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佥事大人,为何您……
曦玥眨眨眼, 把眼睛里的雾气给眨散掉。
玉佩不大,最多半个手掌大小,可是, 曦玥却觉得三哥哥就是把那每一刻的自己的表情和神态, 都活灵活现地雕刻了进去。
他把自己最难堪的一刻牢牢印刻在了心里。
“好讨厌, ”曦玥喉咙突然有些哽咽,“都是我最狼狈的时候呢!”
三哥哥真是讨厌死了!
曦玥心里想着,嘴角却止不住的上翘。
虽然这些都是她最狼狈的时刻,也是最艰难的时刻, 可是, 再狼狈再艰难的时候,她都不曾放弃, 三哥哥也不曾离开。
她一直很努力,一直很勇敢, 所以, 连皇帝老爷都觉得她是好姑娘,给了她永嘉县主的封号。
曦玥很珍重地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好, 刚要准备离开,见有小丫鬟拎着食盒过来了:“姑娘, 这是三爷给你准备的。你若是还喜欢, 就进一些。”
食盒打开,还是以前的形状, 还是以前的香味。
枣花玉露糕!
“喜欢的, ”曦玥心里突然又难受起来。
想起之前担心有什么闲言碎语的, 她连小点心都不敢收。
只敢收一些正经不过的书籍,还礼也是古板至极的文房四宝。
现在她及笄了,皇帝老爷也让她当了县主, 想来是不会反对她和三哥哥了。
曦玥其实一直到收到册封县主的圣旨,才渐渐松了一口气。
“很喜欢的,”曦玥大口吃着,又补充了一句。
小德子眉开眼笑:“三爷说了,姑娘喜欢就再带一些回去。”
曦玥腮帮鼓鼓的,连连点头。
……
荣王得知荣王妃传来的消息时,正忙着来年江浙的水患预防,刚写了折子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本王已知,”荣王除了眼神微不可查地变化一下,脸色很是平静,没有兴起一丝波澜。
见来人要走,荣王又喊住他:“英国公府边上小巷子里的那家老云吞店,似乎又开张了,你回去的时候,给王妃带上一碗。”
来人恭敬应是,转身离开。
荣王端起茶盏,轻轻啜饮,范阁老失望吗?也许吧?
……
“皇上,大理寺卿顾大人求见。”见隆泰帝精神不济,李进忠声音轻轻。
经书的味道和龙涎香混合后能产生毒性,老院使虽然给隆泰帝解了毒,但到底中毒不轻,隆泰帝这几日头还是昏沉沉的。
“宣,”隆泰帝话都不想多说。
兵部丢失的这一批箭矢非常重要。
现在虽然还是夏季,可一旦进入秋季,边境上被滋扰的事情就会躲起来。
那些鞑子先是抢些粮食牛羊,小摩擦不断;到了隆冬,他们就会从小摩擦扩大到局部战争,甚至是将战线拉长。
现在多准备一些军需武器,冬天里就能多一分战胜的把握。
可这么重要的武器,竟然在运送途中不翼而飞。
“微臣见过皇上,”大理寺卿行礼,沉着脸,眉头拧得很紧,“丢失的箭矢已经找到了。”
隆泰帝盯着他。
“就在京城郊外一百三十里的飓风山边上的一个庄子上。”大理寺卿声音斩钉截铁。
隆泰帝也深深蹙眉:“朕记得这飓风山,那是——”
大理寺亲点头:“就是他府上的庄子,还是他嫡妻的嫁妆。”
隆泰帝沉默,然后张口刚要想问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飓风山边上的庄子里温泉,京城人人皆知。
当年这个庄子做陪嫁,大家还议论了很久,都道是抢了长房嫡长女的婚事,还要抢了长辈给的陪嫁,真是好手段。
隆泰帝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
“老爷,永宁侯府的人一直等在府门口,您看——”老管家第三次来书房找范阁老,“我们已经说了您事务繁忙没空见他,可他——”
范阁老从一堆公务中抬起头,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晦暗,已经多日不曾好好休息了。
东宫现在被锦麟卫的人围得铁通一般,他连个消息都递不进去,遑论见太子一面了。
可祸不单行,原本计划得好好的事情,竟然把自己人给栽了进去。
按照原定计划,那一批失踪的箭矢,将会出现在皇甫昱的世子妃陪嫁的庄子上,可现在,大理寺卿竟然在飓风山的庄子上发现了。
眼下,永宁侯和几个儿子,已经全部进了大理寺的大牢。
偷藏军备,那是等同谋逆的重罪,没有隆泰帝的旨意,连大理寺卿都不敢让人探视。
范阁老又要想法帮太子翻身,又要担心吕御史那里反水,现在还要忧虑永宁侯的事情,不过短短数天,原本意气风发精神矍铄的老人,竟然显而易见的苍老起来。
“让他先回去吧,永宁侯的事,皇上不会轻易下定论,在三法司会审之前,他不会下圣旨处死,”范阁老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让他们放心,老夫在一日,永宁侯就不会有事!”
……
一只白色的信鸽在天空盘旋了几圈,终于找到了目标,它扑棱者翅膀,朝山顶站着的一个瘦高的身影飞了过去。
鸽子腿上绑着的小纸条被取出:太子圈禁,永安侯下狱。还有意外之喜,等归京兄详细告知。
皇甫晟将纸条碾碎,放归信鸽,往不远处的帐篷走去。
意外之喜?大哥应该不知道,他养的苍鹰刚刚飞走,根本不用大哥来告诉他。如此,二哥事情应该更顺利。
他的姑娘是个连上苍都眷顾的好姑娘,时时处处都有惊喜,他已经很是习惯。
帐篷搭在半山腰处,密密麻麻足有几十座。
半山腰处,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给伙伴包扎伤口,还有重伤之人躺在帐篷里没法动弹。
这是皇甫晟一行人循着线索,到达阴西山脉的第六天。
原本手下两百锦麟卫,探了两次山洞后,还能行动自如的,只剩下一百二十人。
倒是他从王府带出来的侍卫,除了一人断了一条胳膊,其余十九人皆安然无恙。
不得不说,皇甫苍是个人物,他设计的藏宝地点,机关重重,和他的寨子一样令人易守难攻,让人十分着恼。
今日明日会休整两日,两日后,再做第三次探查。
是否成功,就在两日之后。
天色渐渐暗下来,皇甫晟匆匆填饱肚子,和手下的两个百户长安议事。
一个时辰后,三人敲定探查计划,各自回帐篷休息。
帐篷很是简陋,皇甫晟枕着一只胳膊,闭眼躺在一层薄薄的垫子上。
周围很是安静,大家都在为最后的一次探查努力养精蓄锐,若是探查成功,就可以和禀告朝廷,派驻军队开掘宝藏,如此,他们这两百人少说也能得个丰厚的赏赐。
除了围坐在火堆边放哨的几人,所有人都已经睡着。
“……姑娘来给娘娘送帖子……要迁居……姑娘把酒楼听到的……王妃马上……姑娘看着那几块玉佩,抱着盒子不撒手,眼眶都红了,她似乎很欢喜,又似乎很伤心,但奴才看着姑娘是欢喜大于伤心的……她一连吃了六块玉露糕,还意犹未尽带了一盘子回府……”
皇甫晟嘴角微微弯起。
那只苍鹰送来的小纸条他从头到尾细细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能想象,曦玥吃着玉露糕腮帮子鼓鼓的样子,甚至连眼睛都会想月牙一样弯弯的。
听说姑娘家都喜欢吃小点心,可是他的姑娘似乎是个特别能吃的。
除了那段时间——
皇甫晟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第三次探查必须成功。
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远远不够。
……
太子的处置,隆泰帝思量了很久,一直没有决断。
直到仙长突然降临他的寝殿。
仙长是来辞行的,他在皇宫住了许久,看上去依旧是个清苦修炼的老道,丝毫没有沾染一丝人世繁华,也没镀上有半点人间烟火,一身仙道骨仙风如旧:“贫道感悟天道,得天道指引,欲往西南而去,特来辞别。皇上遇到贵人,度过一劫,贫道也得了功德,此间诸事已了,贫道告辞。”
隆泰帝再三挽留无果,只得放行。
道长不要马车,不要金银,离开城门口不过三个时辰,隆泰帝所有的眼线已然无法窥得其半丝踪影,像是凭空消失人间。
隆泰帝心中长叹,此乃真仙人也,尘世留不住,他自永归去。
上午送走了仙长,隆泰帝下了圣旨,二废太子皇甫朗,其一家贬为庶民,驱逐至皇陵为先帝守陵,此生无召不得回京。
范阁老在御书房里把头都磕破了,也没有让隆泰帝改变旨意。
旨意发往三省六部,朝野皆惊,但胆敢在明面上议论者,甚少。
……
永宁侯别庄破获失踪箭矢的案子,隆泰帝下旨正式由三法司会审。
一切证据都指向了永宁侯,隆泰帝雷霆震怒,当天就下旨永宁侯斩刑,一家老小皆流放。
范阁老求情,被隆泰帝打了三十板子,抬出了御书房。
朝野再次哗然。
荣王府门前来往的人渐渐又多了起来。
可荣王府大门紧闭,荣王一概谢客,不见任何一人。
……
一个闷热的夜晚,似有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吕御史敲开了范府的大门。
范阁老刚上了一回药,趴在塌上闭目沉思。
吕御史笑容里带着奸滑的自信:“阁老,你可知道,皇甫晟带出的两个百户长中,其中一个是我的人。”
……
队伍已经休整了两日,今日一早,除却不能动弹之人其余全部整装待发。
昨日大雨滂沱,山中道路泥泞,昨夜山上滑落的石块还挡在路中,一行人行路十分谨慎。
百户长乔明达带着二十人在前面扫清障碍,另一个百户长高奇正则带着二十人走在断后,半个时辰后,他们从山腰一个隐蔽的山洞处,进入了一条漆黑的山腹小路。
山洞和山腹小路已经探查过两回,小路都没有走到尽头,连宝藏是否存在都尚且未知就有人被这小路上的机关击中,虽然没有人重伤当场死亡,却也防不胜防。
今天,皇甫晟给手下下达的任务依旧是探查,只要能探完这小路见到藏宝之地,就算完成任务,余下的事情上报朝廷由锦麟卫和工部派军队和机关高手前来即可。
但他们必须探查准确,若是消息不可靠,派来的军队和机关高手白跑一趟,那不仅任务失败,皇甫晟和锦麟卫众人都丢不起这个人。
小路漆黑且狭窄,只能容两三人同行,所以第一次探查被飞箭击中受伤的时候,一行人退避不及手忙脚乱;而第二次探查的时候,分散开来又被滚落的大石砸伤。
今日这第三次,三人商量后,由之前挑选出来的懂一些机括之术的锦麟卫兄弟打头阵,虽然无法确定飞箭和大石是否还会有,但已经有了应对之法应该能及时避开,这懂机括术的五个兄弟在前面分辨和及时传递信息,后面的人好避让以及马上想好应对措施。
皇甫晟想了想,无声加入了这五人之中。
众人甚是意外,有人更是一脸不可置信。
一行人中,身份他最尊贵,权柄他最大,功夫不说最好但也数一数二。
可所有人中,除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以卓绝的轻功入选锦麟卫之外,皇甫晟是另外一个年龄只有十七的少年。
众人虽然听说过他在抓捕皇甫苍任务中战功卓著心生敬佩,但除了那次任务跟过他的人,其余都是第一在他手下办差,功夫厉害并不代表能让众人归心,一次任务出色完成也不一定让大家对他的安排有绝对信心。
大家暂时停止前行,等他们前面商量出六人行走的方位。
等待中,队伍里有人窃窃私语。
“这瑄郡王又要拼命啊!”这是上次任务跟过他的人。
“怎么,这小郡王经常拼命?”这是第一次跟着他出任务的人。
“何止是拼命啊,他就根本没当自己是个有郡王爵位的活人。”
“啊?怎么说?”
“上次我们都以为任务肯定失败了,就他一人坚持到最后,他的两个贴身侍卫都重伤不起了,他一人面对四个高手,其中两个听说还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说来,他不但功夫高,还豁得出去,那时他甚至想要以断掉一条胳膊的代价擒获皇甫苍,啧啧——”
“哈——这是皇帝的亲孙子吧?他图啥?我要是有他这爵位,有他这出身,不说天天在府里招猫逗狗当个纨绔,也要好好享受这身份带来的荣华富贵,哪里会跑来锦麟卫用性命来办差出任务啊!”
“你不知道吧,听说他上次是第一次出任务,还是被他皇帝祖父打了一顿板子的第三天,这小郡王是真狠得下心啊,往自己身上裹了好几层的油纸和我们一起骑马疾行,我们一群老江湖,愣是什么都没瞧出来,只知道这小郡王长得是俊,就是脸色白得吓人,不像个活人,后来才知道,他一身的血都差点流干了。”
“啊!油纸裹伤口,第一次听说!这还是个郡王?江洋大盗亡命之徒都没这么狠的!”
“谁说不是呢,不过也就他有这份胆魄,上次的任务中他凭一己之力完全牵制了皇甫苍的注意,被我们的人偷偷打开了寨子和关闭了机括,指挥使才能带着大军进入,否则,寨子里的机括一启动,大军就是一群站立不动的靶子,去多少都能被打掉!”
“嘶——这人不得了啊!”
“那是,就上次一个任务,他不仅让指挥使大人刮目相看,更是得了皇上的嘉奖,他现在是指挥佥事,妥妥地正五品。”
“瞎,人家的郡王爵位是超品呢!”
两人说了一会,前面的商量才停下来。
那五个懂一点机括之术的人,竟然发现皇甫晟也知道一些五行八卦,别人眼中的奇技淫巧他一个读正统经儒的皇孙竟然也有涉猎。
六人分成三组,二人一组,错落分开,发现异常及时传信。
队伍又开始慢慢前行。
果然,箭雨又出现。
这回有了经验。
最前方传递信息,队伍前排使大刀的列成刀阵抵挡,有漏网的队伍中间用长剑劈开,队伍最后面几乎毫发无损。
待大石滚落之时,因为消息传递及时,众人这次能有近十息的时间准备,大家用手中武器及时攀在岩壁上,队伍再次毫发无损。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火把又谨慎地多了几支,一片火光中,大家信心倍增。
又蜿蜒行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发现箭雨和石头,前面的路突然开阔起来。
一个高大的石门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快看,藏宝的地方到了!”
“啊,我们任务成功了!”
不少人情不自禁地惊呼。
皇甫晟却一直沉默,示意大家禁声,和刚才五人一起小心翼翼上前查看。
石门上面有些斑驳的字迹,似乎是皇甫族人写下,写了宝藏来历,和用作后人起兵之用。
绝对是宝藏无疑!
锦麟卫此次任务,已然圆满完成。
皇甫晟和两位百户长商议决定,他们三人每天一人带领四五十人轮流看守,其余人回营地,直到大军前来。
今天由乔明达带四十人驻扎在洞底,其余人则全部退出。
皇甫晟带着七八十人回到驻扎的山腰处时,出发时天色刚亮,现在不知不觉现在已经到了夜幕降临之时。
比起昨日,大家啃干粮时都兴致高昂,仿佛吃个干粮都是在吃无上美味。
皇甫晟回到营地就发出了烟雾弹,如果传信的人脚程快一些,锦麟卫大军和工部的人三天内就会赶到,他在心里算了算,他快马加鞭,应该能赶上曦玥的迁居宴。
他捧在手心藏在心坎间的姑娘,现在是个县主了,不,是个县主娘娘了!
真是厉害。
可她的厉害真是一点点自己努力来的。
就算是普通百姓,只要还能吃上一口饭,家里的姑娘都是好好养着的,最多动动手指做点绣活。
可是,她的姑娘是在一个瘦巴巴底子又差的基础上,一圈又一圈地咬牙跑出来的,别说整个京城,就是放眼整个国度,恐怕都找不到第二个闺阁中如此勤奋的姑娘了。
人家武林世家的姑娘还有偷懒的,更别说她一个勋贵后宅的女子了。
皇甫晟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温柔,情不自禁抬手去摸衣襟处藏着的一块帕子。
说好的鸳鸯一直没见着,连个大水鸭都没个着落,他总不能开口去要吧,姑娘家脸皮薄,知道他的姑娘女工不好还非要去揭短,她得多难堪。
没有鸳鸯也没有大水鸭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手里的八只蝴蝶先用着呗。
只是,原本绣得针脚就不齐整,洗了几回后好多线头都断了,原本就看不清是蝴蝶还是什么的帕子,已经惨不忍睹了。
姜嬷嬷还细心地每次洗完都修剪一次线头,总算还是一条勉强还能使用的帕子。
这一夜,安静地度过了。
皇甫晟一早醒来,就看见另一个百夫长高奇正似乎比他起得更早。
顾岩过来耳语;“三爷,高奇正天不亮就下了地洞,据说是给乔明达送吃的。”
皇甫晟嗯了一声,眼神淡淡扫了一眼高奇正,没说话。
……
隆泰帝接到皇甫峻的消息,十分震惊。
真有宝藏?
真被晟儿那个混小子找到了?
不要以为他一把年纪就不懂了,这混小子为了那一道圣旨,硬是把性命都枉顾了。
罢了罢了,不过一道圣旨,给了就是。
他给那个小丫头抬个县主,不就是为了身份上般配一些吗。
皇甫峻刚到,隆泰帝把荣王也叫了过来,三人在御书房里商谈了不过半个时辰,皇甫峻和荣王各自离开。
傍晚,皇甫峻亲自率领一千人和荣王指派的二十个匠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
阴山山脉。
皇甫晟带着第二拨人换防,轮到由他驻守洞底至第三日夜晚。
第一次和他出任务的二十人,似乎全部都被打散了分成了三组,皇甫晟带着手下十人和锦麟卫的四五十人下到了洞底,开始他一天一夜的驻守。
半夜时,想起了脚步声。
锦麟卫基本都是老江湖,纷纷从假寐中醒来。
可众人一看竟然是百夫长高奇正,眼神都有些复杂。
“大人,属下给您和兄弟们送些热水来。”黑暗中,几人举着火把出现,渐渐出现在皇甫晟眼前,高奇正走进皇甫晟,手里举着一只羊皮水囊。
“谢了,”皇甫晟接过,放在一边,没有动。
高奇正见皇甫晟不喝,顿了顿又说,“几个兄弟去山脚的猎户家中借了一口大锅,这是刚煮热的山泉水。虽说这天闷热喝凉得也不打紧,可到底连着几日光喝生水身体总是不舒服,大人,您喝一口吧。”
“是啊是啊,大人,喝一口吧,您吃住都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几个糙老爷们在外历练惯了不打紧,您可是不常出这样的任务,熬坏了可不得了。”高奇正身后有人附和。
何进大眼珠子一瞪:“废什么话,大人喝口水还要你们管!”
那人见何进铁塔一般的气势,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高奇正没把握这小郡王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心中微微一凛,不觉小小谨慎起来。
他朝四周一看,不仅那小郡王自己和王府侍卫不喝,连跟着他的几十个锦麟卫都只接了水囊,塞子都没有碰一下。
这是……被发现了?应该不会。
高奇正微微一皱眉。
只见皇甫晟原本坐在一旁,看到他的视线也微微侧目,与他视线对了个正着。
高奇正心头狠狠一缩。
这个小郡王脸色平静至极,可眼神深邃得有些可怕,眼中像是染了浓墨,一丝光亮都没有透出来,看得人心头发颤。
只是,人已经到了这里,已然没有退路,高奇正狠狠一握拳,脸上渐渐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身后几人手里各个握着一支燃烧得十分旺盛的火把,是他刚刚走完小路看见了石门后才点燃的。
不喝水囊里的水?没关系,他还有后招。
只要再过半盏茶的功夫——
“哎,我说高头,你那火把能灭掉吗,这地方太过狭窄,火把燃烧太久,喘气都要喘不过来了,”那个年纪和皇甫晟一般大,轻身功夫却是顶尖的锦麟卫说道。
他名叫向博超,祖上三代都是镖师,锦麟卫甄选的时候,他的轻功让皇甫峻极为看重,成了锦麟卫里最年轻的人,小小年纪,立功不少,已经是个正经八百的总棋了。
他年纪小,平日里奉行朋友多了路好走的家训,人缘不错,胆子也大,平日里对着千户都是敢说敢言的,何况眼前的百户。
高奇正干笑一声:“我这不是向让你们乘着有亮光喝上一口热水嘛——”
向博超“切”了一声,“谢了您勒,咱们几十个人都靠着一支火把吃了两顿了,没道理喝口水就就是个睁眼瞎了,我说,您还是赶紧灭了吧,您待会就上去了,咱们几个可是还要待到明日太阳下山呢!”
高奇正眉头皱了一下,转身慢吞吞的嘱咐身后几人灭掉火把。
他的人似乎会意,不是一起灭掉,而是一个接一个,动作十分缓慢。
高奇正心说这时间也应该够了吧,从闻到气味到现在,应该有了半盏茶的功夫了。
只要这些人一倒下,就是砧板上的肉,要杀要剐都由得他。
火把终于都被熄灭了。
高奇正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闭目休息的皇甫晟,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只要皇甫晟出现一丝中毒迹象,他就动手。
可是,这个和他们一群小喽啰在一起拼命地小郡王,犹如磐石般纹丝不动,甚至连气息都不曾有半点紊乱的迹象。
仿佛他送热水、点火把和向博超干嘴仗,他一概不听不知,不理不睬,甚至与他毫无关系。
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握中。
很好,很沉得住气!
我看你还能挺多久。
高奇正心里正想着,听见身边有人说话。
“……我说,高头,”向博超吊儿郎当地开口了,“您热水送到了,满满的慰问也送到了,要不,还是请回吧,这长夜漫漫,还能睡上一个好觉,做上一个春梦都说不定呢!”
好些人轻笑起来。
高奇正心中大为疑惑,为何这些人对他火把中的迷药一点反应都没有。
“嘿嘿嘿——”向博超突然狡猾的笑了,他夸张至极地鼻子动了几下,作嗅闻状,“哎呦,我说高头,这蒙汗药还是迷香,是不是已经失效了,闻着挺好闻的,怎么不见效果呢?”
高奇正大惊,“你怎知——”话说一半赶紧闭嘴,他朝依旧端坐的皇甫晟看去,却见他依旧沉默不言,甚至连眼睛都已经合上,仿佛根本不关他的事。
“莫要胡说八道!”高奇正强自镇定,对着向博超瞪眼,“再胡言,小心我治你的罪!”
向博超看了一眼皇甫晟,眼中有敬佩,有崇敬,还有一丝神往,他侧目回视高奇正,语气一改刚才的懒洋洋:“高头,别他妈废话了,亮兵器吧!”
高奇正眯起眼睛,撕破了脸皮也不打算再装:“向总棋,识时务者为俊杰,上面的百多号人都已经在我控制之下,你若是归顺于我,今日这差事圆满,你升迁百户,只是我一句话的事。”
向博超狠狠“呸”了他一口,“高奇正你莫不是疯了吧,就算这趟差事圆满,一个郡王折在里面,你以为我们就算活着出去就能有好果子吃?”
高奇正一脸自得:“知道吕老御史吗?他被皇甫昕那只恶狗咬住了,哦,对了,就是这个人的二哥定了罪,最后还不是风风光光回了督察院当回了他的佥都御史吗?算了,范阁老手中的权柄,你一个小小总棋也不懂,总之,你只要跟了我,杀了皇甫晟,回到京城我只要禀一声吕御史,就能让你当百户长。”
吕老御史的事,之前也不是小事,连锦麟卫衙门都有耳闻。
据说刑部调查后,一切证据确凿,大家都以为在督察院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老御史终于要倒台时,却不知为何,被范阁老在隆泰帝面前说了几句,吕御史又变得什么事情没有,风风光光继续当他的佥都御史。
当时,所有人都在猜,到底是证据不足,还是范阁老权柄太大。
现在听高奇正这么一说,有些人心里都有了个想法,应该是范阁老太厉害。
范阁老是太子一党的人,太子上台,荣王到时候还在不在都是两说。
跟着皇甫晟下来的锦麟卫中有几个人脸色变了变,呼吸声似乎都没有刚才稳。
皇甫晟依旧没有睁眼,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仿佛他就算闭着眼睛,所有人还是都在他绝对掌控之中,就算是乱了一丝内息,都逃不过他无所不知的细微探查。
向博超一听,却“哈哈哈”扬天大笑三声。
但只是笑了三声,他却立即止住了,他看着高奇正:“如果我不从呢?啊,我想想,你会如何回答。”
高奇正眉头一皱,还没开口,却被他抢在前头。
只见向博超笑眯眯地说:“你会说,上面的人都被人制住了,这个蜿蜒的山中小道,只要洞口放一把火,我们这些人不用你们动手,就得活活憋死?”
高奇正挑眉看他:“你不笨,如果你们强行反抗,我正有此意。”
说完,他发现对面或站着或坐着的人目露惊色,脸色就更是得意。
他甚至看见多数人一致地看向始终闭目不言的皇甫晟,心说,担心了吧!现在换主子还来得及,你们都赶紧背叛吧,他正好动手。
神不知鬼不觉杀了这个瑄郡王,就说是探查山洞时,被石头砸死就行,谁都不会有责任。
他们是锦麟卫,不是王府家丁,是出来办差出任务的,不是当贴身侍卫的。
高奇正心里正得意,却听向博超用看傻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说:“可你不敢啊!放火你得和我们一起死!水囊我们不喝,火把里的迷香我们不惧,上面的人若真是全部被你控制,你和会和我们瞎比比到现在?早就随着你一起打进来了!”
高奇正心里开始狂跳:“你怎知水囊有——”
他话说了一半,就惊奇地看见更多的人看向皇甫晟,眼中已经不是惊讶,而是崇敬了。
向博超“啧啧”两声:“你还真笨!佥事大人身边的何侍卫教的呗。你来之前的两个时辰里,他教我们看人的动作、眼神和说话语气,来辨别一个人的意图。所以,我们认定你的水囊有问题。他还教我们分辨各种迷香的味道和种类,就你这种带着淡淡百合花香的迷药,是江湖上惯用的,效果一般般,最多八钱银子一包,不能再多。”
向博超手下的人大声附和:“对对,何侍卫说了,咱们服了佥事大人给的解药,就是你八两银子一包的迷药,咱也不怕!”
高奇正一口老血险些没喷出来。
他狠狠握拳,镇定心神,妄图最后的挣扎:“你们可要想清楚,跟了我相当于跟了太子,太子是中宫嫡出,位居正统,他登上大宝乃是名正言顺。而这个荣王三子,就算来日荣王谋逆上位,这个瑄郡王上面还有两个哥哥,等他杀了两个哥哥上位,你们要等到猴年马月!所以,你们好好擦亮眼睛,做出正确的选择,不要被这一时的小恩小惠所迷惑,只要太子登基,在座各位都是从龙之臣,泼天的富贵正等着你们呢!”
高奇正一番话说得热情洋溢,差不多连他自己都被自己骗了过去。
果然,他看到向博超一脸惊喜:“你此言可属实?”
高奇正挺胸抬头,正要说一句“绝对属实”,却见向博超更加惊喜地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皇甫晟,像是看着神仙般崇敬和仰望,他恭敬作揖,然后才开口。
“佥事大人,为何您总能料事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