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差个兔尾
丰乐街原先就是汴州最热闹的地段, 今日元宵节,千门开锁万家灯明,街衢之上萧鼓声喧, 连片的花灯照着游街漫走的人群,到处都是参差交错的人影。
每到元宵夜,丰乐街便有达官显贵扎缚烟火,陆芍本想去看烟火,可若要往街衢中央走, 势必要撞见厂督。
可一想起方才那场面, 她便甚么心情也没有了。织金裙摆拂过珠花鞋面, 她顺着人群,同妇孺一道往云津桥走。
云津桥纵连东西两市,在人群拥簇下, 足足走了一刻时辰。行至云津桥另一端, 陆芍又很没骨气地扭头后瞧,没瞧见厂督的身影, 心底的小脾气就如炉鼎镂隙浮出的灰烟, 蒸腾翻滚而出。
陆芍非但气恼厂督, 更是气恼自己。因她觉得自己奇怪极了, 心里分明惧怕厂督, 时不时地想要逃离,可在见着厂督的时候,却仍是忍不住靠近。
他就像个勾人的狐狸,带着她一步步地走入事先预备的陷阱。
身上华贵的提花绢斗篷被她拢成皱团,滚边的狐绒缺东少西地秃了一片又一片。她指尖沾着绒毛的碎屑,黏着走桥时冒出的细汗,怎么甩也甩不掉。
“连你们也要气我。”
陆芍嘟囔了一声, 再想使劲儿甩手,手腕却被人握住。
饶是云津桥上行人再多,陆芍也清楚的感知到站在自己身侧的人究竟是谁。
靳濯元身躯凛凛地拦在她面前,带着寒意的掌心,捧着她的手腕,将她黏在纤指上的绒毛一撮撮地清理干净。
垂眸时瞧见好端端的斗篷秃了大片,便开口问道:“甚么臭毛病?千斤鹅绒都不够你揪的。”
陆芍侧首,正好瞧见他耐性十足地捧着自己的手,优越的眉骨衬出他高挺流畅的鼻梁,既有俊美的皮相,皮相之下又有英飒的骨相支撑着。
怪不得身边围着这么多姑娘。大致都是这张脸招惹来的。
见她不说话,杏眸间敛着怒气,靳濯元有些疑惑,这小姑娘方才还好好的,跟丢了一会儿,怎么就同吃了硝石一样。
他捏着陆芍柔软的指腹:“发甚么脾气?谁惹你不高兴了?你的兔儿灯呢?丢去哪儿了?”
陆芍见他眼尾上扬,鬓边的两缕细发勾着分明的下颌,薄唇一张一合,周遭的声音似乎都自耳廓晕散,只听见腾空而上的尖啸声,循声望去,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绽开,瞬间流光溢彩,像无数星子自夜空坠落,触手可得。
她突然间觉得喉间发干,迫不及待地想要沾些润泽,正想着,便鬼神使差地踮起脚,揪住靳濯元的衣襟,将自己涂抹口脂的双唇贴了上去。
只那么轻轻啄了一下,待她松手后撤,彻底回过神来,天色归于灰黑,耳边又是喧嚣锣鼓声。
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亲了厂督!
一张小脸如初绽的芍药,嫩红一片。
靳濯元瞥了一眼被陆芍揉皱的衣襟,伸手抚平:“小姑娘,这儿没有红绡帐,也不是销金窟。”
他忽然凑身上前,半弯着身子,贴在她的耳廓,轻笑道:“在这儿轻薄我?不好吧?”
陆芍耳廓滚烫,细细的绒毛擦过他沁凉的薄唇,她偏身去捂靳濯元的嘴:“我没有!”
“没有?”
靳濯元抬眉,屈指去拭自己的下唇,食指上沾着显眼的口脂,是陆芍轻薄他的痕迹:“人赃并获,还想抵赖?”
陆芍哑口无言,又不欲同他在过往人群中谈论此事,转身便要走。而此时,她的腰身已被靳濯元牢牢扣住,撞入怀中,手腕使劲儿,眼前的人儿一寸寸地贴上他的身子。
“现在不行,且让你抱会儿,待晚些时候回到府里...”
“你不许再说了!”
陆芍被他说得羞恼,一脚踩在他皂靴上,落下一个新鲜的灰黑色脚印。
靳濯元作势倒吸一口凉气,目色带着几分玩味儿,语气却佯装哀怨道:“这儿真不行!”
云津桥上不少行人纷纷驻足,半遮着脸朝他们这处望来。也有路过的妇人,料想是小两口子闹情绪,便好心劝和道:“小郎君已经放低姿态求和了,小娘子便饶他一回吧。这日子呐,各让一步才能过得长久呀。”
陆芍瞪了他一眼:“谁要同他过得长久。他爱同谁过便同谁过去。横竖有...”
话绕至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那妇人听了半句,神色讶异地瞥了一眼靳濯元,上下打量一番后,颇是可惜的摇了摇头。
没曾想,模样生得俊美无俦,到头来却是个拈花惹草、寻花问柳的人。
她也不再劝和,还刚直地抻了抻陆芍的衣袖,偷偷告诉她:“小娘子倘或当真过不下去,大梁民风开放,和离也是常有之事。我们虽是女子,却也要有自己的骨气,又不是离了男人便不能过日子了,他既在外头摆弄花柳,小娘子再牵怀挂肚,岂不是上赶着让人瞧笑话。”
陆芍直觉得这位妇人曲解了甚么,但又妇人的话在理,她若主动问起那些莺燕的事,岂不是徒让他笑话,让自己落下乘。
她憋着一口气也没再说甚么。
待妇人走后,靳濯元因被她们二人排挤在外,面色沉如浓夜:“我在汴州呆着了这么久,怎么从来不知汴州人这般热心肠。”
他伸手去捏陆芍的脸:“她都同你说了甚么?”
大抵是二人生得都极为出挑,站在一块儿,总是醒人眼目。陆芍拿开他的手,拉着她往云津桥尾的摊贩走去。
每岁在热闹佳节,沿街小贩便会拿出将各式精巧的面具串连起来,挂在支摊的木棍上,行人出门时若觉得扭捏拘束,便可买上一个,遮住大半容颜,教人辨不清身份,也可玩得自在潇洒些。
陆芍驻足挑了一会儿,最后将视线落在一个橙红的狐狸面具上,她拿出足数的铜钱,交给摊贩,到手后,转身便要给厂督戴上。
靳濯元抬手挡了挡:“戴它做甚么?”
陆芍抿了抿嘴,她心里想着,厂督戴上面具,遮住大半面容,便能教那些图他容貌的姑娘歇了心思。
然而她并未将心底的打算告诉他,只是扒拉着他的手,非要给他戴上:“狐狸面具很是配您这只老狐狸。”
靳濯元有些不习惯,但又对陆芍骂得那句‘老狐狸’很受用。
小姑娘被他逼急的时候,就会跳出来骂他老狐狸,那一声声娇滴滴的怒骂,就像是兔子薄软的耳廓,细细痒痒地扫着他的掌心。
他轻笑了一声,转身又同摊贩买下一个白兔的面具,兔儿上还以红绳坠着铃铛,他手腕轻晃,清脆悦耳的铃声传入陆芍耳里。
“既然如此,你将这兔子面具戴上。”
说着,双手环过陆芍的脑袋,将面具替她系上。
长指扫过铃铛,他满意地打量着陆芍那双迷茫的杏眸。
“啧,差个兔尾。”
陆芍木讷地‘阿’了一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那句浑不正经的话。又是一脚踩在他另一只鞋面上,两个灰色的脚印正好凑成一对。
她自顾自地往瓦子最热闹的地方走,没走多久,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慌乱。似是谁家的高马惊了哪户人家的香车。
继而街衢上的人分散两拨,自觉地给受惊的马儿让出道来。马背上的男子绕着缰绳,想要制止马儿情绪,忽有几柄银剑擦着马身呼啸而来,男子没法,只好纵身跃起,任由马儿横冲直撞地往前奔。
陆芍没有瞧热闹的打算,可不巧,马蹄失了方向,冲撞了几个摊位之后,直冲她而来。
靳濯元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掳至一侧,嘱咐她:“好好呆着,不要乱跑。”
转而自半空接住一柄长剑,立在屋脊之上,垂眸去辨银剑飞啸而出的方位。静默两瞬,他提剑朝朝右处刺去,长剑正要没入一布衣男子的胸口,他记起陆芍还站在后头看他,便翻转手腕,收起锋利的剑刃,一脚踹在男子的胸口。
瞧着力道不大,却足以震碎肺腑。
不多时,街衢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个人,这十个人大多吊着一口气,没被灭口。
从马背上跃下的男子瞧见这等场面,立马抱拳颔首,冲靳濯元道谢。
“兄台仗义仁心,救鄙人于水火,这份恩情无以为报。不知兄台姓氏,府邸坐落何处,他日必当登门致谢。”
靳濯元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将手里的长剑丢在地上,他揭下面具,笑了声:“周大人,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咱家的。”
听见熟悉的声线,周景面色生白,瞧见那张把持朝政的奸宦的面容,他瞬间敛起笑意,变成一副严气正性的模样。
“掌印大人理应在大内替圣上分忧,怎么到这儿来了?”
靳濯元没有回他的话,同样反问道:“周大人不是去顺州清查赋税,怎么半道被人追杀了?”
周景咬着牙,他极其不愿同这奸宦打交道,可偏偏他手里的差事,都逃不过向靳濯元回禀。
眼下既然撞见了,倒不如趁热打铁,将顺州的事一并交代清楚。
他抬手指了指丰乐街耸立最高的酒楼:“不知掌印在重泽楼可有余位?”
靳濯元点头,余光朝陆芍那处望去:“周大人先去,咱家一会儿过来。”
说罢,便有东厂的人将地上的杀手提回诏狱。
他踱步至陆芍身侧,瞧见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惊慌失措的姑娘。
“厂督,这是翰林院学士之女裴茹儿,方才那人马儿受惊,冲撞的就是裴姐姐的马车。”
裴茹儿头一回见靳濯元,被他凛然的气势吓着。所幸他生着一副好看的皮囊,被火树银花的灯市柔和了生冷的棱角。她颔首施礼,问了声好。
靳濯元只是瞥了一眼,伸手搭在她的脑袋上:“有没有吓着?”
陆芍摇了摇脑袋,见过除夕夜的杀戮,这等打斗已经吓不着她。
“没吓着就好。”他替陆芍拢好斗篷,又将自己的狐狸面具交在他手里:“方才那人是给事中周景,同我有要事相商,眼下我要去重泽楼,你若还未尽兴,便让裴姑娘陪你逛逛,累了便嘱咐福来送你回府。”
他生怕陆芍担心,一五一十地交代着自己去向。
陆芍乖乖地点头,目送他离开。
裴茹儿调转视线朝耸立在河畔的酒楼望去:“眼下才去重泽楼,不知还有没有余位。”
“重泽楼...”
陆芍嘟囔了一声。
她突然记起,重泽楼便是厂督冬至夜带她去吃饺子的那座酒楼。
里头的菜式自然是全汴州最时新的,然而重泽楼里最受欢迎的,还是那些个不呼自来,花枝招展的剳客。
甫一记起冬至那日,四个剳客围坐在厂督身侧,唱曲的唱曲,斟酒的斟酒,眉眼柔情,似要将人醉软在这纸醉金迷的温柔乡里。
她便有些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