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 弃伞 “要怪就怪是被你惯的。”……
平成殿外, 还有人在低语。
“你说方才那信,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还能有什么问题?我们亲眼看着三殿下的人把信送进来,陛下当着我们的面拆开的, 要真是有问题, 三公子最后能一句话都不说吗?”
“本还盼着二殿下继位,这样能把徐夙一起给拉下来。”
“拉下来?”另一人像听到什么荒唐话,“谁继位都拉不下他的。”
对方若有所思,沉沉地叹了口气:“你瞧见他今日面见陛下的倨傲样子了吗,先王在位时便免了他跪礼,现在太子继位,他以后便是更加顺风顺雨,怕是这辈子都没人能让他弯下那金贵的膝头了。”
……
慢慢走在最末尾的,是方才最先在殿中说话的老臣。
初晨已过, 日头逐渐刺眼了起来,老臣额角冒着大颗大颗的汗珠。
可他抬起手,没去擦额头的汗, 反倒是捋了捋胡子,颇为感叹。
他叫于平,如同这个名字一样,他的一生都是平平淡淡的,家中太过贫穷,他从小吃着苦长大,虽然一心向学,却没有这条件。
即使是到了中年, 他也只能靠帮着母亲在街上卖豆腐为生,若是能早早卖完,便能偷得闲时光去看会儿书, 也算是他离学识最近的时候了。
但也仅此而已,彼时他都到了不惑之年,入朝为官他想都不敢想。
若不是当年杨旭来他那儿买豆腐的时候两人吵了起来,大概他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就因为吵的这一架被杨旭引荐而入了朝。
还记得他入朝时,赵国方从被晋国灭国的险境中脱离,先王每日都是焦头烂额的。
转眼已经快十载过去了。
赵国早就不是以前那个脆弱的小国了。
老了老了,或许王城改头换面的时候是真到了。
先王都走了,至于先王留下的诸多问题,到底要不要迁都,散落的那些兵权又该如何,想必当今这位陛下早就有了自己的考量。
于平摇了摇头。
也该跟杨旭那老顽固通一封信了。
-
平成殿内,徐夙还没有走。
“陛下,臣有些话要说。”
元琛应声抬头,他觉得徐夙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说不出是哪里奇怪,就是看着好像要说什么大事之前,给他一个预告的感觉。
元琛放下手中的笔:“你说。”
徐夙从袖中拿出一本书,放于元琛的面前。
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打断了。
“参见陛下!”
说话人笑眼盈盈的,礼行得也不是那么认真。
元琛轻笑一声:“别人叫我陛下倒还好,突然被你这么叫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元琼向前走去,“那元琼应当怎么叫?”
元琛忽然没有了一点君王的样子,目色柔和地说道:“就叫哥哥吧,还是这样听起来最亲切。”
元琼当然乐意,她也是这么想的。
元琛又转向徐夙:“你方才想说什么?”
还未等徐夙开口,元琼又截过话头:“哦,他是想问,能不能在西元宫多待几天。”
徐夙睨她一眼,没说话。
元琛一愣,笑了:“是他想问还是你想问啊?你急什么,以后等你嫁给他,想和他一起待多久便待多久,他若是不与你腻歪个几十年,哥哥替你做主。”
明明是句玩笑话,可在元琼听来却让她心虚得很。
她就是不放心徐夙直接和哥哥说血契的事,匆匆赶来拦住他,想说先试探试探,过段时间再告诉哥哥。
眼见徐夙还想留在那里,她和元琛扯皮两句后,就拉着徐夙往外:“息语,我突然想吃葡萄了,我们回去吧。”
“等等。”元琛喊住他们。
元琼头皮一麻,难不成哥哥发现什么了?
结果一回过头,就见元琛嘴角带笑,看着徐夙:“息语?你什么时候肯让人这么叫你了?我以后也这么叫——”
徐夙先一步说道:“不可。”
元琛单手托着下巴,打趣道:“怎么?还怕元琼吃我的醋不成?”
徐夙面色不变,理所当然地点头。
元琛稍愣,随即笑出了声。
挥挥手把这两个人给赶走了。
而那本记着血契秘术的书,还留在他的案头。
-
两人一道回了西元宫。
刚在树荫底下坐好,徐夙想到什么,又向外走去。
“你去哪?”她转头。
“拿点东西。”徐夙简单道。
过了一会儿,徐夙回来了。
手里端着一盘葡萄。
元琼嘴唇动了动,把想说的话和嘴角笑意一道憋了下去。
方才她就是随便说的。
还真弄了盘葡萄来……
把手上的话本还剩一点点,元琼打算一会儿洗净了手再吃。
见她眼睛粘在话本上,徐夙拿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去了皮,递到了小公主的嘴边。
元琼小时候被伺候惯了的,很自然地张口含进了嘴里。
等到她嚼了两下,葡萄的甜味在嘴里漾开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有点害臊。
可是她才咽下一颗,另一颗葡萄又到了她嘴边。
元琼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吃进口中。
凉凉的手指若有似无地触到她的嘴唇,她下意识抿了抿。
她觉得徐夙似乎很爱剥葡萄。
人家又拿起了一颗。
等到这颗被剥好的时候,她把徐夙要伸过来的手往他自己的嘴边推了推:“你也吃。”
徐夙绕过她的手:“臣不爱吃这些。”
元琼咬过那颗最后还是要进到她嘴里的葡萄。
软软的果肉沁出甜汁,很清爽。
她瞄着他的手,比他更快地剥了颗葡萄,献宝似的伸长手臂:“你尝尝嘛,很甜,一点都不腻。”
徐夙垂眼看向那葡萄,又看她。
小公主弯着眼睛:“不骗你。”
徐夙握着她的手,薄唇轻动,到底是把那颗晶莹剔透的葡萄给吃了。
元琼:“是不是好吃?”
徐夙没细品,很快咽下,与囫囵吞下去无异。
好吃吗?
这种甜兮兮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却在对上她期待的目光时,他淡淡道了句:“还不错。”
元琼望向他的眼底,笑开了。
她觉得是很好吃的东西,所以也想让他尝尝。
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还要和他一起去吃很多好吃的。
……
哎呀,但是好像没洗手。
“对了,”她假装他没发现,说起别的事,“我昨日给拾忧道长送了封信。”
徐夙擦了擦手,认真听她说话:“怎么想起给拾忧送信了?”
元琼:“也没什么,就是好久之前拾忧道长说会替我解一个忧,她还欠着我呢,她老人家走了那么多地方,我想着她说不定听说过解你这个血契的方法,死马当活马医了。”
徐夙放下帕子:“死马?”
元琼眼睛眨了眨,不答他话了。
干嘛揪她话头,这不就是个比喻嘛。
又不是在说他死马。
她装傻地低头蹭了蹭自己的手指,方才她也剥了葡萄,粘粘的。
徐夙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手指点了点他放在桌上的帕子,示意她拿去擦。
见状,元琼笑眯眯的把手给他,几根手指灵巧地动了动。
徐夙微微挑眉。
她朝自己伸着的手努努嘴。
暗示的意味更加明显。
末了,徐夙还是拉过她的手,替她细致地擦起手来:“瑞瑞现在越来越会撒娇了。”
元琼大大咧咧地点点头:“要怪就怪是被你惯的。”
徐夙:“还知道反咬人了。”
手被他抓在手里,元琼往他手心里飞快的轻轻一挠:“专挑你这种拿我没办法的人咬。”
徐夙哼笑一声:“真是不该惯你,方才还说是臣是死马。”
元琼见好就收,“哎呀”一声后夺过了徐夙手里的帕子。
她反握住他的手,娇憨道:“方才是我说错了。”
自她知道了徐夙立血契的事情后,她发现他便不再穿以前那些袖子长过了头的衣裳。
此时袖子微微上缩,他腕间的红线全然露在外面。
“不许你死。”她忽然小声道。
像极了自言自语。
她又掀起了点他的袖子,一寸一寸摸过他手腕的皮肤,摸过那一根根红线。
“这么多红线,我可舍不得你死。”
腕间传来酥痒。
和她在一次,徐夙总是不自觉地放松了神经。
他指腹摩擦着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忽然,停了下来。
元琼察觉到不对劲,抬眼看他。
顺着他的目光转头。
殿门口,元琛正站在那里。
他手里攥着本书,眼里没有往日的温度。
元琼慌张地起身:“哥哥,你怎么来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元琛面无表情:“来了好一会儿了,就站在门口。”
元琼有些手足无措:“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你不要误会,我解释一下……”
然而,那个柔和的哥哥却没有看她,他黝黑的眸子正死死盯着她身后的人。
元琛手背触到她的肩头,将她推开:“元琼,你躲开,需要给我一个解释的人不是你。”
他的声音是不同往日的低哑,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被他深深地压抑住。
空中大片的云遮盖了天日,天色顿时阴沉下来。
一本书被重重丢在了桌上。
元琛指着那书:“徐夙,你告诉我,这里面说的是什么?以血立契,以命换技,这是什么歪门邪道?”
这下元琼是真的慌了神。
这是什么意思?哥哥知道了什么?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徐夙用眼神拦下。
徐夙没去解释元琛口中的邪门歪道,只是说道:“陛下不都看到了吗。”
就在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元琛挥拳打向徐夙的脸。
毫无征兆。
徐夙被打得后退两步,嘴里血腥味顿起。
拇指指腹一点点蹭去嘴角血迹,他垂眸抹了指腹沾的血,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
元琛冷着脸,随后更加大力地抓住了徐夙的衣领,把他重重地按到后面那颗树上。
他哑声:“徐夙,还手。”
元琼惊叫一声,从方才的冲击中迅速回神,冲上去拉住元琛:“哥哥!别打了,你先放开他!”
看见自己妹妹维护徐夙的样子,元琛心头怒火更甚,手上力气又大了点:“徐夙,还手!”
元琼急得眼泪又要下来了。
从小到大她都没见过哥哥对她发脾气,他即便真的恼怒起来也都是隐忍的,从来不会像这样冲动地动手。
除了拽住哥哥,让他别再打了,她也不知道能怎么办。
但元琛根本没有一点要松手的意思。
黑压压的天很是不合时宜,一滴雨落在元琼的眼睫上。
她长睫颤动,雨滴滚落她的眼中。
随即,一滴又一滴雨打在地上、叶片上,又从叶片上滑落在他们身上。
可树下的三个人谁都没动。
僵持之时,徐夙头向后仰了仰,缓缓吐出口气。
他转向元琼:“瑞瑞,去屋里拿把伞吧。”
元琼摇头:“我不去。”
如果她走了的话,他和哥哥要怎么办?
他们一定又要打起来了。
徐夙却是对她笑了笑:“去吧,臣淋不了雨。放心,这里臣能解决。”
果然,这句话说出口,元琼手松了松。
她迟疑了一下,咬着下唇从树下走出。
她手放在头上遮雨往屋里跑,堪堪踏入前忍不住回过头。
徐夙笑容犹在,远远地安抚她,没事。
见元琼的身影渐渐消失,徐夙才收回目光,亦收起了那抹笑。
支开了那小姑娘,他喉结滚了滚。
元琛抓着他衣领的手太过用力,有种窒息感涌上。
这是在逼他还手。
徐夙对上元琛的眼,舔了舔破皮的嘴角:“陛下要动手就趁这个时候动手吧。”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手。
在元琛冷白的脖子间,青筋隐约可见。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所以你就是看着元琼手上的线,一点点接近她的?你怎么敢去招惹元琼的?”
徐夙闭上眼,放弃所有辩驳的机会:“臣没什么可说的,是臣招惹的公主,是臣私心想与公主永远在一起。”
元琛揪着徐夙的领子重重撞向他身后的树:“永远?你哪里来的永远?”
徐夙闷哼一声。
随后他自嘲地笑了笑,竟然真的在这种状况下去思考自己到底有没有永远。
半晌,他答道:“臣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永远。”
元琛手渐渐握紧,沉声道:“徐夙,我给过你还手的机会了。”
……
元琼根本找不到他说的伞在哪里。
平常都是放在墙角的伞,今日像被人有意藏起来了似的。
最后她还是在床底的箱子里翻出一把旧伞。
可等到她急匆匆跑出去的时候,元琛手上的几个指节都破了皮。
而徐夙直挺地靠在树上,喘了一大口气后,往地上吐了一口血,化在雨水中。
“息语!”元琼打着伞冲到他边上扶住她。
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心疼地捧着他的脸,却根本无处下手。
都是瘀伤。
徐夙拉住她的手:“别哭了,公主最近眼泪掉得太多了。”
元琼抽出手,转向孤零零站在雨中的元琛:“哥哥!你知不知道他为了我立过……”
“寡人不知道徐夙为你做过什么,”元琛第一次在她面前拿出君王的样子,说出口的话却是——“但你们的事,寡人不同意。”
猝然被打断的话,就这样卡在嘴边。
元琼迎来当头一棒,突然就再找不到方向。
下一句话,元琛转向了徐夙。
“你要寡人如何将元琼交给一个没有几年可活的人?嗯?”元琛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怎么能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还安安心心和元琼在一起的?你是看到了她手腕上多少红线,吃定了寡人的妹妹离了你就不行了是吗?”
大雨无情地淋在元琛的身上。
转身时也如此决绝。
元琼把伞塞进徐夙手里,跑进了雨中。
她拦住元琛:“哥哥,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
“元琼,”元琛唤她时不知为何有点狼狈,“哥哥尽力了。”
泪珠子和雨水混在一起。
元琼捏紧了衣角。
就这一句话,让她没法开口。
是哥哥让他去追回自己,是哥哥替他们去压流言,也是哥哥在母后面前为他们说话。
哥哥对自己那么好,她却将他瞒到了最后。
此时,徐夙走到她的身边。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递还给她。
而后——
掀起了衣摆。
很久以后,徐夙告诉她,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行的。
如果真的有,也是他离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