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草民有冤情,请大老爷为……
香香突然想起来姐姐们说的, 三哥哥转赠小宝剑是要和皇上说的。
皇上同意了,才能转赠给她。
想起这个,香香心里就觉得说不出来什么感觉。
皇上啊, 听太夫人说起过, 皇上穿黄金做的衣服, 坐在黄金盖的屋子里,下面跪着一堆的人,不听话的要杀头。
听着就好厉害好威严的感觉。
还有,皇上赏赐的东西, 三哥哥竟然送给了她, 太幸福了。
还有还有,她非常听三哥哥的话, 她已经能连续两次,把欺负她的二姐姐赶走, 非常勇敢地保护自己。
她有了微光, 她变得非常勇敢,非常厉害, 她从心底里深深地感激三哥哥。
心里好多话要说,香香不知道先说哪个。
就在她想要开口的时候, 一声低低的“喵呜”, 不知道从马车的哪个角落里传了出来。
香香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三哥哥座位下面, 一个毛茸茸的白底三花小脑袋顶开了垂挂着的布帘, 探头探脑钻了出来。
“花花, 是花花呀!”
香香太惊喜了。
大黑至今都没有回来,香香很想很想大黑,也很想很想王府的花花。
大黑很凶猛, 花花很有趣,香香都喜欢。
可没有一个在她身边。
如今,花花来了,香香简直心花怒放。
她高兴地低头,看着花花长长地延展身体,趴着身体把两只前腿伸出老远,像是饱饱地睡了一觉后,伸了一个大懒腰似的。
然后,花花也像是发现了香香,几步就跑到了香香脚边,用脑袋使劲蹭她的小腿,嘴里还“喵嗷喵嗷”叫唤个不停。
香香感觉糖蒸酥酪吃到了心尖尖上,已经全部酥酥地融化开来。
“花花!”香香一边唤它,一边弯腰把猫咪抱在怀里,她抱着怀里毛茸茸小胖猫,朝着皇甫晟甜甜的笑:“三哥哥真好,我想死花花了呢!”
甜甜的小姑娘,和毛茸茸的小胖猫,皇甫晟觉得记忆力有过这个画面。
只是,眼前的一切更加真实,像一弯潺潺的清泉,涌入他的视线,淌进他的心间。
“小猫在经常几个院落间来回,想来是在找你,”皇甫晟终于说出他今日出现此地的缘由,“今日恰巧路过,顺道给你送来。”
理由很正式。
小姑娘也不懂。
香香脸上笑开了花,只觉得自己不能更幸福。
她只知道花花想她了,三哥哥就能把花花送到她身边来:“谢谢三哥哥,香香太高兴了!”
皇甫晟轻轻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淡淡的,只是眼中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的想法是对的,比起摆件,小姑娘更喜欢毛茸茸的小猫咪。
突然,香香怀里的花花开始轻轻地扭动身体,她一松手,花花就又跑到了地上。
香香正要把它抱回来,却见花花趴在三哥哥的小腿上,两只前爪开始扒拉三哥哥左脚的靴子。
“花花,不可以!”香香很严肃地告诉花花,“不可以这样!太失礼了!”
小姑娘鼓起腮帮,凶凶地看着花花。
小胖猫“咪呜”一声,似乎听懂了香香的话,就蹲在皇甫晟的脚边,歪着脑袋看着她,圆溜溜的猫瞳似乎很是委屈。
香香定睛去看,三哥哥黑色的靴筒里,有黄灿灿亮晶晶的东西,怪不得吸引了花花的注意力,惹得它想要去玩耍。她想了想,从发髻上摘下一朵珠花,刚要弯腰放在地上,却见三哥哥迅速地从靴筒里掏出了那样东西,直接放在了花花的边上。
“让它玩这个,”皇甫晟示意香香把珠花簪回去,小姑娘的发髻光秃秃不好。
香香胡乱把珠花簪好,就去看地上的东西。
这是一把和微光差不多大小的匕首。
香香惊讶:“这是……小宝剑?”
皇甫晟点头:“我照着微光仿制的。”
香香想起来了,三哥哥是右手受伤后,皇上赏赐了小宝剑给他。
她有些内疚:“三哥哥,香香把小宝剑给你用。”
皇甫晟摇头:“无妨,这柄匕首也不错。”待他右手恢复,就依旧可以使用长渊,比起匕首,长剑更加趁手。
香香看花花一会用前爪踢一踢,一会躺在地上抱着打滚,玩得很高兴,她突然想起来,以后她也要把小宝剑放进靴子里。
花花只玩了一小会,就被香香裙摆上明暗交加的绣纹吸引注意力。
皇甫晟正要把匕首放回靴筒,却见香香蹲下身,飘飘荡荡的裙摆将玩耍的小猫兜头兜脸罩了进去。
小姑娘蹲在地上捡起匕首,从随身的荷包里掏出自己的小手绢,仔仔细细的擦了一遍后,朝他探身过来,一手搭在他膝头,一手把匕首放回了他的靴筒里。
皇甫晟觉得膝头软软的温热热的,像是放了一朵柔软的棉花。
那棉花放在那里,他觉得有些不适。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适。
似乎热热的,痒痒的,顺着衣裳贴进身体,然后,整个人都有些不适。
他知道小姑娘手上没抹什么东西,最多有些汗渍,刚才搭着他的手腕也没发现有什么。
但就是很不适。
却见小姑娘把匕首放回去后,还拍了拍他的小腿,似乎在确保放置妥当,嘴里还嘀咕“我以后也这么放,真是好办法呢”。
皇甫晟觉得腿上从膝盖到小腿,都在微微发痒,还有些麻,他暂时找不到原因,更不敢用内劲把她的手弹开。
然后,小姑娘手上似乎微微用力,想要撑着他的膝盖站起来,刚使了一半的力气,又放开了。
香香又坐回了地上,惊讶地看着自己散开的裙摆里,花花整个都埋在了里面,它正一边“喵呜喵呜”地叫,一边摇头晃脑地在扒拉她的裙摆找出路。
她的裙摆就像她看见过的草丛一般,被风吹着一浪一浪此起彼伏。
“哈哈哈——”香香笑起来,她“呼啦”一下掀开裙摆,把小胖猫“释放”出来。
看着花花眼睛溜圆十分气恼的样子,她抱着它放进怀里,她扭着腰晃着肩膀,大声地笑话她的小胖猫,“花花是笨蛋,花花是笨蛋!”
小胖猫似乎被抱着很舒服,它伸长脖子,用自己自己的脑袋轻轻地顶香香的脑袋,然后,又伸出舌头,探头舔舔她的手背和手心。
香香手心痒痒的,抱着花花笑得前仰后伏。
马车里银铃般的声音,顿时飘到了外面。
何进站得笔直,身体一动不动。
可眼珠却微微一转,看向了身边的阿亮。
阿亮马上朝他翻个白眼,还朝他呲牙。
何进不说话,但那张国字脸上谁都能看出来。
委屈!
他又做错了什么!
小姑娘还在抱着胖猫东摇西摆地玩闹,咯咯的笑声还未停歇,仿佛所有的快乐时光都停驻在了这辆马车里。
算算时间,他该出城了。
“这个给你,”皇甫晟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香香。
香香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小胖猫,四只圆溜溜的眼睛一起看想他。
皇甫晟从眼前一排亮闪闪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微小的身影。
香香把花花放在地上,接过打开。
“啊!”香香嘴巴张得老大,“这么多小胖鱼!”
小匣子里装了二十个黄橙橙的、拇指般大小的小鲤鱼,各个都是胖胖脑袋甩着尾巴,非常有趣。
“你拿着玩,若是银子不够了,就把它当银子用。”皇甫晟随意地开口,仿佛这一匣子黄金铸成的小鲤鱼,很是容易就能得来。
香香点头:“谢谢三哥哥,香香一定好好留着,一个也不乱用!”
皇甫晟眼角露出一丝笑意:“回去吧!”
香香有些不舍,但她知道不能留着不走。
走下马车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哥哥沉默坐着,眼神淡淡地看着她,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她心里涌起一丝很怪异的感觉,似乎有些酸酸瑟瑟的。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就是有些不好受。
*
香香人回到了院子,一颗心却还停留在马车上。
湛蓝的衣袍,清隽的眉眼,低低的嗓音,犹如谪仙一样的清冷气度。
这一切都似乎刻在了她脑海里,无论在哪里,无论在干什么,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来。
香香晃晃脑袋。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老是会想起三哥哥。
可晃了许久,头都有些晕晕的,依旧没用。
“那就这样吧,时时记得三哥哥也不是坏事呀,”香香低声嘀咕,“只是,除了记得三哥哥,还要好好写大字,好好睡觉,明天还学功课和练武艺呢,不可以偷懒哦!”
给自己定了目标,香香觉得就不会常常想起了。
今天还有五张大字没有写,要开始写功课了。
以前看着姐妹们可以学功课写大字,自己只有羡慕的份。
“还要再努力一些呢!”香香握紧小拳头,告诉自己。
香香把花花交给阿明,阿明则专门调拨了一个小丫头照顾它;把小匣子放好,小宝剑放在枕头边上,她安心去写大字了。
掌灯的时候,香香从慈心堂请安回来,看见了不远处一同走来的父亲和二叔。
香香很规矩地行礼问安,然后抿紧嘴巴、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离开。
就像那个人以前对待自己一样,香香也想把他当成陌生人。
赵志明不好在弟弟面前教训女儿,脸色铁青地看着她渐渐走离自己视线之外。
倒是赵志清,宽慰了兄长几句:“大哥放心,四丫头很快会想明白的,一家人总是一家人,血浓于水,你再等等,她总会去向荣王妃求情放了六丫头和八丫头的。”
赵志明不听还能勉强忍下,这一听心头的怒火仿佛见风就能长,他大吼一声:“赵曦玥,你给我站住!”
*
香香站定,半晌才回转身,她狠狠皱了眉头,袖子的手攥成了拳头,忍了好久才没有举起拳头冲过去。
她抬头看着赵志明,因为心里很愤怒,所以声音都有些瓮声瓮气:“永嘉侯大人,有何吩咐。”
赵志明气得差点仰倒:“你你你,你喊我什么?你这个孽障,你就是这么跟你爹说话的吗?”
香香一脸狐疑,然后恍然:“父亲,你难道已经不是永嘉侯了吗,好奇怪啊,我一点也不知道。哦,你一向只告诉六妹妹她们的,我不知道也不奇怪。”
赵志明气得举起了手肘,刚要一巴掌扇过来,却被香香身后的阿亮冲过来一把拧住了胳膊。
赵志明挣扎了一会,竟然丝毫挣不脱,他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仿佛不可置信一个小小丫头也敢以下犯上,可还没等他出口呵斥,阿亮已经见他狠狠一推,赵志明噔噔蹬蹬连着倒退了三四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你——”赵志明脸色涨红,刚张嘴破口大骂去被赵志清扯住了袖子。
赵志清附耳过去:“那是荣王府的人。”
赵志明心说老子在自己府里还要看荣王府一个下人的脸色,可转念一想,自己差事没了只剩一个爵位,两个女儿还捏着人家手里。
想到这里,他只能把嘴巴的话艰难地咽下去,对着香香一甩袖子放狠话:“赵曦玥,你好自为之!”
说着,两人扬长而去。
香香不太懂“好自为之”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隐约猜测不是什么好话,所以,她朝着两人的背影狠狠鼓起腮帮瞪大眼睛,用自己以为最最厉害的表情,狠狠地凶他们。
阿亮站在边上,觉得姑娘这个表情和那只小胖猫不高兴时的表情相差不多,伸出的小肉垫根本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就是这个表情,代表了姑娘的立场。
阿亮刚才还担心,自己对姑娘的父亲动手会让她不高兴,可看到她如此表情,阿亮马上放心了。
整个侯府,从主子到下人,各个都说姑娘傻。
其实,姑娘一点也不傻。
她心里很明白,谁好,谁坏。
比起有些表面上看上去很精明,却将人渣一般的父亲当做神明般敬畏、心里一泡糊涂账的后宅女子聪慧不知多少倍。
“阿亮,谢谢你保护我!”香香对着她,十分认真加十二分的严肃,说话可以一板一眼,煞有介事的模样,“我会很努力学功课,练武术,很快和秋千一般大,然后好好保护自己,也保护身边人。”
*
掌灯时分。
写完大字,喝了药,香香睡下前,见王嬷嬷十分谨慎地和她说:“姑娘,侯夫人那里病情已经稳定了,但最近府里可能不太平,你除了去慈心堂请安和侯夫人那里侍疾,你尽量不要出院子,也不能随便离开阿亮的视线。”
香香不是很懂,茫然看着王嬷嬷。
王嬷嬷犹豫半晌,告诉她:“老奴打听到,府里三夫人已经昏迷不醒多时了,可三老爷到现在都没有回府,事情太不寻常了。”
香香眨眨眼,想等王嬷嬷说得再清楚一点。
阿亮却在旁边用手作刀,在脖子上一拉,嘴里发出“咔嚓”的声音。
香香顿时惊得耸起肩膀瞪圆了眼睛,还好她赶紧捂住嘴,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来。
然后,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悄悄问王嬷嬷:“三叔三婶都胖胖的,祖母要和老厨子一样杀大鹅一样杀了他们吗?”
王嬷嬷先是一脸惊愕,然后和阿亮对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
可不是胖胖的吗?
侯府三老爷和三夫人自有他们的生财之道,暗地里小子日也很滋润呢。
王嬷嬷细细看着香香。
心说她也没说是太夫人动手啊,姑娘怎么就一语道破了。
虽然这话有些憨憨的,可大致意思一点都没错。
这么想着,王嬷嬷心里叹气。
姑娘的娘亲可是个很厉害的女子,姑娘哪里就会是个愚笨的傻子呢?
只是,三年前大病一场损了神志,后来的三年在偏远的小院子里过着差不多与世隔绝的日子,没有长辈教导,不懂人情世故,所以,看上去有些憨憨的而已。
只要好好教导,姑娘绝对比一般女孩都要聪慧。
*
赵志贤的确没有回侯府。
他在太阳落山前,见到了从侯府角门里偷偷跑出来的一个婆子。
婆子一身狼狈,好半天才把话说清楚。
今日,自称是李慧安身边的汪妈妈,在府门口通过侍卫给他递了一样东西,他不在,东西自然就到了太夫人手里。
然后,蒋氏就被太夫人给叫去了慈心堂,下午,蒋氏被慈心堂的婆子抬着回了院子。婆子们说蒋氏是累了所以睡着了,可蒋氏身边的妈妈却觉得不对劲。
他想了很久,突然后脊梁出冒上来一阵刺骨的冷意。
先头的侯夫人李氏,死前不也是这样安静至极的熟睡吗?
赵志清脸色渐渐白了,额头渐渐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他心口有些发凉。。
他这是被人算计了,连同自以为是的嫡母,一同被人算计了。
哪里会有什么汪妈妈。
也许,那汪妈妈早就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想到这里,赵志贤眉头狠狠皱起。
是对手逼着他倒戈啊。
自始至终,他侯府三房就在对手的棋盘上,命运已经被对方捏在了手里。
如果,他放弃蒋氏继续效忠嫡母,先不说他的岳家东平伯府对他肯定恨之入骨,一对子女肯定也不会原谅他。再者,嫡母已经蒋氏下了毒手,还能让他逍遥度日吗。
也许,只要他一踏进侯府的大门,一条性命也就交代了。
虽然太子妃并不得皇上看重,甚至连太子爷都不再敬重嫡妻,可嫡母这个太子妃亲姑母的身份,可比他这个东平伯庶女的夫婿厉害了不知百倍。
影藏在暗中的对手,一步步算计,让他落入彀中,煎熬地面临生死之局。
赵志贤让自己冷静下来,离开衙门后没有回侯府。
如他所料,就在他官轿离开衙门不过两条街的距离,那个“汪妈妈”又出现了。
“赵三爷,您是聪明人!”那个“汪妈妈”说,她现在一改之前的惊慌无措,而是面无表情,“您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尊夫人就还有救,甚至,侯府的爵位,都能让您收入囊中!”
赵志贤让人抬着轿子回了官衙,然后,他沉默着随“汪妈妈”离开。
*
出城后又行驶了一个多时辰,皇甫晟来到了一个院落前。
天色已然擦黑,周围静悄悄,连一只鸟雀的叫声都没有。
何进那张四四方方的国字脸上,已经露出了非常谨慎的神色。
李晋安是嫡出的长子,也是李慧安亲手教导了多年的李氏掌家之人,并非没有自保之力,但他如今落到这个境地,只因为对手能完全碾压于他。
李晋安的继母一旦和汪氏联手,他的姐姐面对太子的力量尚且溃败,何况是他。
何进能明白的道理,皇甫晟只能明白得更加透彻。
李晋安被安置在这里养伤,诸多谋划安排,需要他亲自见一见李晋安。
可是,离开王府,在他右手尚未恢复之前,依旧危险重重。
皇甫晟可以把事情交给其他妥帖的人去办,但他不愿。
他只想早早把事情解决,让那个小姑娘安安心心回到王府,回归他的羽翼之下。
“啾——“
一声刺耳的哨声打破四周寂静,皇甫晟透过马车帘子,看见了兵刃折射的寒光。
一群黑衣人无声涌现,朝他的马车包围。
皇甫晟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太子叔叔和瑞郡王堂弟虽然胃口奇特,但始终出自皇家血脉。
无论是调换掉他千辛万苦找来的药草,还是极其迅速地掌握他的行踪设下埋伏,都让他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
马车外,打斗声此起彼伏,刀剑入肉,闷声哀嚎。
马车里,垂眸安静坐着的人,脸上毫无喜怒,仿佛连呼吸都已经消失。
“咻——”
一支形状怪异的羽箭,竟然射穿了马车车壁,直直对着皇甫晟眉心飞速而来。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都极为罕见。
马车内依旧安静。
皇甫晟垂眸似乎在思索什么,面对飞速而来的羽箭只是微微一个侧身。
“嘭!”羽箭牢牢顶在他耳边三寸之地,力道之大,马车都在微微颤动。
皇甫晟像是毫无察觉自己刚刚躲过一次致命一击,面无表情地伸手将羽箭拔下来。
马车外厮杀声四起,杀戮漫天。
马车里依旧静默无声,皇甫晟仔细查看了羽箭,微微低喃:“重型弓弩!”
是了,否则一般的弓箭手无法射穿他的马车。
他微微阖眼,唇角却露出了一抹冰凉的笑意。
此时,湛蓝的衣袍衬托下,皇甫晟玉面带煞,眼角闪着危险的寒光。
一盏茶后,何进在外面大声禀告:“爷,已全歼!”
马车里无声。
几息后。
“吧嗒!”
一支羽箭从里面丢了出来。
何进恍然:“弓箭手已击毙,重弩已收缴!”
皇甫晟浅浅“嗯”了一声,湛蓝长袍微微晃动,人已经出现在何进面前。
对方显然和他一样,皆是有备而来。
何进今日所带部下,都是最厉害之人,却也各个负伤。
皇甫晟皱了皱眉。
虽然重弩能好好做些文章,但次次都是被动刺杀,他已然极其不耐。
是时候,来一次大的反击了。
*
李晋安得了赵老先生的医治,算是彻底捡回了一条命。
看见皇甫晟缓缓走进,他先是惊讶了一会,然后像是回忆了很久,才明白过来。
“见过瑄郡王,”李晋安清醒着,挣扎起要行礼。
皇甫晟抬手示意他躺下,一撩衣摆,在边上的圈椅上坐定,他直接开口:“他们囚禁你的目的?”
李晋安勉力扬起视线,他看见眼前的瑄郡王神色端肃,声音低沉,垂眸看向他之时,眉眼之间颇具几分威严之势,李晋安也不欲隐瞒,乘体力尚在还清醒着,对这个救命恩人和盘托出:“他们想要我父亲暗中藏起来地一批黄金,按照父亲的遗言,足有几十万两。”
皇甫晟像是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微微转了视线,细细观察眼前浑身裹满药泥,却依稀还有几分恶臭的李晋安。
记得早年时,他也曾经见过几次,脑中还有几分印象。
李氏姐弟都传了其母容颜,长姐样貌出众,且经商手段了得,李晋安也不遑多让。
尤其是他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极其突兀的大眼睛中一直都存着几分生命气息,仿佛再艰难的境地都要顽强求存,那种坚韧让人几乎一眼难忘。
皇甫晟突然想起了另外一对极其相似的眼睛。
“小王有一计,你可愿——”皇甫晟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他想让李晋安放弃一些利益。
谁知,李晋安连话都没听他说完,已经连连点头:“愿意愿意!”
*
侯府慈心堂。
秦妈妈亲自给太夫人盖好被子,才转身去剪灯芯。
屋子渐渐暗了下来,秦妈妈刚要蹑手蹑脚出去,却听见床上的太夫人似在悠悠叹气。
“青兰啊,我把老三留下,是不是错了?”
秦妈妈没接话茬,因为她知道太夫人不过是自言自语。
“哼!”
“他竟然敢忤逆我这个嫡母,他竟敢胳膊肘往外拐,哼,他这是要反了天了!”
“到这个时辰都没回来,应该是去找他的岳父东平伯了。”
“找吧,找吧,我就看着,东平伯这个老狐狸会愿意为了蒋氏这个庶女,来对付我这个勇国公府的嫡出姑奶奶、太子妃的亲姑母?”
汪氏预料的不错。
赵志贤在东平伯府前院的小厅里,续了三次茶,灌了一肚子的水,才见到了他的岳父东平伯。
东平伯笑容敷衍,他一遍一遍捋着山羊须,隐隐带着一丝不耐烦:“元昇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他的管事刚把永嘉侯府的婆子从角门送走,对于女婿办的糊涂事已经心里有数。
赵志贤要挣爵位,他不反对,但嫡母嫡兄尚且健在就要闹幺蛾子,还要用永嘉侯先头夫人李氏的死来作由头,东平伯却是一点也不赞成的。
甚至,东平伯认为这个女婿是嫌命长了,在故意找死。
有了“汪妈妈”几次设下陷阱,赵志清现在是有口难辩。
不仅不辩,他心里已经有了另外的想法。
以前,这个爵位他不敢想。
现在,他就是要挣上一挣了。
面对岳父眼中毫不掩饰的不耐,赵志贤也不欲多言,他从衣襟中掏出一样东西,伸出两指轻飘飘按着,在东平伯疑惑的眼神中,缓缓地推了推了过去。
那是一份信。
边角已经有了磨损,显然有了一些年头。
东平伯心里“咯噔”一下,迟疑着将那份信拿了起来。
赵志贤看着岳父从见到信面上写着的三个字开始,脸色就开始慢慢变白。
直到,变得惨白。
东平伯将信狠狠攥紧手里,山羊须有些微微颤抖,语气直接一个大转折:“贤婿,你想让老夫怎么做?”
*
半夜,慈心堂突然又亮起了烛火。
太夫人汪氏好不容易入眠,又被人叫醒,一张老脸憔悴得简直不忍直视,白发散落,皱纹深深,她听完长公主嫂嫂派来的嬷嬷说的话,这下连眉头都狠狠皱紧了。
嬷嬷说完,垂手等在她床头,等她吩咐。
汪氏却冷着一张脸,十分没好气:“李晋安被救走了还能怎么办?太子那边伏击瑄郡王没成功?那也在情理之中,自上次刺杀,皇上给荣王府增派了不少侍卫,想来护卫应该十分周全了。回去告诉老身的长嫂,明日早朝太子应该所有应对,让他们放心便是。”
嬷嬷还是低头垂手,显然,她想要听的话还没有听到。
汪氏抬眼,狠狠盯着她,语气不善:“嫂嫂不会想要让老身,用刀架在四丫头的脖子上,逼着荣王府就范把,她也把四丫头想的太好了,不过一个傻丫头罢了,能堪大用?”
嬷嬷这时抬头了:“太夫人,大家都看在眼里,荣王妃有多在意四姑娘,您何必为了这么一个傻子,和我们公主过不去?”
汪氏摇头:“四丫头就算再傻,只要荣王府看重她,那么老身一旦动她分毫,侯府就有覆灭的危险。嫂嫂应该也知道了,老身用为嫡母侍疾的由头接回了府,却没有硬是让她亲手侍奉汤药,你可知为何?呵,小丫头也今非昔比了。
四丫头回府至今,老身的其他两个孙女至今仍在大牢中受苦,瑄郡王没有一丝松动的意思,老身再有什么动作,可能不但是那两个两个孙女要遭不测,就是这永嘉侯府都要覆灭了。
唉,老身现在已经在后悔走这一步棋了。”
嬷嬷微微挑眉,她听得出来汪氏的推脱之意,甚至还在话里话外地埋怨长公主不愿出手搭救她的两个孙女。
不是公主不愿出手,而是瑄郡王那里死咬着不放。
刑部尚书虽然是太子殿下的人,甚至至今还死死压着安郡王皇甫昕,让他只能做个像书吏一样的小小员外郎,看似掌管整个刑部的卷宗,却一直不能做个堂官直接审理案件。
但皇甫晟再次遇刺,连皇上都发话了,没有皇甫晟的点头,任何人不能轻率决定。
所以,侯府两个姑娘至今被压在大牢里,连侯府探视都不允许。
公主也很无奈。
这点,汪氏并非一无所知。
如今,她这般说辞,不过是在巧言推脱而已。
但既然汪氏不愿,嬷嬷也不能强求,阴沉着连留下一句“太夫人心里有数便好”就匆匆离开。
夜色还浓。
离天明还有很久,汪氏却再也无法入眠。
四丫头就算是个傻子,除却她终究还是自己的血脉延续,汪氏眼看着六丫头姐妹已经回归无望,大房就剩下四丫头这么一个嫡女了,她不想让侯府珍贵的香火就浪费在了公主嫂嫂的谋划里。
如果说之前许给那个张举人还能勉强算是联姻,这次用四丫头的性命做要挟,完全就是当场了随时可废弃的棋子一个。
汪氏一万个不乐意。
*
天色渐亮。
汪氏有些困顿不堪时,却听见了外间小姑娘清脆的声音。
“你真坏,祖母从来不睡懒觉,你又在说祖母的坏话……”
“哎呦,老奴可不敢说谎,太夫人真的还在休息,您要不今日先回去吧。”
汪氏狠狠皱眉,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意思,四丫头这嗓子真是越来越亮堂了。
她之前听说四丫头常常在院子里跑圈,就想叫过来狠狠斥责一顿。
这姑娘家家的,一点也不知道矜持,竟然大大咧咧地乱跑。
哪家姑娘会像她这样……
想着想着,汪氏渐渐睡了过去。
香香也没在慈心堂多留,既然还在睡懒觉,她转身就回了正院。
永嘉侯自从马氏从祠堂处来,已经很久没有宿在正院了,香香站在床头,看着一直昏迷只留着一口气的马氏,行礼后一句话也没说,直接离开,回了海棠居。
她曾经问过王嬷嬷:“母亲是得了什么病,以后还能好起来吗?”
王嬷嬷却说得很含糊:“那就得看,太夫人是什么想法了。”
香香很疑惑,太夫人还能当大夫不成。母亲这么瘦,太夫人也要“咔嚓”了不成?
她不太明白,也没多想,反正她自己不是大夫。
刚踏进海棠居的月洞门,花花就欢快地摇着尾巴,跑出来迎接它。
花花很聪明,已经在海棠居安家落户了,它能辨认脚步声,总是能很及时地等在大门口。
香香笑眯了眼,弯腰抱起,一路往屋里走。
她好想大黑呢。
阿明说:“大黑可能去别的地方玩了,玩够了就能回来。”
她就再等等吧。
天色大亮,香香开始一天的功课和“习武”。
*
鼓院门口,沉寂多年的登闻鼓突然被敲响了。
“邦邦绑!”
一个瘦脸大眼、看上去似乎很是孱弱的年轻人,一手吃力地扶着架子,一手狠狠敲击打鼓。
“草民有冤情,请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