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那不是金吾卫吗?
陆芍想明白他的来意, 心底的动摇悉数散去,她重新打起扇子,将视线落在洞开的木门上:“父亲不知如何开口, 便知这事她们二人都不占理。二姐姐的事不必再提,等到了年数,自然是会回来的。至于王氏...”
得了癔症,心神紊乱算怎么回事?她自然也想王氏好端端地,一个人若是疯了, 就将前事俱抛脑后, 如何再清醒地面对自己铸成的过错?
“我会让厂督请最好的医官, 是不是癔症,瞧瞧便知晓了,届时用药也好, 用针也罢, 总归会有续命的法子。”
听她改了称谓,魏国公便知她铁了心要讨说法。
寒食节买通杀手一事, 魏国公无从辩解, 打心底觉得王氏阴狠。然他心里仍是有些糊涂, 不明白王氏为何要对陆芍下手。
他问了多回, 都未从王氏嘴里套出话来。
“国公府闹成这幅模样, 你母亲...她也患了癔症,也算是报应一场。芍芍,日子总要往下过的,府里乌泱泱地一群守卫,外人瞧了,总归不是甚么好事。”
陆芍眉眼染上厌烦,一双皓腕, 越摇越急促,水头极好的玉镯子磕着扇骨,发出珠玉铮铮的声响。
魏国公趁隙继续说道:“所幸寒食节那日你也没有性命之忧,这事便收手吧。往后,往后有父亲给你撑着,决计不让她们二人寻你的麻烦。”
陆芍越听越觉得荒唐,她卸下礼数,语调冰冷,不再遮掩王氏做过的腌臜事。
“没有性命之忧,是厂督一力护我,我不至受到戕害,是我之幸。可是我阿娘呢?就因你怯懦自私,遇事不决,就顺着王氏的算计,将阿娘独自送往余州。余州山高路远,鞭长莫及,你可知我阿娘是怎么死的?”
魏国公神色讶然,灰暗的眼神瞬时睁圆,仔细分辨着陆芍话里的意思。
“她是被一帖帖相克的药汤活活折磨死的!十五年前,你便弃我阿娘于不顾,如今我替阿娘讨公道,你凭什么指手画脚!”
周遭声音扩散,似是安静了片刻,过了好半晌,魏国公才从她的那番话中回过神来。
“你甚么意思?你是说清素是被你母亲害死的?”
陆芍眼底酸涩,缓缓转红。她不怀疑魏国公的疑惑,王氏做事狠毒,哪里会让枕边人知晓。可这并不妨碍陆芍对魏国公的怨恨,他有太多机会,只要他愿意伸手,便能将沈清素从沼泽泥泞中拖拽出来。
来余州一年,陆芍摸清了魏国公的脾性,他并非愚钝之人,事出之时必然起过疑虑,大抵是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默默地将心底的疑虑吞咽下去。
在沈素清遭人诬陷,远走余州,甚至莫名其妙地‘病逝’的时候,但凡他站出来有过一句质问的话,陆芍兴许都没这么大的怨怼。
可他偏偏甚么也没做。
这样的人,能指望他甚么?
“父亲还以为我在说谎?”
魏国公见神色肃冷,便知她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他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虚,紧接着,似是想到甚么,整个人都像置身蒸笼,闷烫得原地打转。
寒食节没有闹出人命,即便坐实王氏买通杀手,最后也是未遂的罪刑。但是,倘或陆芍所言皆是实话,王氏的手里便握着一条冤魂,依照大梁律例,杀人者斩,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满目灰丧,试探地问了一句:“凡事讲究罪证,不能光凭你一家之言就妄下论断吧...”
陆芍气笑了,她知晓若要将此事讲通,必然要耗费许多精力。然而今日,她急着回去,丝毫没有同他分说的打算:“是与不是,父亲瞧着便好。”
“你...你要做甚么?”
魏国公下意识地拦在她面前,生怕她出门就将这些事抖落出去。可他又不敢直视陆芍的眼,说话时语调虽高,却有些底气不足。
陆芍不愿同他周旋,正想打发云竹去找福来,便瞧见洞开的木门外人头攒动,下一瞬,正店内的坐客纷纷起身,凑热闹似的往外头挤。
大抵是瞧见甚么,许多客人才迈出门槛,便讪讪地退了回来。
陆芍自人潮的缝隙中瞧见一大片投落在石板路上的阴影,阴影整齐有序地向前移动,继而甲胄哐啷的声响在耳边响起。
“云竹,发生甚么事了?”
她放下手里的绢扇,拨开人群,惶惶张望。
街衢上到处都是佩戴冷兵的人,陆芍辨不清他们的身份,只听身侧的人喊了一声:“那不是金吾卫吗?”
话音落地,身侧的议论声如雷鸣电闪般纷纷炸裂。
金吾卫掌京师日夜巡查,平日虽也能见着,却不似今日这般声势浩大。围观两侧的坐客纷纷起身,乌泱泱地堵在两扇阔开的屋门面前,陆芍被踩着鞋面,摩肩擦踵间,还是魏国公扶住了他。
魏国公跃过众人的肩头,瞧见披戴盔甲的金吾卫,甚么宅院里头的事也顾不上了。
他拢着眉心呢喃道:“上回瞧见这阵仗,还是两王之乱...这才过去多久,又闹得人心惶惶,也不知发生甚么?”
人声嘈杂,陆芍也听不真切,她只觉得心里头不踏实,似要发生甚么大事。
甲胄击叩的声音,不断传来,哐啷一片,将她心底仅存的几分沉稳彻底搅乱。
外边步伐推挤,但凡事出反常,总有人添油加醋,浑水摸鱼地制造混乱事端。偷窃闹事频出,摊贩的吆喝声渐渐被官兵厉声喝止取代,繁华热闹的丰乐街依然喧阗,只是一时没了生气。
魏国公撑着手臂,挡开拥簇的人群,四下张望:“提督府的车架停在何处?如今外头混乱,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陆芍也想早些回去,可外边这幅模样,大有戒严的意味,福来同她冲散了,马车也停得远、倘或没有认得的人,此时要走,恐怕没这么容易。
魏国公侧着身子,一手扶着发冠,一手拨开人群,往外头挤了挤。
他站在门槛处,左右瞥了一眼,随后加紧步子,拉住一个官兵,附耳说了几句话。
说完之后,又抱拳俯身,连连道谢,最后折了回去。
他将陆芍带出来,没走几步,就瞧见魏国公府的马车停在十六瓦巷的巷子口。
“这儿多呆一刻都不安生,一会儿你坐我的马车,抄近路沿着十六瓦巷,回提督府去。正店那处我留人了,福来公公问起,自会知晓你的去处。他是司礼监的人,纵使碰上金吾卫,也有几分薄面。”
说完又去叮嘱车夫,交代了一些注意的事项和说话的话术。
陆芍盯着魏国公浸湿的鬓发,突然叫住他:“父亲要去哪儿?不与我一同回去吗?”
魏国公转过身子,眉眼稍展:“我去趟大内,瞧瞧太后娘娘。”
陆芍盯着他的脸,还想说些甚么,两片唇瓣磕绊着,最后只憋出一句:“路上当心。”
云竹搀扶着她踩上轿凳,马车辚辚驶入小巷。
大抵是车架上带有魏国公府的身份,她们一路都算通畅,并未遭受太多的阻拦,只在巷子尾碰上拦车盘查的士兵,车夫驭马,跳下车驾交涉了一番。
日头正火辣辣地烤着拦路的杈子,士兵穿着厚重的衣裳,中衣领口处洇湿一片,却丝毫没有懈怠的神情。
云竹配合着打起轿帘,士兵跃过小窗,往里瞥了一眼。
他瞧见车内坐着衣着华丽的小娘子,除此之外,并未有可疑之处,士兵碍于公爵人家的身份,只问了几句话,便着人放行。
云竹放下轿帘,打量着陆芍的神情道:“这条巷子我常走,平日里畅通无阻,甚么时候设了盘查的关卡?”
陆芍神色凝重,一把绢扇横卧在膝上,不顾额间冒出的细汗,完全没了打扇的心思,“就连一条小巷都把守严谨,可见汴州当真要出事了。”
说完,她便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再行快些。
马车停在提督府外,甫一下车,便瞧见有人急匆匆地从府里出来。
陆芍站定一瞧,有些纳闷:“诚顺,你怎么回来了?”
诚顺有差事在身,一直在外奔波。
细数时日,陆芍已有三月未同他碰面。他今日突然回来,也不知是手里的差事办定,还是厂督召他另有打算。
诚顺瞧见陆芍,先是俯身行礼,而后抬首去瞧她身后的人:“夫人怎么独自出去了?福来没有随行吗?”
陆芍将路上所有的见闻统统告诉诚顺,诚顺奔走在外,自然比自己听得远、看得远。有些消息她耳目不通,但问诚顺,兴许就能知晓风声。
诚顺听她说完,垂眸瞬目,忖了片刻才道:“夫人放心,提督府里外都是东厂的人,没有人能伤着夫人。”
听这口吻,似是不愿透露甚么。
陆芍站在石阶上,没有屋檐遮挡,一张小脸被日光照出两朵薄红。她知晓公门中人规矩重,有些事不便透露,便也没有为难诚顺。
比起满城风雨,她更关心厂督的去向。
然而诚顺也才从外头回来,回来后忙得脚不沾地,还未打探过掌印的去向,加之掌印性子捉摸不透,他要做的事,若缄口不提,底下的人是如何也猜不着的。
可夫人既要在这个关口见掌印,想必也是紧要的事,他不敢耽搁,便嘱咐府里的人留意一番。
为了抚慰陆芍心里的焦虑,他还特地提了一嘴:“小的在余州碰着流夏姑娘,原先是有同行回汴州的打算。实在是手里头的差事还未办妥当,又怕流夏姑娘舟车劳顿,赶不上我们的脚程,便先行一步回了汴州。不过夫人放心,小的留了人手照看流夏姑娘的安危,料想不出几日,就能行至汴州了。”
流夏要回来,这是桩开心事,陆芍听后,紧拢的眉目显而易见舒展开来。她同诚顺道谢,也知晓他是觉着自己帮不上甚么忙,才将流夏回京的事告诉她,给她慰藉。
此时不宜添乱,陆芍分得清轻重,也未吵着闹着非要见着人。
二人回了院子,云竹替她备了熟水。多财瞧见陆芍,踩着肉垫从门槛处跃到她的腿上,而后揣着手,舒舒服服地阖眼小憩。
怀里抱着多财,陆芍也没法起身干旁的事,就这般静坐着喝着凉水,凉水醒神,思绪反倒轩朗起来。
她心里想着,厂督每日申时之前回府,就算圣上忧思众多需得分忧,他也会特地着人回府知会她一声。
眼下至申时不过三个时辰,待厂督回来,兴许便能知晓汴州戒严的始末。
然而这点子想法还不足以宽慰自己,她喝了熟水,头脑顿时清醒。
“云竹,诚顺方才可是说他是打余州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