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太子要选太子妃是大事。
温月明自军营回来时, 这事单在内宫就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翠堇小声在她耳边说着八卦。
“选太子妃的事陛下下了圣旨,要娘娘全权交办,您没回来的那几日, 入宫求见的帖子都这么高了。”
她用力拍了拍桌子上叠起来的三叠诰命帖子。
“太子殿下怎么又突然这么受欢迎了。”她揉了揉脑袋,无奈说道。
翠堇给人按着肩膀,煞有其事地说道:“因为太子现在有六率, 如今在礼部行走,虽然安王被提到兵部去了, 但德妃不是还没回来嘛,对了最重要的是, 霍将军!”
温月明细眉一挑,捧场问道:“跟霍光明有什么关系?”
翠堇眼睛一亮, 伸出两根手指:“有两个八卦,娘娘听不听。”
温月明已经捡起一本红封带的折子看了起来,笑说道:“说来听听。”
“有人说因为太子殿下在西北这么多年,已经收买了西北军大部分人。”
翠堇小声嘟囔着:“娘娘觉得有道理吗?”
温月明合上折子放到一处,端起茶盏拨了拨, 嘴里漫不经心地说道:“为什么不说直接收买了霍光明,霍光明在西北声望之高, 一呼百应,无人能及。”
翠堇眼睛一亮, 连忙说道:“那第二个传言肯定是真的了。”
温月明抿了一口茶,随口附和道:“怎么个真法。”
“他们都说霍光明和殿下私定终身了!”
“咳咳。”温月明一口水呛住了, 手里的茶杯都晃出几滴水来,烫红了手腕。
“哎哎, 娘娘小心啊。”翠堇大惊, 一手接过颤颤巍巍的茶盏, 一手拍着她的背,“还好茶是温的。”
温月明咳得满脸通红,眼睛都渗出泪意,把翠堇慌乱给她擦手的手握住,哑声问道。
“怎么,怎么传出这个……”谣言的。
翠堇垂头丧气地说道:“奴婢也是听人说的,说原来殿下在西北时,身边一直跟着一个女子,但那个女子常年覆面,与殿下形影不离,恩恩爱爱,只是后来也不知道那个女子不见了,然后殿下回长安也没带这个人回来。”
“西北军中只有一支女兵,官职最高也是从五品的游骑将军,此番也没有来长安,而且和殿下两情相悦的人,若是普通士兵肯定直接带回来啊,可若是那人是霍将军那就讲得通了。”
她带着三分怀疑,七分确信地说着。
温月明眉尖诡异地皱起,活似听了鬼故事一般,一脸惊悚。
“娘娘怎么还不懂啊。”翠堇哎了一声,直白说道,“若是普通人为何还要覆面,而且还不肯跟殿下回来,十有八九是因为是一个大官,不好对外明说,霍将军的官就很大了。”
“而且大家都说殿下前脚来长安,后脚霍光明就回来了,就是来是给殿下撑腰的,要是没关系,为啥要撑腰啊。”
温月明按了按喉咙,这才笑着摇头:“她真的是来述职的。”
翠堇小心瞧了她一眼,嘟囔着:“反正大家都这么说的。”
“不过你要是这么设想的话。”温月明突然来了兴致,挪了挪嘴,“那为何还这么多帖子啊,还敢和霍光明那煞神抢男人啊。”
翠堇皱眉,老气横秋,正儿八经地摸了摸下巴。
“因为都在说这两个人是不可能的,说起来也是,霍将军女中豪杰,怎么也不像被拘束在内院中的人。”
“啊,苦命的鸳鸯啊。”她长叹一声感慨着。
温月明怔怔地看着她,突然笑得直不起腰来。
“煞神不喜欢菩萨,喜欢修罗,搁这养蛊呢。”她笑得喘不上气来。
明明是这么不靠谱的消息,可偏偏被翠堇这么信誓旦旦地说了一遍,她脑海里就不由自主把这两个人拉红线绑起来,可还未仔细想,便觉得古怪的好笑。
——救命,两个人现在见面不会打起来吧。
“啊,奴婢听不懂。”翠堇蒙蒙地看看她。
温月明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揉着肚子,忍笑着不说话。
“我这不过是忙了几日,流言都这样无稽之谈了。”她笑说着,“外面的管不着,宫内的可要好好整治整治了。”
花色端着一碟鲜红饱满的樱桃掀帘走了进来,闻言蹙了蹙眉:“娘娘最近诸事繁忙,没空管辖后宫,宫中便没了规矩,一路走来都懒散去了,小心让人抓了把柄。”
翠堇眨眼,傻傻问道:“那咋办啊。”
花色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她一眼。
“没事,趁这几日管管就行了。”温月明笑说着,捻着一颗樱桃塞进嘴里,“好甜,哪来的。”
“樱桃园里的樱桃好了,陛下特意送了一筐来,相国寺的德妃哪里送了一筐,连东宫都分了一盘去。”
温月明放下手中的樱桃,扬眉:“看来德妃快回来了。”
翠堇不解:“不是还没到时间吗?”
温月明笑着不说话,只是另起话头说道:“不如今日做樱桃毕罗吃。”
“再做个樱桃馅的小角儿,放锅里炸到酥黄色就捞出来,再给我备上一碟奶酪沾沾。”
“剩下的,你们拿去分了吧。”
翠堇把桌子上的折子按着颜色分成五类。
“娘娘打算给要选一个什么样的太子妃。”翠堇捏着基本大红色的红封折子,笑问道。
“听说英国公的三娘子武将出生,射箭极为厉害,辅国公的小娘子文采一流,在长安素有才名。”
“要你多嘴这些事情。”花色呵斥道,“陛下赏了东西回来,还不赶紧去入库。”
翠堇吐了吐舌头:“哦,好奇嘛,现在递折子进来的,都是有这个意思的。”
温月明捏着一本折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说道:“都挺好的。”
“殿下自己喜欢,都行。”
—— ——
东宫,程求知正披着徒弟的作业,一张脸拉得老长,打叉的架势格外大。
“不读书就不读书,先生整天追着人后面跑,两个人都累。”陆停正煮着茶,笑说着。
“不行,景行本就性子大大咧咧,现在又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算术也不行,若是以后在夫家被人欺负了,除了打架,其余还手的本事都不会。”
程求知眉心紧皱着,小心翼翼圈出一个勉强还满意的字:“有些事情,一旦动了粗,没错都要担几分错了。”
“那你给她就选一个温良的夫家不就行了。”陆停兴致勃勃打量着他。
“再说还有你这样的老师,还有霍光明为她撑腰,木景行在长安便是横着走,谁敢惹她这朵霸王花。”
还有一个盛宠的月贵妃。
他在心底笑说着,这样的配置,寻常高门怕是巴结都来不及。
程求知叹气:“这能到几时,人还是要靠自己的,我年纪比她大这么十五岁,谁知道什么时候……霍光明常年拱卫西北,战事无常,就算以后还有殿下为她撑腰,难道还要事事如此吗。”
他一顿,最后长叹一声。
“殿下没有养过小孩,不懂的。”
陆停笑看着她苦口婆心,老妈子的操心样子,笑意更深:“我记得你一开始捡到她,可不是这个态度的,什么自由生长,因材施教,有教无类,瞧着仙骨飘飘,和仙人点化仙童一样。”
程求知抬眸瞧了殿下一眼。
“殿下莫要打趣我,我当时可是问了……”他堪堪抿了抿唇,话锋一转,继续说道,“若是知道养一个小孩如此麻烦,我可不会……”
陆停脸上笑意加深,长睫弯下。
西北这么多人,他问谁不好,偏偏问了一个最不着调的温月明。
——“小孩啊,好养啊,风一吹就长大了。”
陆停扬眉:“不会如何?不会捡回来吗,任由她在战场中自生自灭。”
程求知停笔,低沉说道:“想来也是见不得小孩死在自己面前的,大概会找个好人家领养吧,西北苦寒,这些年也是委屈她了。”
“所以先生其实还是不后悔。”陆停眼波一闪,笑问道。
“自然不会。”程求知淡然一笑,把手中批号的作业折好,小心放进袖中。
“我也不会。”陆停注入一盏热水后,突然低声说道。
程求知一愣:“殿下说什么?”
陆停盯着如水珠逐渐上浮的水面,笑说着:“我要选太子妃的事情,先生可曾听闻了。”
程求知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殿下和霍将军的爱恨情仇的故事,如今在长安城中颇为流传。”
陆停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程求知幸灾乐祸地说着:“不过是有人掀起的流言,想要殿下和西北军离心,也想要让陛下警惕而已,殿下听听就算了,过几日便散去。”
陆停轻哼了一声:“薄家的手段每次都如此拿不出手。”
“薄家想要染指军权也非一日之心了。”程求知收好批改作业的笔墨,这才继续说道,“只是太子妃的人选殿下可有打算。”
陆停抿唇。
“殿下不愿意?”程求知小心问道,“这是陛下用来试探殿下的,只怕也由不得殿下。”
陆停灭了炉火,看着沸腾的水面逐渐安静下来。
“先生觉得何人合适?”
程求知捋着胡子,沉吟片刻:“一个家中并无实权,无法助力殿下的高门女子最为合适。”
陆停沉默,用帕子取下铜炉,突然说道:“这种煮法的茶一开始先生很不喜欢,觉得简陋粗俗,只是景行学了半天,也只会这一种,你喝久了又说别有风味,清口解腻。”
程求知不解,盯着这杯被推倒自己面前的茶。
茶水澄亮,荡开层层涟漪。
“长安城煮这壶茶,要放胡椒,放白盐,放什么都有,只有她抓了一把茶叶随便扔进水里煮,简单又快。”
程求知倏地自茶盏中抬头,一脸震惊,喃喃喊了一声:“殿下!”
“我那个时候长得不高,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法,整天变着法让我喝奶,吃鸡蛋,带着我跑步,连带着先生每日喝的茶都是用牛奶煮的,还要时不时给她照看着下蛋的母鸡。”
“殿下。”程求知心跳几乎要跳出喉咙,喃喃自语,“您,您恢复,记忆了。”
“您明知她的身份,却和我装傻,说您不认识。”
程求知背后冒出一阵冷汗,跪在地上。
“我还当真以为只是一个侠客,只要我过了明路,便可以带回长安。”
肃肃冬日,湛湛暖阳,透过雕花窗面落在陆停含笑的脸上。
“长安啊。”
陆停缓缓吐出一口气:“怪不得,你总是不喜欢我和她在一起。”
程求知抬眸,严肃问道:“因为她和殿下从来都不是同路人。”
陆停沉默时,高耸的眉骨便会落下一层薄薄的影子在眼皮上,为本就冷冽的面容多添了几丝阴鸷。
“娘娘并非寻常闺阁女子,殿下比我更是清楚,后宫是困不住她的。”
“她要什么都我都可以给她,我只要,她。”
“飞在天上的鸟若是被困在笼里是会死的。”程求知提高音量,大声劝道。
陆停讥笑逼问着:“那她为何要入陆途的后宫。”
“那是因为老师说……”程求知倏地一愣,脸色微白,“殿下诈我。”
陆停起身,逼近他:“温赴说什么,是温赴让她进宫的是不是,你知道什么,她说过要陪我一起过生的,她从未失约过,为何那次会不告而别。”
程求知沉默着不说话。
“老师。”咄咄逼人的语气在瞬间柔和下来,带着不可言喻的哀求。
程求知面前落下一道阴影:“殿下!”
陆停就像小时一般跪坐在他面前:“老师,您告诉我。”
程求知狠狠闭上眼:“我若是告诉殿下,殿下打算如何?他已经是殿下的母妃,殿下难道要背上不伦的名义,就……”
程求知紧盯着面前之人,沉痛质问道:“非要她不可。”
“非要她不可。”
十八岁的陆停和十六岁的陆停在此刻恍恍惚惚叠在一起,那眼神竟丝毫没有变化。
程求知一愣。
“一年前,长安只出了一个大事,凤台塌了。”陆停低声说道,“是因为这个事情,对吗。”
程求知缓缓闭上眼,好一会儿才沙哑开口:“是。”
陆停看着他,垂眸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凤台乃是陛下为求长生搭建的迎仙台,却在即将竣工的前三日因为一场大雨瞬间坍塌,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座本就不受众人欢迎的迎仙台,在建造初期便用鲜血祭奠,在收尾后期更是血流成河。
当时的云贵妃为了安王顺利登基,借机铲除异己,本就多疑的帝王顺水推舟,开兴四年的七月,西市口前是流不尽的血。
“她只是看上去浪荡不羁,心里最是温柔了。”陆停笑说着,“毕竟她连我都会顺手救下,我骗她两句,她便真当我是小可怜,更被说为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程求知叹气,打破他的幻想,冷冷说道:“可殿下要选妃了。”
“殿下。”门口,传来远兴的声音,“娘娘要在五日后举办赏梅宴,邀殿下一同前往凤仙楼赏梅。”
作者有话说:
樱桃馅的小角儿——可以理解为樱桃馅的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