能让人多难为情。
好在李衍同她说私房话时也晓得先把侍者遣下去,否则岂止她这皇后要让人笑,他这个人前尽显威严的皇帝只怕也很难再绷得住。
“你好好说话。”她红着脸朝他瞪去。
她有时候还真有些怀念以前两人还不太熟的日子。
谁知李衍被她这么俏中带怨地一瞪,竟反而愣了下,旋即心头顿痒。
不挠不觉得,他突然发现自己确实该“娶媳妇”了。
于是他二话不说地把人给抱了起来,转身就往内室走去。
陶曦月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某人说道:“今夜莫提那些无关之人,你我也是时候该再开枝散叶了。”
于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压倒了。
虽然这一晚陶曦月并没能问清楚关于那十名秀女的事,事后她也忽然觉得没了问的必要,不过李衍却在接下来的举动中告诉了所有人他的用意。
三天后,祠部递上来了三份名单,分别出自江、林、周三家,其中江家推了一人,林家推一人,周家则推了三人。
李衍收下名录之后,转头就从后宫点了五个美人,分别按照江、林、周三家给的秀女候选人数指给了各氏家长。
最让旁观者觉得好笑的是,林氏宗主已年过七旬,长子也没差陆方几岁,李衍却塞了个花信之年的女子去给人做小妾,且又因这些女子全是身有品阶的——哪怕只是小小良人,那也是在皇帝身边侍候的,各家谁都不敢慢待。
而再懂内情的,更是晓得这五名女子都是当初世家和宗室们塞去安王府的,除了出身不高之外,有些还有亲族关系。比如周家得的其中一个,更是本就和周夫人的母族有亲,那不知情的看了说不定还要笑一句“肥水不流外人田”。
不得不说,圣上这一手实在是相当臊人脸皮。
至于那三家送上来的五个人,李衍也都很给面子地给了封号,其中江、林两家送上来的都留在了宫里,恰好在亲蚕礼的时候,由皇后陶曦月领着去给老百姓们做了回劝课农桑的榜样。
周家那三个则被他分赐了乡主之名,转头赐婚给了之前追随自己,又在两次大战中立下功劳的三名品阶相若的将领。
而这三名将领,都无一例外是庶族出身。
自此之后,再也无人谏言皇帝扩充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