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午夜她的心事
午夜的云初宫,寂静得只剩下蝉噪和蛙鸣。月光淡淡洒在叶尖的水滴上,那一滴小小的水珠慢慢积聚,攒成泪珠状,晶莹剔透地折射着月光。在暗夜中接近一种璀璨的华美,然后转瞬间落下,划入黑暗,复归泥土。
静静的风,空谷中传来一位女子浅浅的落寞的叹息。
面具人侧耳倾听。不错,一位女子浅浅的叹息,温柔缱绻,九曲回肠。
昙花静静地开放了,一声细微的爆破声,它洁白硕大的花瓣缓缓地舒展,呈现出一层淡淡的润泽的光华,馨香弥散。
面具人目不转睛,怔怔地望着昙花。琳儿在一旁,安静地望着他。整个山谷似乎都是这午夜昙花的芳华和馨香。淡淡的夜雾升起,伴着浅浅的叹息,世界恍如梦一样不再真实。
昙花一现。
当世界又只剩下远远地蝉噪和蛙鸣,淡淡的月光,飘渺的浅雾。不再复有盛开的光华和那浅浅的叹息。好似梦境倏忽,不曾细细体味,便又回到了现实。
面具人犹自盯着闭合的花苞,一动不动。琳儿也没有说话,转睛注目不远处淡淡升腾的夜雾,轻轻叹了一口气。
面具人惊醒,望着琳儿,不解道,“琳儿你这是怎么了?”
琳儿回眸注视他,寥落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花的叹气声,我自己也想叹气。”
面具人似乎笑了,他的声音温柔宠爱,说道,“来,乖琳儿,到叔叔身边来。”琳儿走过去,说道,“叔叔。”
面具人宠爱地抚着她的头,温声道,“叔叔真想奖励你点什么,可是奖我的琳儿什么好呢?这整个云初宫都是琳儿的,琳儿要什么有什么,你倒说说,要叔叔怎么奖你?”
琳儿仰起头望着面具人,说道,“叔叔,我在您身边一直都很开心,每天和这些花花草草打交道,它们虽不是人,但各自有它们的喜好和性情,一草一木都是可爱极了。这偌大的云初宫,没有纷争,没有争吵,大家安安静静和和美美在一起,世外桃源一样。琳儿能有叔叔照顾宠爱,帮叔叔打理花草,这已经是上天给我最大的赏赐了,叔叔再不要说没什么奖我了。”
面具人望着身边人澄静俊美的容颜,轻轻叹了口气。问道,“琳儿不闷吗?你若是在外面,天下人欣欣然皆向往崇拜你的容貌才情,而今,被我藏在云初宫,整天和那些花花草草为伴,你,不怨恨叔叔吗?”
琳儿淡笑的样子好像花瓣在轻旋坠落,她说道,“天下人都向往崇拜又如何?别人的目光都是欲望和枷锁,最容易滋生罪孽。我在叔叔身边,清风明月,花开花谢,最是干净洒脱,琳儿无所求,只求,……”琳儿伸手拉住面具人的手,温情道,“只求叔叔能高兴点,开心点,不要,再瘦下去了,好不好?”
面具人听了,内心大恸,将琳儿搂在胸口,仰天道,“我的琳儿啊!叔叔没白疼你这一场!好孩子!”
琳儿在他的怀中泫然落下泪来,低咽道,“叔叔,琳儿在这世上没有了父母,叔叔你是我唯一的亲人。这段日子您经常不在,回来不是在生气,就是叹气,人也一天天清瘦,琳儿不敢问,心里却很担心,有时候我一个人就会流下泪来,很害怕,……”
面具人轻抚着琳儿的肩,柔声道,“琳儿,不要担心,叔叔没事。”
琳儿道,“真恨我自己是个女孩子,只能在家里种些花花草草,不能替叔叔分忧。”
面具人道,“傻孩子,你可是比十个男孩子还要厉害,你种的这些花草帮了叔叔的大忙!”
琳儿奇怪道,“这些花草有什么稀奇吗?相生相克,谁都可以种的呀。”
面具人道,“琳儿啊,你过来。”
琳儿跟随面具人来到昙花边上,指着淡淡夜雾中的昙花道,“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吗?你知道叔叔叫你培植它有什么用吗?”
琳儿望着那株静谧的昙花,摇了摇头。面具人道,“这株昙花,叫做望洋之叹,已经绝迹了近百年。这近百年来,不知伤尽了多少豪杰之士的心力,都不曾有人培植成功。而今夜,我的琳儿,让这望洋之叹响起于这空谷之间,哈哈哈!”面具人突然仰天笑了几声,说道,“这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
琳儿静静地听着,奇怪道,“可是叔叔,这昙花除了滴水叹息,并没有什么奇怪。我这么长时间和它在一起,并没有发现它有什么神奇的功用啊,叔叔因何……?”
面具人笑道,“这株昙花的神奇功用,你很快就知道了。”说着拉过琳儿的左臂,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在她雪白的小臂上划了一道伤口,琳儿“呀”的一声,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面具人采来一小块昙花叶,揉碎敷在伤口上,琳儿顿时觉得清凉微痒,不消一盏茶功夫,拂去碎叶,伤口竟然奇迹般愈合了,只剩下一道极轻极细小的痕迹。
琳儿欢欣道,“疗伤!”转而不解道,“可是叔叔,咱们云初宫的疗伤药多的是,为什么你这次这么高兴呢?”
面具人仰天叹了口气,天上弯弯的月牙被一抹薄云覆住,世界一下子幽暗了许多。他抚着琳儿的肩道,“我的傻孩子,这望洋之叹不仅是疗伤的良药,也是半个时辰便令人致命的奇毒。初中毒,没有明显的痕迹,只觉愀然抑郁,一声长叹。渐渐行走困难,恹恹倦倦,倍觉人生无趣,又是一声长叹。待毒入膏肓,闭目长思,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悄无呼吸之后,唇边却会留一抹笑。传说那笑意甚是诡秘,非常美。是那种浅浅的微笑,纯净不惹尘埃,让人见之心境空明,仿佛死前了悟残生,心与意会。所以它又有一个名字,叫做,‘拈花微笑’。”
“拈花微笑?”琳儿扬眉而问,若有所思。月亮从薄云中走出,淡淡的月辉洒在她的脸上,凸现她五官俊美的轮廓。
面具人望了一眼她,负手叹息道,“这人世间生死纠缠互为因果。其实它更是一种镇痛的良药,如罂粟一样,是最温柔不过的强悍杀手。”
琳儿默不作声,似在细细思量这什么。她宽大的衣裙和及臀的长发轻轻地在夜雾中飘,面具人细细看了一眼她幽深而明亮的眸子,只觉得她玲珑凑泊,冰雪聪明。
面具人唤了她一声,问道,“琳儿想什么?”
琳儿脸上的表情顿时柔和成一片风轻云淡,她浅笑道,“我在想,这拈花微笑,我在药典里看过,它好像不是,昙花。叔叔或许我记错了,我明天去细细查来。”
面具人的话中流露出笑意,“我的琳儿也会记错吗?拈花微笑的确不是昙花,只不过它最主要的配料,是这望洋之叹。”
琳儿释然,回眸望向那株昙花笑道,“这株花了我三年时间的昙花,原来是这么神奇的药啊!叔叔,真的有这么绝妙的药啊。”
夜已深了,山谷中的夜雾渐盛,月光变得有些幽暗,风拂到脸上,是细细微凉的质感。面具人身心疲惫,和琳儿分开,各自回房了。
小雪和夕夕两个小丫头睡得正香,琳儿在肩上搭了见衣裳走出门,抹了点薄荷膏在太阳穴轻轻地揉。天上淡月如钩,整个云初宫都在淡淡的夜雾中,静谧芬芳。
琳儿静悄悄地踏着地下的野草和青石,来到小溪边。那条清澈的小溪被一块大青石所阻,形成了一汪小小的天然湖泊。琳儿放松身体,解开头发正准备脱去衣服,突然闪出一个黑影,一把抓住了她的右臂。
琳儿正欲叫出声来,那黑影上前一把紧紧堵住她的嘴,低沉道,“是我,君若哥哥。”
项君若松开手,琳儿细细打量了半晌,抓住项君若的双臂激动得低声道,“君若哥哥!真的是你!你,”琳儿四下看了看,轻声道,“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你不要命了!”
项君若示意她低声,然后整个人松松垮垮地躺在青石板上。琳儿关切地蹲下身抚上他的额,他正在发烧。
项君若经过一昼夜,虚弱疲惫不堪,他披头散发,脸黑唇紫,襟袖丝丝缕缕,还带着一大片血痕。琳儿粗粗看了看,从腰间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为项君若服下。项君若服药后闭目微微喘息,琳儿起身在不远处林子里扯下几片藤蔓状植物的叶子,让项君若轻轻嚼。
项君若依言,不多时觉得满口生津,神智更为清醒,遂低声问,“琳儿,你给我吃的是什么东西?”
琳儿道,“这是神仙草,他三年前亲自弄出来的。”
项君若仰天道,“他死也想不到我敢出现在他的云初宫。”
琳儿道,“君若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项君若道,“我想趁他昨夜中了李安然半月追风的机会杀了他,救你和夜曦出去,可是,反被他打伤了,要不是夜曦给我吃了颗冰心海棠果,我怕是就死在风华宫了。”
琳儿道,“你,你怎么拿自己冒险啊!那夜曦呢?”
项君若道,“她,她看上了那个慕倾蓝,不肯跟我走。”
琳儿道,“火凤儿哥哥?”
项君若疲惫道,“那丫头,她气死我了。……可,可终究,……”
琳儿道,“那,君若哥哥你,怎么打算?”
项君若的眼里含了泪,说道,“我的右臂废了,不能用剑了。以后怎么样,……不知道!”
琳儿沉默,抚着项君若的右臂,轻轻落下泪来。
“琳儿”,项君若迟疑了很久,开口道,“林姨,她,她……过世了!”
琳儿的肩震动了一下,怔怔地望着项君若,她的面容在淡淡月光中惨白如纸,泪水在眼里攒动了很久,才突然一股脑滑落下来。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裙摆,身体在轻轻地抖。泪如泉涌,瞬间脸上全是泪痕。
项君若痛苦地望着她,沉痛道,“对不起,琳儿,我,我去晚了。林姨她,自己服‘草木有情’,先走了……”
琳儿忍泪望天轻叹道,“她活得也太苦了,这么多年,真的太苦了,终于看开了,抛下我了……”
项君若悲悯地望着她,抓住她的手道,“琳儿,你和我走吧!我虽然失去了武功,但我们可以躲起来,不要在他身边了,琳儿!”
琳儿仰天摇头道,“不行。君若哥哥,那样他会疯了,会杀了所有的人,何况,夜曦还留在这里。”
项君若一下子颓废下来,叹了口气,狠狠地用左手砸了一下石头。
琳儿将腰间的药丸尽数给项君若,说道,“君若哥哥,你快走吧。提防他发现了。”
项君若迟疑了一下,将夜曦给他的冰心海棠果交给琳儿,道,“这是冰心海棠果,我吃了一颗,还有三颗。我放心不下你们,留下来给你们应急吧,我在外面天涯海角,总有办法。”
琳儿握着那冰心海棠果出神。
项君若道,“我当时没多想,就全拿了,可是你们也很危险。琳儿,夜曦这丫头为了慕倾蓝死都愿意,你如果有机会,把两颗冰心海棠果送给他们,告诉夜曦,人在树在,人亡,树亡!”
琳儿点点头,项君若不忍道,“琳儿,你,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我怕是……”
琳儿落泪道,“君若哥哥,你不要担心我,你自己保重。”
项君若抚着琳儿的脸,哽咽无语,突然热泪横流下来。琳儿感伤于怀,扑在他的怀里,唤道,“君若哥哥!我,我……”
琳儿想说“我该怎么办呢”,但最终没说,十四年了,她孤身面对,应该已经习惯了,对于她来说,未来原本不能想,也不该想。
或许,原本应该像爹娘一样,死于解脱,了无牵挂。可是,死是那么容易的事,为什么爹娘还那么艰难地活了这么多年呢?因为自己。
项君若离开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站在青石板上的琳儿,琳儿轻轻挥手,惨淡而笑。
淡淡的月光,淡淡的夜雾,她一身白衣,纯净不染尘埃。
他是个男人,废了右臂,他也是男人。是个男人,就要再回来,带她走。
琳儿失魂落魄地望着项君若离去的方向,怔怔地解开衣裳,夜寒侵身。
她的泪痕渐渐被夜风风干。脸上凉凉的。
她跃入水中,扎在水底,水中是温暖的舒适的温度,长发丝一样在水中浮散开来,纠缠滑过肌肤。
不远处是一株开花的树,洁白的花瓣轻轻地飘落,浮水而下,星星点点的踪迹,深浓浅淡的香。
琳儿浮在水面上,吐了口气。伸手在岸边揪了一张卷耳的叶子,放在嘴边,忧伤地吹起来。调子简单但悠扬。曲子很短,她很快将卷耳的叶子吐掉,任其顺水而下。
她静静地流泪。想起小时候,她牵着爹娘的手,在清晨的小径间散步。他们常常在夜晚赏月,她坐在爹爹的怀里,吃娘做的点心。
娘总是温柔地笑。娘做的点心很好吃,那点心有各种花瓣的清香,配茶而饮,入口即化,留于唇齿的,则是莲芯的微苦。
小时候,她不喜欢那莲芯的微苦,现在才知道,那才是真正的甜蜜。
遥远的童年,如此深刻的记忆。
琳儿带着追忆仰望天空,四周是流水的包围。
天空是一种渺远的灰蓝的颜色,上面有星星在闪光。星星很亮,在清冷地眨着眼。
天地无情。任凭谁已离去,太阳照常升起。
琳儿悄然落泪。云初宫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包括这天地,和这天地之间的自己。
天边出现了鱼肚白,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破晓了。面具人又会换上洁净的衣服,托着一盏苦茶,不动声色地望着他的云初宫。
她必须得去睡一个时辰。琳儿在水中卷起头发,上岸擦干身体换上衣服。凌晨的风让人有一点冷,身上的衣服是昂贵的蚕丝做的,飘逸有余,御寒不足。琳儿回头望一眼自己水中的身影,寂寥地披着月光,一身清寒而去。
又是新的一天了。琳儿起床时神采奕奕,头发刚刚干,黑缎一样披了一后背。夕夕为她打来洗脸水,清凉凉的。小雪开始收拾房间,在瓶子里换上新采的鲜花。夕夕一派天真无邪地笑,说道,“小姐,昨天晚上我梦见很多蝴蝶,可漂亮了,我在那里捕啊捉啊,眼花缭乱的!”
小雪笑嘻嘻道,“你啊,昨天捕了一天的蝶,还不过瘾,做梦还在捉啊!”
夕夕笑道,“梦里的蝴蝶更加漂亮,五颜六色的,像花似的!”
小雪笑道,“那你是采花啊,还是捕蝶啊?”
琳儿这时已梳洗好,小雪道,“小姐,咱们今天给主人采什么花?”
琳儿道,“西山谷里,开了一大片牡丹,那是我今年精心培育的,花朵有小盆那么大,又香得紧,我们去采几枝,叔叔一定喜欢!”
那天琳儿采了四五只雪白的牡丹,连同一小捧猩红的郁金香给面具人送去。面具人穿了一袭雪白的布衣,托着一盏苦茶,在如流的清晨的空气中静静地望着竹林。
琳儿笑而露齿,捧着花对面具人道,“叔叔你闻,这花香的紧呢!”
面具人看着那束硕大的牡丹,轻轻伸手抚着花瓣,手微微地怔住,琳儿诧异道,“叔叔您怎么了?”
面具人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幽声道,“叔叔十四岁的时候,也曾培育出一株白玉牡丹。花盘有盆那么大,清香四溢。”
面具人的语调中颇有一种追忆的感伤。琳儿乖巧得不再说话,顾自将花插在瓷瓶里。
面具人侧脸望着她插花的身姿,淡弱的晨曦轻轻洒在她的白衣上,白衣黑发,很美。
面具人沉吟了半晌,突然对她道,“琳儿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面具人的语气温柔和缓,琳儿有些不解地望着他。面具人道,“昨天夜里,那么晚了,听见你还在用卷耳叶吹曲子。很短,很缭乱,就知道你又不开心了。”
琳儿轻轻垂下头。
面具人望着她,叹气道,“告诉叔叔,为什么不开心?”
琳儿道,“前天,为我们打理花草的张奶奶病死了,想到生命短暂,变化无常,就不免有些感慨。”
面具人仰天叹了口气,说道,“琳儿啊!生命消失是很正常的事情,像庭前花开花谢,再自然不过,你平日淡然随缘,今天怎么多愁善感起来!”
琳儿淡淡笑着,说道,“我现在青春红颜,可想到有一天自己的生命也会悄然了结,会像张奶奶一样,就觉得怪怪的。”
面具人道,“你才不到二十岁,怎么想这些事情,”面具人的话语突然轻了许多,含笑道,“感慨红颜易老,流光易逝,我的琳儿有心事了。”
琳儿拉着面具人的衣襟低头道,“叔叔你莫要取笑我,我哪有。”
面具人轻声叹道,“琳儿也十九岁了,是要考虑终身大事了!”
琳儿不语,面具人看着她华美无尘的容颜,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说道,“我的琳儿长大了,叔叔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世上的男子谁能配得上我的琳儿呢?叔叔到现在才知道,天底下做父母的心啊!”
琳儿安然享受那只温暖的手的抚摸,乖巧地拉过面具人,看见那只手上面青筋突起,瘦骨嶙峋,不由怜惜道,“叔叔,您不要再为我操心了,我不想嫁人。看您最近又瘦了,您好好在家将养几天,我多花点心思给您滋补身体。”
面具人笑了出来,是少有的愉悦的气息。琳儿拉着面具人的手,笑容像翩跹的小燕子般飞起来,说道,“叔叔您答应了,那这几日您千万不要劳神,琳儿陪您看看花,下下棋,听听琴,给您做最好吃的菜,炖最好喝的汤!”
这是夕夕来送饭,琳儿殷勤地布饭,面具人笑道,“要是每个人都像琳儿一样乖,我就不用愁了!”
琳儿微笑着如风过花开,馨香满谷,温存而空灵。面具人自是疼爱,低头啜了一口苦茶,苦涩过后,唇齿生香,回味不绝。琳儿笑着接过茶,递过筷子,对面具人道,“叔叔,北谷小径旁种着些丽春、石竹、灯笼草、野兰什么的,这几天我发现那里面新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嫩芽,琳儿不认识,叔叔您吃过饭,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面具人笑道,“好啊,对那些花花草草,我也是荒疏很久了。”
一上午相处甚欢,中午琳儿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炖了一盅香喷喷的山鸡汤,夕夕捧来一小坛开胃用的野棠果酒,倒在白玉杯里,红红的带着柔亮的光泽和优雅的香气,甚是赏心悦目。
竹下清风,面具人轻轻呷了一口酒,那酒醇滑清凉,微微酸甜,酒香在回味间幽然浮动,甚是舒适,不由对琳儿笑道,“嗯,当真是美味啊,醇厚还甚是清凉,琳儿酿酒的技艺一年比一年精良,过不了多久,便是要绝步天下了!”
琳儿笑得幽静而灿烂,如林隙中漏下的阳光轻轻摇曳。她静静地为面具人斟酒夹菜,舀了一碗山鸡汤,上面飘着星星点点的枸杞和山木耳,浅笑道,“这酒刚开坛,我去年酿了二十几坛呢!叔叔若是喜欢喝,我每隔几餐便用它来给叔叔做开胃酒。”
面具人笑若春风,放舒四肢靠在椅背上仰天满足地叹息道,“还是在家里好啊!有琳儿将饮食起居照顾得这么体贴入微!别的不说,你这每天换着花样的开胃酒,让这世上人到哪里找去!”
面具人笑得爽朗,那么开怀的笑声已是好久不曾有过了。不远处的青苔上沾了几片落花,更远处还有几株白色的小雏菊,开在如茵的绿草间,分外雅洁。
琳儿把酒吃菜,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夕夕道,“对了,我差点忘了,下午和小雪去给青慧姨和火凤儿哥哥他们送几坛,让他们尝尝我酿的酒,连叔叔都说好喝呢!”
夕夕应了声“是”,却见有说有笑的面具人突然一下子冷硬下来,怒气隐隐发散,吓得夕夕忙低下头,手都在轻轻地抖。
琳儿悄悄地望了面具人半晌,小心翼翼道,“叔叔,我,我做错事了吗?”
面具人好久才吐出一句话,他对琳儿道,“你不要叫她们去,你自己去,看看你火凤儿哥哥,还有他身边那个夜曦,那是我,一位故人的孩子。”
琳儿轻声应了声“是”,面具人端起酒盏,继续用餐,却没人再敢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