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六十 失望
她毫无头绪, 想不到是谁,要用这样的手段害她。
钟粹宫里,是一股逼人窒息的压抑。
淑妃坐在紫檀椅上, 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直到太监压着两人跪在殿前,淑妃搁下茶盏, 平淡地问道:“晴姗,你侍奉本宫几年了?”
“回娘娘, 八年。”
“你昨晚说身体不适,那本宫念着八年主仆情分让你休息,但你呢?”淑妃突然嗤笑一声, “却做出对食这种……伤风败俗的事, 让本宫跟着你蒙羞。”
晴姗指尖已经嵌入掌心, 却不觉得疼, 她感受着嘴里的腥甜, 决然道:“娘娘,是有人陷害奴婢,奴婢绝对没有骗您。”
淑妃捻了捻眉心, 语气里有些悲, “那你告诉本宫,你昨夜为何去司礼监?”
晴姗跪在地上,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眼神停在不远处的烟儿身上,“昨夜她来找奴婢, 说娘娘着了凉,她找不到轻烟褙,奴婢就想直接拿去给娘娘。但走到浮碧亭附近,被人打晕, 醒来就在司礼监了。”
淑妃听着,默不作声,她昨夜确实受了冷风,也确实叫小丫鬟去拿衣裳。
烟儿闻言,也跪了下去,“娘娘,奴婢只是想让晴姗姐姐帮忙找一下,但晴姗姐姐执意要去送……”
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晴姗背后发冷。
烟儿的话乍听之下没有毛病,但浸染在后宫这么多年的淑妃怎么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是晴姗故意出门的。
所以晴姗说的后半段话可信度只能存疑。
淑妃的脸色果然微变,烟儿低下头弯起嘴角。
倘若昨夜淑妃没有受凉,那她也有别的方法引晴姗出门。
只是当初宋枝落在教给她说辞时,烟儿还担心晴姗不会轻易顺了她的意图。
宋枝落淡然地笑了笑,“她会。”
“只要你足够低眉顺眼,那她骨子里作为贴身宫女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就无处遁形,她就会觉得你一个小丫鬟不够资格去送,理所应当由她亲手交给淑妃。”
人性的博弈,宋枝落看过太多。
本来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就因为人微妙的内心,而背离了原本的走向。
擅长玩弄权术的人,往往只是懂得直击人心。
就在钟粹宫气氛僵持的时候,那小太监往前爬了几步,磕了好几个响头,“娘娘,奴才有话要说。”
淑妃睨了他一眼,“说。”
“是她找上奴才,勾……勾引奴才的。”
小太监哆嗦哆嗦地指着晴姗,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
烟儿绷着嘴角,不露出笑意。
没想到这小太监的戏还挺足。
她起先找上这个小太监时,小太监百般拒绝,因为他知道对食这种事不光彩,还有可能掉脑袋。
但在烟儿拿出沉甸甸的银子时,他心动了。
“你进宫为奴,不就是为了讨些银子给你娘治病吗?银子就在你眼前,要还是不要,取决于你的一念之差。”
见小太监表情松动,烟儿就知道他同意了。
晴姗当头一棒,怒不可遏地抬起头,“你在胡说什么?”
淑妃的脸色有些难看,瞪着小太监,语带威胁,“你说的话若是假的,本宫立马让你人头落地。”
晴姗是她的贴身宫女,对外也算她的脸面,小太监的话无形之中就是在打她的脸。
小太监从内襟里掏出一支玉簪子,由旁人呈到淑妃手中,“启禀娘娘,这是晴姗给我的信物,奴才不敢有半句假话。”
晴姗脸色彻底白了,这玉簪子她只当是不小心丢了,却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场合。
“娘娘,这簪子奴婢已经丢了很久了,根本不是他说的什么信物。”
晴姗跪伏在地上,之前的冷静已经溃不成军,“您要相信奴婢啊,奴婢绝对没有做苟……且之事啊!”
淑妃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踩着黄缎锦绣鞋走到晴姗面前,“晴姗,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晴姗想去抓淑妃的裙摆,被另外两个宫女压住。
淑妃顿了顿,转向捉奸的太监,声音低缓,“肖公公,本宫不希望这件事传出钟粹宫。”
肖平垂着头,“奴才明白。”
小太监被肖平带走后,淑妃居高临下地看着晴姗,“戒律抄完,再来见本宫。”
说完,她扬长而去。
留下晴姗颓然地跌坐在地。
烟儿见钟粹宫主殿的人散尽,走上前想把晴姗扶起来,却被晴姗一把推开。
晴姗冷嗤一声,“别装好人。”
她明知道是有人陷害,但她却无能为力。
淑妃既然已经表态这件事不会外传,那她就不可能兴师动众地去查,至于结果自然不了了之。
因为真相难辨,所以不管是晴姗还是淑妃,心里都免不了留下一个疙瘩。
烟儿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目送晴姗离开,无所谓地收回手。
……
三天后。
晴姗一身素衣坐在桌前,头发散乱地披着,麻木地誊抄着戒律。
门又一次被敲响。
晴姗眉心微跳,犹豫一瞬还是去推开门。
门外站着个眼生的小丫鬟,晴姗下意识想去关门,但被小丫鬟止住,“宫外送来一封给你的信。”
说着,小丫鬟把信往晴姗怀中一塞,转身离开。
晴姗揣着疑虑,拆开信封,却在看到信的内容,瞳孔骤缩。
下一秒,她把信揉成一团,折回房间翻出床垫下的一枚福袋,掩面从钟粹宫的后门走了出去。
西侧宫门前,两名侍卫腰佩长剑,肃穆地站着,眼见晴姗靠近,厉声问道:“什么人?”
晴姗见状,打开福袋,露出一袋白花花的银子,“两位官爷行行好,奴婢家中突生变故,让奴婢出宫看一眼可好?”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接过晴姗的钱袋,压低声音吩咐道:“速去速回。”
晴姗连忙应下,“我知道,我知道。”
很快宫门被打开一条缝,足够晴姗侧身过去。
而当宫门重新关闭时,其中一名侍卫颠着手里的钱袋,笑着问对面的人:“寻哥,你说主子怎么就猜到她一定走这边呢?”
林寻也扯起一抹笑,“不用猜,因为除了午门,其他宫门前都是我们的人。晴姗不会蠢到招摇过市走正门。”
那人一愣,瞬间觉得手里的钱不香了。
晴姗赶到郊外那座偏僻的茅草屋时,手心微凉。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屋门,隐约可见里面的陈设。
屋内窗明几净,所以显得地上那一小滩血迹格外刺眼。
晴姗心跳滞了一下,试探地叫道:“阿布?”
不出所料的是四下无声,无人应答。
晴姗握拳的手有些抖,目光焦灼在离她一尺远的木柜上。
竹青色的木柜上挂着几片突兀的布料,像是有人匆忙离开时不小心被勾到的。
她走近弯下腰去看时,眼神慢慢变暗。
精致的色泽,尚好的触感,并不陌生的图案,都在不约而同地告诉晴姗一个真相。
这些布缎碎片是来自淑妃的衣裳。
直到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晴姗眉头紧皱,待来人一点点靠近时,她倏地回头,反手就是一掌。
掌风迅疾,撞在宋枝落的心口。
宋枝落没想到晴姗会直接出手,避之不及,退后好几步,嘴角溢出血丝。
晴姗看清眼前的人,眼底猩红,掐着宋枝落的脖子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宋枝落感受着涌上来轻微的窒息感,挣扎未果。
她只身进来是为了让晴姗心平气和地谈判,所以把其他人安排在外面守着,他们并不知道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现在看来,她还是高估了晴姗的理智。
就在宋枝落气息越来越弱时,紧锢着她的手却吃痛地骤然松开。
石子落地,宋枝落抵不过惯性地向后仰,直到落入一个清冽的怀抱。
熟悉的气息萦绕,让宋枝落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开。
景离救了她,又一次。
明明没有遇见景离之前,她都是自己从鬼门关前走出来。
“离王殿下?”晴姗的惊疑声把宋枝落的思绪拉回,她缓了缓,站直身体。
景离垂眸看向宋枝落颈上暗红的掐痕,眼神晦明。
宋枝落抬手将乱了的青丝别于耳后,将视线移到晴姗身上,“晴姗,今时今日我也不瞒你,我是离王手下的人,所以应该算你的敌人。”
毕竟晴姗效命的是景宣背后的王家。
“但要不要与我为敌,全在你。”
晴姗咬着唇,一言不发。
宋枝落不急也不恼,语气平淡,“三天前的那件事已经把你和淑妃之间的不信任彻底被搬上了台面,逃避没有用。”
晴姗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从何得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多年淑妃用弟弟威胁你在背地里做尽坏事,你应该受够了吧。”
只是在说完这席话后,宋枝落心口有点压抑。
因为说到底宋枝落和淑妃其实没什么不一样,她同样用手段控制着血影,唯一不同的只是他们做的不全是坏事,还有替天行道的善事。
晴姗听着宋枝落的话,过去那桩桩件件像是被狠狠撕开一个口子,赤坦地暴露出来。
宋枝落将晴姗的波澜收入眼底,她掀唇继续道:“你亲眼所见,淑妃已经对你弟弟动手了,所以你该做个选择了。”
铺垫了这么多,宋枝落终于沉声开口:“告诉我景琮死的真相,我可以保你弟弟平安无事。”
晴姗身形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心底的小人在不停地拉扯。
“我凭什么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