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说吧,让他瞑目!”……
晋江文学城首发
高奇正一脸不可置信。
向博超这个兔崽子, 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下到这山洞前,到底发生过什么?
怎么这一群人看着那个小郡王一脸崇拜无比的样子,他又做了什么?
他原本计划得很好, 几乎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水囊的水有毒, 但可能有些高手还能抵抗一阵毒性, 尚有反击之力;没关系,他还有第二招,他和手下事先服了解药,在火把里放了迷香, 如此, 凭他瑄郡王和手下再厉害,也只是砧板上的一条死鱼。
任他宰割!
可是, 眼下这情况,偏离他的计划简直有十万八千里。
高奇正心里正惊慌地飞速转着念头, 只见那个该死的向博超又转身看向他。
向博超脸上带着笑, 那是一种看着失败者的胜利笑容:“高奇正,你口口声声说太子是中宫嫡出, 是正统,即将登上大宝。可据我们所知, 太子谋逆, 意图加害皇上,如此十恶不赦之重罪, 已经被皇上下令圈禁在太子府, 你口中权柄滔天的范阁老, 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还从龙功臣,你做什么青天白日梦, 我呸!”
高奇正轻蔑地嗤笑:“你小小一个总棋,知道什么!太子之前被废,还不是轻轻松松又复位,再次成了太子!这次还只是圈禁,连废位诏书都没有,想要恢复监国还不是迟早的事。这些事情你不懂,还是不要瞎掺和。等我杀了皇甫晟,将在别说在范阁老面前,就是在太子、哦不,新皇面前,都是数一数二的大红人!我今日给了你机会,望你好好珍惜!”
向博超差点笑出声来。
这高奇正都四十好几了,还当一个区区百户,想来不是身手不好,而是脑子不好使。
范阁老也好、太子也罢,难道不是盯着最有威胁的荣王或者是容王世子吗,再不济瑄郡王上面还有个安郡王呢,这么就偏偏盯着荣王府最小的郡王呢?
向博超自认大事不懂,但小事还是知道一二。
有人要暗地里除掉荣王府的瑄郡王,不是为太子这个将来能登基的大人物除掉对手,而是一些党派或势力的纷争而已,他们就算帮着一起杀了瑄郡王,别说太子了,就算是范阁老都不会知道他们几个人小虾米姓甚名谁。
而且,眼下还别说东宫里还有没有太子这号人物存在了。
思及此,向博超心里更加看不起高奇正了,他抬起头拿鼻孔对着高奇正,一脸不屑:“可太子一家不是被废去守皇陵,范阁老求情都无济于事吗?范阁老一党诬陷荣王世子偷藏箭矢,不是又在范阁老的手下永宁侯别庄发现了箭矢的踪迹吗?永宁侯被砍头,范阁老求情不是被打了板子一病不起了吗?你不会都不知道吧?”
高奇正仿佛听见了一个接一个的惊天炸雷,他一脸惊骇加慌张,“你,你如何得知?简直一派胡言!”
向博超又朝皇甫晟拱手作揖:“佥事大人,属下能说吗?”
皇甫晟微微睁开眼睛,终于说了高奇正下来的第一句话,他声音淡淡,却有种震慑全场的气势:“说吧,让他瞑目!”
向博超一脸骄傲,仿佛是他本人的功劳:“你不知道吗?前几天入夜前飞来的一只老鹰,那是佥事大人养的大信鸽。比普通信鸽快速度快一百倍,凶猛一千倍。京城的消息,他比谁都知道得清楚。太子圈禁?那已经老黄历了。现在,太子一家已经起身去皇陵了,我的聪明绝顶的高百户!”
向博超说完,又有人附和哈哈哈地笑。
高奇正听完,心头已经彻底凉了。
此刻,心底的恐惧让他的身体慢慢变得僵硬,脑中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带下来的几个心腹已经吓得全身发抖,竟然还有人立刻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瑄郡王,瑄郡王,都是高奇正指使我们的,他说只要杀了您,就将责任推在您身边的侍卫和锦麟卫身上,是他们没有尽到责任才让您遇险,啊呸呸呸,小的知错了,您大人大量,我们知错了,求您饶我们一命,以后我们就是您最忠心的部下,任何艰难险阻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万死不辞!”
说着,不止他,其他几人也跪在邦邦绑磕头。
皇甫晟没有看一脸颓败的高奇正和他的几个手下,而是看向向博超和他身边的几个弟兄,语气淡漠地吩咐:“脑子练完了,该手了。”
高奇正脑子“嗡”的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扎穿。
原来,皇甫晟早就看破了他的计谋,之所以坐在一旁沉默以对,是想练兵呢。
不对,他不是想练兵,他是想通过一次次的任务,收归这些锦麟卫。
不仅要当他的手下,更要当他的死忠。
属于他一个人的死忠!
这心机也太深了点吧,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功夫高、头脑灵活、办差能豁出命去、还能放下身段和大家共同进退,不出几年,锦麟卫可能就被他牢牢掌控了!
高奇正脑子里闪过乱七八糟的念头,眼睛却没有略过向博超的任何一丝举动。
就在向博超拔出佩刀的时候,他先动了。
“……你轻功不错,但内息不够强劲……”
“……气沉丹田,灌注经脉,刀锋再往前半寸,不急,再等下一次机会……”
“……对,攻击他的下盘,手腕不要抖……”
“……打斗时,不但要注意他的武器诸多变化,更要注意他的步伐和身法,要在他变化招式前,提前预判好他的下一招,对,就是这样……”
向博超原来根本就没想过,这把锦麟卫的佩刀还能在他手里挥舞得虎虎生风,他以前对敌,一向都是凭借灵巧的身法,和敌人打持久战,敌人最后实在精疲力尽他才举刀捅一下,虽然能胜,但也很险。
“啊——”
高奇正痛呼出声,他左臂被向博超狠狠一刀,差点骨头都被斩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向博超,那个他一向看不起的像跳蚤一样只会跳来跳去躲避的小屁孩,竟然能把自己给重伤。
可这么一走神的功夫,右腿又是一刀。
“啊——”
高奇正几乎目眦欲裂。
可他正当要咬牙狠狠狠狠还击时,那个跳蚤竟然一下子就跳出了战圈。
高奇正一脸懵,他捂着胳膊两股战战,想着皇甫晟和那个跳蚤下一步是不是要对他一举击杀时,听见突然有人竟然兴奋地大喊:“佥事大人,该轮到属下了!”
说着,那个锦麟卫举着刀飞快朝他冲了过来。
高奇正眼前一片漆黑。
他这是被皇甫晟操练手下的活靶子了!
可他总不能真被人当成靶子打,还有一口气总是要还手的。
狠狠咬牙,高奇正再次与人缠斗起来。
与指导向博超一样,皇甫晟负手站在一旁,犹如锦麟卫衙门里的教头一般,一招一式开始严格地指点起来,年纪不大,却极有见识,一招一式分析极是到位,让众人很是信服。
向博超站在一旁还不住的插科打诨。
“嗨,别下死手,给后面的兄弟留一口气!”
“哎哎哎,没听见佥事大人说身法不够到位吗,耳朵听见了不够,要听到心里去。”
“哎够了啊,一个人五十招,给后面的兄弟留一手!”
高奇正气恨交加,牙根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自己立刻马上晕过去。
他不是没想过求饶,可那个瑄郡王根本没有理睬他,那个向博超不说帮忙求情,还一脸冷嘲热讽。
轮换到第四个锦麟卫的时候,他一口心头血再也憋不住,直接就喷了出来。
高奇正眼珠一转,到地之前只听见有个锦麟卫竟然遗憾地大叫:“哎哎哎,你别死啊,我还没练手呢!”
大家伙呼啦一下就围了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揉穴位的揉穴位,甚至有人还狠狠掐了一把高奇正腰间软肉,疼得他差点从地上直接蹦起来。
活靶子醒了,众人散开,准备开始再次练手。
可谁都没有想到,高奇正一脸狰狞,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半个手掌大小的暗器。
皇甫晟转身去了原来的地方,刚准备弯腰坐下,怀里突然掉了一样东西出来。
东西轻飘飘的,像是一方帕子。
“噗!”高奇正手里的暗器射出了一阵暗绿色的银光,速度之快简直让人措手不及。
“大人小心——”
皇甫晟捡了帕子,起身时只听见头顶处破空声响过,又“叮叮叮”几声脆响后,一尺远的石壁上钉了一排闪着绿光的银针。
众人这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太巧了,真是太巧了!
那帕子再晚一息时间从佥事大人的衣襟里掉出来,佥事大人的脑袋就要钉上一排有毒的银针了。
皇甫晟狠狠皱眉,他看了一眼帕子,确认没沾染多少灰尘,才小心翼翼放回衣襟里。
这回,他放得谨慎了一些,确保弯腰不会再掉出来。
众人傻眼。
佥事大人这是怎么了,是洞里灯火太暗所以没看见那排银针吗?
不对啊,看不见听也听见了。
所以,佥事大人这是帕子比性命重要?
众人一脸疑惑。
皇甫晟放好帕子,又轻抚衣襟,像是抚着胸口很重要的东西一样,神情专注又柔和,确保安然无事后,才侧身看向高奇正。
高奇正快疯了。
真得真得快疯了!
天知道他忍了多久,全身上下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刀伤无数,血流如注,他咬牙一直撑着,就是在找寻最佳的机会。
想着务必等皇甫晟放松警惕的时候,确保一击必中。
可是,天知道啊,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被一条莫名其妙的帕子给搅和了!
不早不晚,就是乘他发射暗器的时候,帕子掉了!
帕子掉了?
哈哈哈,帕子掉了!
然后,皇甫晟竟然小心翼翼去捡,仿佛掉了一大块金子一样去捡,不,高奇正咬牙,那帕子特么的比金子还贵重,竟然让皇甫晟如此轻飘飘就逃过一劫!
高奇正觉得自己此生最倒霉的时候,就是刚才这一刻。
他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仿佛再也没有招架之力,果然,大家围上来,皇甫晟没在注意他而是转身要坐下来。
多么好的机会啊!
就这么唯一的一个好机会啊!
高奇正气得心肝脾肺肾一起都在颤抖,体内真气暴走,仿佛下一刻就要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噗——”又一口血喷出来,高奇正这回是真的被气晕了,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眼珠还瞪得老大,一副此刻死去都不会瞑目的样子。
皇甫晟看向地上的高奇正,原本淡漠的眼神此刻沉了下来,仿佛里面蕴藏了汹涌波涛的力量,下一刻就要将眼前之人眨眼吞噬淹没,“向博超,内关、神阙、百汇、神庭,各击打十次,如果不醒,继续重击。”
向博超重重应了一声,虽然他听见这些极其重要的穴位时也缩了缩脖子。
噼里啪啦一阵响,高奇正随着连续几口血喷出来,人也开始转醒。
“啊,醒了?太好了,轮到我了!”有锦麟卫惊呼。
高奇正眼白一翻,刚要继续晕过去,却听见一旁有道冰冷彻骨的声音响起。
“何进,不用等到送刑部了,直接剁掉他射暗器的手!”
一息之后,刚才那个惊呼的锦麟卫就看见,高奇正一个鲤鱼打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
三天后,锦麟卫派出的一个指挥同知和三千人马,顺利接手了皇甫晟的差事。
皇甫晟将高奇正也交给了他,自己带着侍卫直接快马加鞭往京城赶。
一路上星夜兼程,仅仅用两天的时间就回到了锦麟卫衙门。
皇甫峻已经早一天通过飞鸽传书知道了结果,乍一看见长了胡须的皇甫晟,竟然一时间有些惊诧。
皇甫晟简单回禀了事情经过,还把高奇正的事情详细写成了折子交给了皇甫峻。
“晚上给你庆功——”
“属下告退——”
两人同时出口,皇甫晟拱手:“多谢指挥使大人,属下有要事进宫。”
一听说要进宫,皇甫峻及时闭上了嘴巴。
见他这次一点伤都没有,心里也总算松口气。
……
隆泰帝愣了半晌,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瘦了一圈的人,是他俊美无俦的皇孙。
真是!
隆泰帝没好气地听着皇孙一板一眼地说这次任务的艰辛和不宜,“……地道里机关重重,孙儿九死一生,心里想着皇祖父还在这里等着孙儿,孙儿就浑身充满了力量——”
“好了!”隆泰帝狠狠皱眉,把一卷黄帛隔空扔了过去,“自己看!”
皇甫晟抬手利落接过,展开一看,顿时眉开眼笑,他跪地磕头:“孙儿多谢皇祖父!”
“走走走,少在这里碍朕的眼!”隆泰帝一脸不耐。
皇甫晟却不走,他想了想,提了个要求。
……
县主府总算归置好了。
这天一早,府里的长史、侍卫长、大宫女和掌事嬷嬷等有品级的官员,带着侍从,浩浩荡荡一路县主府出发往李府而去。
“快看快看,这些人真威风啊?”
“看样子,是哪个王府的府兵吧,当然威风了,吃皇粮的,朝廷养着的,能不威风吗?”
“听说不是呢,是什么永嘉县主府的,哎呦,那个永嘉县主听说之前在皇上面前立了大功劳呢,所以册封为县主了,唉,真是羡慕死我了!”
李府外院正堂中,曦玥一身县主品级的大妆,跪在李晋安和王采薇面前,一脸恭敬地磕头行礼,她今日将拜别长辈,独自开府。
大管事一脸喜色的跑来:“县主,他们到了,您请出发吧。”
曦玥没有走,却是转身看着李晋安和王采薇,眼眶有些微红,声音低低的,像是个第一次独自离开家的小姑娘:“舅舅舅母,曦玥走了,你们有空随时要来看我。”
王采薇眼眶也红了,脸上却有着笑意:“就隔着几条街,曦玥也常回家来看看,你的院子舅母以后都给你留着,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曦玥重重点头,这才迈步往府门而去。
后面跟着阿明阿亮王嬷嬷和柳夫子,以及两只猫。
身后,李晋安拉过王采薇的手,又握紧几分,脸上似乎有不舍也有欢喜:“曦玥是个聪慧的好姑娘,长姐泉下有知,应该也能瞑目了!”
王采薇靠近他怀里,伸手拍拍他的背,轻轻点头。
……
曦玥刚走到府门口,就看见了属于她县主规制的轿撵。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心说真是气派,连四角都垂着珍珠。
“李姑娘,要常回来看看啊,哦,不对,要叫县主娘娘了呢——”
“对啊,县主,不要忘了我们这些老街坊啊!”
曦玥笑着看向一众她或熟悉或不熟悉的街坊邻居,点点头,在一片热闹的氛围中,刚要提起裙摆上轿撵,突然听见不远处有马蹄声出来。
“让开让开,宫里办差的!”
“圣旨到——”
路上挤热闹的人很快被驱散,曦玥回到外院,和赶来的李晋安王采薇一起跪接圣旨。
传旨的人是她见过的小敏子公公,他一脸和善的笑容:“永嘉县主,皇上有圣旨传给你,跪下接旨吧——”
曦玥跪在第一个,她只心口咚咚咚的声音,连耳朵都能听见。
她激动得有些晕晕乎乎,隐约只听见“永嘉县主……秀外慧中……人品端方……特赐婚荣王府瑄郡王……”。
“永嘉县主,永嘉县主?”小敏子一脸喜色,见曦玥好像欢喜过头了,不禁笑眯眯轻声唤她。
曦玥被阿明扯了扯衣袖,这才反应过来,起身恭恭敬敬接过圣旨,嘴角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王嬷嬷笑呵呵地塞了一个大大的红封给小敏子,小敏子推拒几下就收下来,说了几句恭维话后,就转身离开了。
曦玥将圣旨牢牢捧在掌心,没说话,一直傻乎乎地笑。
王采薇走过来,笑着揉她的脑地,揉着揉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好姑娘,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一切都苦尽甘来了。
李晋安更是激动万分,他满含喜悦地高声宣布:“我李府今日是双喜临门,从今日起,府里办三日流水席,所有街坊邻居乡亲父老,只要来恭喜一声我家曦玥“百年好合”,都能在我府上放开了吃席面;还有,府中下人这个月再加一个月月例,再加一套冬衣!”
他话音刚落,李府里里外外都传来了一片欢呼声。
……
再次告别长辈,曦玥坐上轿撵,往县主府邸而去。
从接到皇帝老爷的圣旨到现在,她一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此刻,坐在晃晃悠悠慢慢前行的轿撵中,她才缓缓将激动的心绪平复下来。
今天她迁居县主府,又突然收到了赐婚圣旨,明天是她办迁居宴的日子,那么,三哥哥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她掰着指头数。
一天,两天……五天,六天……
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
她好想马上见到三哥哥,好想好想!
这几日夜晚做梦,老是梦见三哥哥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不停地走,不停地走。
他走得很累,腿都要走坏了,也没有看见前面哪里有尽头。
他好像还很饿,也没有水喝。
曦玥有时在梦境里看见三哥哥皱眉头,还一脸憔悴。
不对,三哥哥就算淘气,也不会去黑漆漆的山洞里面玩,三哥哥是去办正事的。
曦玥心里告诉自己。
心里有些焦急,恨不得现在就去王府看看。
差一点就要开口让轿夫去荣王府了,但曦玥没有开口。
她现在是县主娘娘了,还是三哥哥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不可以这么鲁莽行事。
待会去了县主府,还要接受府里成员的正式拜见。
虽然大家已经见过面,但这个规矩不能略过,这是她永嘉县主第一次正式接受拜见,是她该立起来的威仪,也是她应该给府里成员应有的尊重。
李曦玥,你现在可是个皇帝老爷都认可的好姑娘呢,凡事要三思而行!
按捺住心里焦急的思念,曦玥的轿撵来到了县主府门口。
她被王嬷嬷扶着右手,按照夫子教导的保持适当的威仪,来到前院正堂。
长史几人已经一一等在两边。
曦玥坐上主位,挺直脊背,用对着铜镜练习了几日的不浅不淡的微笑,看着众人给她正式行礼。
她坐得很端正,连下巴的位置都按照王嬷嬷严苛的规矩练了好几次,可是,她放在腿上的两只手,虽然被广袖遮着看不出来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但掌心湿漉漉的冷汗却不断在告诉自己,她此刻很紧张。
现在应该干什么了?
对,说话,说话!
可说什么?
不好,她忘记了!
不急,不急,想一想!
她之前在屋里对着铜镜,在书房里对着夫子几人好好练习过很多遍的。
不怕,李曦玥,不怕,好好说就行,这些人以后都是府里的成员,也是之前归置府邸来往李府好多遍熟悉了的。
完全不用怕!
……可是,她还是好紧张。
做娘娘都要这么紧张的吗?
她从来没有见过倩姨面对王府一大堆的管事也这么紧张啊。
不对,是她不够厉害。
曦玥心头微微一颤,身体也崩紧了。
不是的,绝对不是!
她虽然没有倩姨那么聪明,也没有倩姨这样有丰富的经验,但她很努力。
她把县主府府邸大小、院落分布、各个局的人数和大小管事,像背族谱一样用心背了下来。
皇上不但赏了她县主府邸,还赏了她县主这个品级应有的别院田庄和铺子,而这些私产她都和舅母一样,任何细节都记在了心里,她有信心,能把所有私产都经营好。
她是不够厉害,但她很努力。
深吸一口,曦玥把心中慌乱抛开,她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棵笔直葱绿的青竹,它挺拔,他沉稳。
她的三哥哥,他永远从容淡然,他永远处变不惊。
做不到三哥哥那样,但她可以学。
李曦玥,永远也不要停下学习的脚步,不论是学功课,还是学跑圈打拳,还是学打理生意和管理这个府邸!
不一定能做到最好,但你可以永远努力不懈,不断向最好靠近。
加油努力啊,李曦玥!
……
长史带头,一群人正式向曦玥行礼。
因为是第一次正式大礼,众人都跪拜磕头,口称“见过永嘉县主,愿县主万福金安”。
曦玥拳头最后一次握紧,然后,微微松开,直至全部放松。
身体也渐渐不再紧绷。
她微不可查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不浅不淡,视线平视众人,虽然还有一丝不熟练,但语气却庄严中带了一丝亲和:“众位平身,请座。”
长史带头起身,分品级落座。
曦玥深吸一口气,心中将要说的话再次过了一遍,才缓缓开口。
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姑娘家清脆的悦耳,也含着一个县主娘娘应有的威仪:“从今日起,我李曦玥、永嘉县主就是这个府里的主子,众位有些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有些是皇上赏赐的。众位应该知晓,本县主出身永嘉侯府,后回归李氏宗族,前十四年是永嘉侯嫡长女,后来又成了商户女。
本县主年纪轻,但赏罚分明,只看重忠心和办差能力。差事办得好,本县主有赏,办得不好,本县主不管来历照样会罚。
诸位,本县主在县主府归置好前,就和诸位商议过,我们府里会有一册府训,也拜托林长史草拟。从今日开始,府训开始试行,一个月后,由在座各位一同提出修改意见,正式成为县主府府训,正式施行。
当然,在座各位如果觉得本县主过于严苛,可当场提出,若是想要离开,本县主绝不阻拦。
可若是愿意留下,希望在座各位能遵守府训。
不知各位,是何想法?”
曦玥说了一长串话,从开始的紧张不安,到后来的从容淡然,在座之人的喜怒都随着她的话不断改变,她已经渐渐掌控了全局。
阿明是第一个表忠心的:“奴婢永远不会离开!”
接着是王嬷嬷:“老奴是荣王妃娘娘赐给县主的,县主在哪,老奴就在那!”
阿亮一甩马尾,眼神凌厉:“姑娘,奴婢跟定您了,还有,若是府里有宵小,奴婢一剑斩了他!”
柳夫子只是沉默着起身行礼,一身气度,竟然不比她柳氏族中名仕大儒差上一丝一毫。
曦玥微微颔首:“本县主知道了。”
然后,她看其他人。
县主府的长史姓林名志成,隆泰三十六年同进士出身,年三十七,略瘦,人看上去倒是很稳健:“县主,下官愿意留在县主府。”
曦玥满意点头,然后,她虽然年少却一脸语重心长:“林长史,过几天就把你家眷接来府中,你娘子这些年随着你到处奔波,也实在辛苦劳累,本县主舅父族中有专门经营药材的营生,也略略认识几个名医,待安顿好了,就请人来给你娘子诊个脉,这年纪不大,一双老寒腿疼得没法走路,总也不是个事!”
林志成一脸惊讶,继而诚心作揖行礼:“多谢县主,多谢县主,下官定当为县主尽心办差!”
接下来表示愿意留在县主府的是侍卫长沈冠宇,这个人曦玥知道,是铁塔侍卫的手下。
然后,管事嬷嬷何嬷嬷和两个大宫女碧青和碧翠也表示愿意留在县主府。
曦玥对此很满意。
虽然她心里也清楚,这些人都是娘娘和三哥哥给她安排好的,但这个规矩她还是要遵循的。
当然,也是夫子和王嬷嬷一致教会她的:立威。
顺利过了第一关,曦玥信心大增。
她在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李曦玥,好样的!李曦玥,继续努力!
大家都表示愿意留在县主府,曦玥作为主人,她正式给出了第一次的赏赐。
每人一个红封,里面有五十两的银票。
她很实诚:“里面是五十两,作为诸位用心归置县主府的小小赏赐。今后,若是差事办得好,还有更多的赏赐。”
曦玥表情很诚恳,应该在她看来,这的确是小小赏赐。
她现在很有钱,不再是以前侯府那个只会捡石头玩的小丫头了。
但是,她也知道,五十两可以让京城一家五六口人用作一年的吃喝嚼用了。
她之所以认为是小小赏赐,是认为这些人如果用得好,可以给她办很多比五十两银子更值钱的差事。
可是,她这么认为,在座几人却不是这么想的。
林志成狠狠抑制住嘴角的抽搐,他得维持一个县主府长史的官威。
五十两!
五十两!
他之前在苦寒之地当八品父母官,一年俸禄都不过三百多两,妻子药都快吃不起了。
永嘉县主一个见面礼,就是五十两。
府训里记载,长史月例二十两,甚至他娘子和两个孩子都能有五两和一两的月例,只要他差事办得好,足够忠心,另外还有奖赏,年底还有红包。
甚至,他现在跟的主子,是将来的郡王妃。
林志成没去看别人,他只知道这个主子不是个吝啬的。
如此,主子不吝啬,当下属的就使劲好好办差吧。
……
曦玥让众人先去安顿熟悉,下午再见外院和内院的管事,她和阿明三人来到了县主府后宅的正院,一路上,一二三等的丫鬟守在两旁,不断行礼,还有各处的粗使婆子远远避让。
曦玥端着县主威仪,目光一一扫过。
正院大三进,标准的县主规制,她的卧房在第三进东次间。
曦玥绕过抱厦就已经加快了脚步,穿过堂屋来到东次间的卧房时,感觉自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好好歇一歇了。
王嬷嬷很有眼色地挥退了小丫鬟,屋子在没其他人,曦玥长长呼出一口气,一下子就趴在塌上不动了。
“姑娘,快起来,”王嬷嬷笑着喊她,“穿着吉服休息可不舒服,来让嬷嬷给你脱了。”
“嬷嬷——”曦玥侧过脑袋,露出希冀的眼神,她拉长了声音,“我刚才——厉不厉害?”
王嬷嬷忙着要给她脱大衣服,没空搭理她。
阿明低低笑了一声:“姑娘很厉害!”
阿亮昂首挺胸,一脸崇敬的样子:“咱们姑娘,厉害极了!”
曦玥站在脚踏上,张开双臂,让阿明和王嬷嬷一起给她把繁琐厚重的县主吉服一件件脱下来。
她抿起嘴唇,弯着眼睛,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嘻嘻地笑。
……
荣王妃听说曦玥过来的时候,很是意外。
“怎么下午就过来了?府里的事情忙完了?”荣王妃看见曦玥脚步匆匆向她走来,一脸惊讶。
“倩姨放心啦,我一早见了长史他们,刚刚又见了外院和内院的管事,明日的宴席是早几天就安排好的,待会我回去在检查一边,应该不会出错。”曦玥信誓旦旦。
荣王妃点头:“安排好就好,张罗一个府邸,可得好好花一番精力。”
曦玥突然朝她眨眼睛:“倩姨,三哥哥是不是回来了?”
荣王妃笑着拿手指点她脑门:“你怎么知道?”
曦玥笑得开心极了,她一脸坚信的模样:“皇上怎么会在我临出府门的时候,正好给我下圣旨呢?肯定是三哥哥安排的!”绝对不会错。
荣王妃有一瞬间的错愕,难道真是小两口心有灵犀:“是啊,回来了,天刚亮就回来了,回了差事又进了一趟御书房,现在还在屋子里休息呢。”
曦玥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得意表情,然后,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匆匆行了礼就跑了。
……
皇甫晟睡得很沉。
可脚步声就算再小心翼翼地控制声响,木楼梯的咯吱声他还是听见了。
似乎是很熟悉的声音……
皇甫晟再次放心地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