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雪上加霜
第七天,李安然刚刚能起身。若萱在一旁护着,他尝试着走了几步,腿软,全身都软。
毒没了,内力耗损巨大,要慢慢恢复,李安然大病初愈,灰白虚弱,提不起力气。
那天他一大早就心慌意乱,心揪得难受,压抑得几乎窒息。
一大早,黑雷突然就坏了。毫无征兆,没有来由,一根最紧要的弹簧,突然就绷断了,“当”的一声响。
李安然心惊肉跳。他的预感很不好。他怕若萱太紧张,没敢告诉她黑雷的事,只是告诉她别去开张了,也不要出门。
若萱倒是很听话。可是黄昏傍晚的时候,李若萱做饭,家里的盐没了。若萱和他招呼了一声,就跑出去买盐。
李安然阻止不及,想来斜对面就是杂货铺,那么近的距离应该没有什么事。
不想李若萱兴高采烈地领进一个人来。李安然看到那个人,心里难受的感觉一下子就没有了。
就是他了。该来的总要来。避免不了。
付清流。
付清流很狐疑地望着李安然。李若萱亲近地拉着付清流的胳臂,唤着,“哥哥,你看谁来了!”
若萱这傻丫头,还很开心高兴。
李安然淡淡笑,“大哥,好久不见了。坐。”
付清流没有坐。他盯了李安然许久,也没有说话。
没心少肺的李若萱一边招呼付清流,一边道,“大哥是不是不认识哥哥了,哥哥的头发白了,刚刚逼出毒,内力空虚,不能随意走动,过些日子就好了!”
李安然真希望,若萱的话少些。
付清流不说话,半眯了眼望着李安然。李安然平静地回望着他。
李若萱突然感到气场不对。她不安地望了望这两个人,朝哥哥身边靠近。
李安然突然道,“我们是二十四年的兄弟,是不是?从我四岁那年起,我就叫你大哥。”
付清流冷笑道,“你是叫我大哥,可是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兄弟!”
李安然道,“大哥何出此言。”
付清流阴冷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从小我就不如你!我比你大,可是义父处处偏心你,什么本领都教给你,你做什么都让他满意,我做什么也不行,你名义上叫我大哥,可是我跟个端茶做饭的下人有什么区别!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妒忌你,妒忌你为什么你就那么聪明,为什么我下了苦功,拼死拼活就是处处不如你!”
李安然无话可说。
付清流恨恨道,“我们从小为兄弟,可是你后来的兄弟哪一个不比我的地位高!你们谈笑耍闹,我这个做大哥的总是在最不显眼的地方,扮演最微不足道的角色。你待他们,哪个不比待我好!连我看上你一个婢女,你也不给,在你心目中,我这个大哥,难道都不如一个婢女吗!”
李安然静静地听着。付清流越发激动,说道,“我在你手下,为你东奔西跑,兢兢业业,可是你竟然连一个婢女都不给我!她不过是你手下的婢女,说要做生意,你安排她师从你们菲虹山庄最厉害的师傅,让她一个小丫头掌管最重要的信息和账目,而我呢,你表面礼遇,我却只能在你核心之外游晃,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自己人了!”
李安然默不作声。
付清流道,“你偷偷组建了白衣堂,收了那么多徒弟,你可曾向我透露过一点半点!你菲虹山庄出事了,有你白衣堂令牌的是楚狂,而我,跟着你一起家破人亡,却一直被你蒙在鼓里!你哪里把我当成是你的兄弟!”
李安然无话,付清流吼道,“你说话啊,你可曾把我当成是你的兄弟!”
李安然道,“你一直都是我的兄弟,从我四岁那年起,从孟伯伯把你领回家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哥,这一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有些事情,是我思虑不周,但因为你是我大哥,我想,你了解我,你应该不会怪我。你若是生气,质问我,骂我,甚至打架都没关系,可是大哥你,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付清流冷峭道,“你说得好听,我敢骂你吗?会和你打架?你是谁啊,从小就处处比我强,你是菲虹山庄的少主人,名满天下的李安然,我做大哥的仰仗你,事事听你的,连我最心爱的女人,你淡淡一句话,就夺了去,你知道爱而不得的痛苦吗?你知道吗!”
李安然仰天闭目,叹了口气。
付清流道,“你春风得意,拥有盛名和美丽女人的仰慕。你娶了自己心爱的女人,可是你想过我吗,我没有太高的要求,不过是看上了你府上的小丫鬟。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一个做大哥的就配不上一个小丫鬟!”
李安然没说话。付清流突然也不说话。
沉寂的对峙。良久李安然道,“都是我的错,大哥你要怎么处置才能消气。”
付清流红了眼睛,攥拳的手在轻轻地颤抖。
李安然叹气道,“是我的错,可是我们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弟,就为了一个女人,不顾兄弟的情义吗?大哥,记得小时候,我晚上读书饿,你总是熬夜不睡,烤红薯给我吃,你从小都是对我最好的。”
付清流切齿道,“不要说了,我从小侍候你,是不是就一辈子侍候你!我对你好,你对我好了吗?”
李安然道,“我对不起你,任凭你做哥哥的处置,千错万错我一个人的错,要打要杀随你,行吗?”
付清流突然吼道,“不行!”
李若萱横在哥哥面前,拔出剑来。李安然道,“若萱你退下!”
李若萱不动,李安然呵斥道,“我让你退下!听见了没!”
李若萱听着哥哥严厉的口气,迟疑着,放下剑退到李安然身后。
付清流血红着眼睛,整个身体都在微微的颤抖。他上前一把抓住李安然,狠狠地一拳打在李安然的腹部,李安然隐忍地发出一声闷哼。
接连又是两拳,李安然一下子摔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李若萱扑过去护住哥哥,在付清流面前拔出剑来。付清流突然一声低吼,拔剑冲了上去。
付清流从小练剑,练了二十年。他资质一般,但是他勤奋。
李若萱从哥哥那里学的剑招虽然高妙,但是她练的时间短,刚受伤过伤,她的资质也一般,还时有荒疏。
所以较量的结果不言而喻,李若萱败,被付清流打飞出去。落在李安然的脚下。
付清流赢得并不很轻松,可毕竟他赢了。
他看着李安然挣扎着要去扶妹妹,突然就咧着嘴笑了,他很轻松地踱到李安然身边,伸脚踩住李若萱的背。他对李安然道,“跟你要一个婢女你舍不得,今天我就要她,你的亲妹妹,我看你给不给。”
他说着,脚微微用力,李若萱在他脚下痛得叫了一声。
付清流弯腰轻挑地捏弄李若萱的脸,对李安然笑道,“你心疼吗?你这一个宝贝妹妹,我不嫌弃她刁蛮任性,给了我吧,成全一段我们的兄弟情义,哈哈哈”付清流笑着,低头托起李若萱的脸,就欲轻薄。
李若萱嘴里有暗器,当下就射了出去,付清流似乎有防备,竟然侧身躲了过去。
他起身拍拍手,松开脚,对李安然道,“这个丫头被你宠得无法无天了,和你一样喜欢暗器伤人。你不是说我是你大哥吗,我这就替你好好教训教训她,就让她最后趴在我脚下求我,求我饶了她,就让她最后自己脱光衣服,求我要了她!你不是疼她吗,你对我这个大哥无所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疼妹妹。”
付清流说完,一脚把若萱踢飞,狠狠地摔在地上,不及若萱喘息,他欲冲上去拳打脚踢,李安然中途抱住他的腿,说道,“大哥,你何必跟她一般见识,你生我的气,打我骂我就是了,饶了若萱吧,她有错,留着日后慢慢教训就是。”
付清流哼了一声,一脚踢开李安然,一步步朝若萱走去。若萱仇恨地盯着他,挣扎着起身,被付清流两招制服。
一顿毒打。李安然不忍看,爬过去抱住付清流的腿,被付清流一脚踢开。付清流叫嚣道,“你心疼了是不是!你也知道心疼!看来亲生的就是亲生的,我一个外来的,就可以随意欺负是不是!就连婢女也不如是不是!”
李安然吼道,“你住手!”
付清流又狠狠地踢了若萱两脚,笑道,“你让住手就住手啊,你是不是以为真的每个人都要听你的话!”
李安然闭上眼,平静道,“你放过若萱,你恨我,就冲我来。”
付清流忽而无赖地笑道,“冲你来,好啊,可是冲你来,有折磨这丫头让人过瘾吗?我会杀你,可在你死之前,看看你的亲妹妹怎么受罪,怎么被人强*奸,这可是一场绝妙的大戏,比你的暗器还要绝妙天下。你放心,杀了你我也不会弄死她,我还要明媒正娶她过门,日日折磨她!让人看看你这无所不能的李安然,拼了命,却连个妹妹也保不住!”
李安然静静道,“你就这么恨我吗?”
付清流听李安然的语调,知道他杀机已现。他突然有一点紧张。他当然了解李安然。
李安然缓声对他道,“我大伤初愈,打不过你,是不是,我也毒不死你?”
付清流突然笑了,哈哈大笑。
付清流恐惧。但是,他还是笑了。他回头望着李安然,嘴角是意犹未尽的笑,他说道,“你能杀我,还会等到现在吗?我就赌你,杀不了我。”
李安然道,“那试试看。”
付清流迟疑刹那,望向李安然道,“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刻很久了,我们从小长到大,我会不了解你?你身上的毒,我一早就配好了解药。那我们就赌一赌,看谁赢。”
付清流狠绝地一笑,伸手抓起地上的李若萱,一把就撕开若萱的衣服,露出白皙的肩背。
李安然没动。
若萱一声惊呼。付清流抓着若萱的头发向后扯,若萱疼得高高地仰着头,龇牙咧嘴。
他的手一点点撕下若萱的衣服,在若萱光*裸的乳上肆意地揉抓。
李安然的眼睛红了,一下子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是跑着冲上去的。他选择了男人最原始的打架方式,扑倒付清流,拦腰抱住,在地上翻滚撕扯。斗殴。
他承认,他试了十二种毒,可是付清流不怕。
若萱也施毒,近在咫尺的付清流仍旧不怕。
李安然出手的毒都是付清流不曾知道的刁钻的毒,可是付清流没事,至少暂时没事。
一定是高人出手,给了他抗毒的良药。这世上能给付清流这样大胆子的,除了面具人还有谁。
李安然现在内力虚弱,就算打暗器也伤不了付清流。所以李安然几乎是走投无路,只能冲上去,拼命。
付清流毕竟是胆小的。他一开始被吓了一跳。因为李安然扑上来的力量看起来的确比较大。
可是他很快明白,他一旦明白,就更疯狂。
他开始打李安然。李若萱扑上来,于是两个人一起打。
李若萱也在拼命,像一头受了伤的小豹子!她露出藏在身上的暗器,进攻,整个人也在进攻。
三个人都几近疯狂。
付清流也动了杀机。他本来就是杀李安然的,侮辱李若萱只是为了折磨李安然。
现在他顾不上折磨了,他只想杀。他很烦躁,他突然不可一世地烦躁!
李若萱被踢到一边去,李安然拦住他。奄奄一息地拦在他面前,李安然的意思很清楚,想要欺负若萱,让他先死。
付清流看着一身是血的李安然,他突然怯手。
因为妒忌,因为他心底久久难以驱散的愤恨。无需想小时候,无需想李安然的好,无需想。
李安然奄奄一息。他李安然不可一世,他最优秀,他如今照样无能为力。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他凡庸的付清流对自己渴望的东西,会无能为力吗?出色如李安然,也照样。
付清流突然残忍地笑。他突然就笑了。李安然聪明,几乎不曾有什么事难住过他,似乎他总能够胸有成竹地掌控世界,即便绝处,也能逢生。
李安然不死。经过那么持续残酷的追杀,他仍然不死。即便玉树欧阳出面,他还是不死。
几乎就把面具人气死。可是这个杀不死的人,就会死在他付清流的手上。他善于掩藏,可是谁让他们曾经是兄弟,那个李若萱心无芥蒂,兴冲冲地拉住他,引狼入室。
天要亡他李安然,他想不死,都不行。
付清流笑着,伸手,揪住李安然的后颈,拖着他,像脱着一条死狗。
把李安然拖到李若萱身边,凑到李安然耳边,轻声道,“我要杀你,可是不会现在杀你,你好好看着,我怎么要了你的亲妹妹,听听她的浪叫声,想一想,你这么不可一世的人,怎么就败在我一个小人手里。你不是可以扭转乾坤吗,可是挽狂澜之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不是吗?很好。”
李安然“扑”地一口血喷在他的脸上,他迷了眼,惊悚地退开,有一个瞬间的晕眩和恐惧。
垂死的李安然,也毕竟是李安然。他付清流是不是真的就能杀死李安然?
李安然施与的毒,他肯定是不能解的。但是面具人给了他一个不会中毒的假象,其实只是延缓他毒发的时间而已。李安然想提醒他,绝人者必自绝。可是打到这种程度,说什么都是废话。
小人得志便猖狂。人在猖狂的时候意识不到危险,只会顾自猖狂。
一个清瘦的,几乎是文弱的身影站在付清流身后,他笑了一下,轻缓温柔地道,“我看了有一会儿了,我不愿意出手,因为我就想不到,也不相信,你真的能下得了手。可你还真就让人刮目相看了,老实人发起狠,真就是比谁都狠。”
付清流惊悚的回身,看见一个测字先生正在望着他。这个人,他认识吗?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方青道,“我就想不明白,李安然,他哪里就对不起你了?如果你觉得他对不起你,那我问你,他对别人都很好,为什么对你,这个大哥却不好呢?难道你从来,不曾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吗?”
付清流突然感受到压迫,说不出话来。
方青道,“我告诉你,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你这个人成不了大事。胸中没有大格局,只看到眼前利益,他如何把大事情交给你做。你贪恋女色,心胸狭窄,又嗜酒,嘴不严,他需要保密的东西,如何能告诉你?为此你就不平衡。你怎么不想想,凭你的资质,仗着你多年苦练的功夫,撑死就做个有钱人家的保镖护院。可是在菲虹山庄,是三个省生意的二掌柜,每天经手的钱,没有三万两也有两万两,不信任你,能这样对你?为你娶妻,即便你那张氏女,没有楚雨燕那样的风华,没有晓莲那么聪明,可是身世清白温柔美丽,配你则是绰绰有余。晓莲不同意,你自己不能赢得芳心能怪谁,就指望着李安然用强吗?平日兄弟们在一起,你想出风头,可是你有那资本吗?你自己没本事,又怎么怨得李安然。他李安然,怎么就那么亏待你了,让你恨得咬牙切齿,必欲杀之辱之而后快?”
方青说话的声音清晰舒缓。付清流却淋漓大汗。
方青道,“如果,你刚才没有在地上拖着他要他眼睁睁看着你去侮辱若萱,我一定不会杀你。你若是能及时收手,我权当你一时鬼迷心窍,我原谅你。可是你,下了必杀的决心。我若是不杀了你,实在是有点对不起你,是吧?”
方青说完,出手。付清流足足慢了半拍,他拼死抵抗,可是他只是趁李安然之危才能得意一时,实在是算不上一流的高手,可是方青,是一流的高手。
李安然在完好的状态,足可以将付清流一招毙命,方青也可以。
付清流死。
李若萱痴傻一般,几乎没有收敛衣服。方青抱过李安然进屋疗伤,她几乎都没有反应。
方青出来的时候,夜色深浓,淡淡的月光。李若萱衣服整理整齐了,却是怔怔地坐在原地,动也未曾动。
方青怜惜地走过去,伸手探视她的额头,不想李若萱躲开,在方青面前低下了头。
方青没有动。李若萱轻声道,“我哥哥,有没有事。”
方青道,“多休养一阵子,应该没事的。”
李若萱无言。她的表情和姿态,孤独而哀婉。
刚才哥哥,差点被人活活打死。如果她不出去买盐,如果她凡事多个心眼,就不会冒然相认,引狼入室,铸下如此大祸。
她垂下头,不悲伤,她只恨。恨她自己。
哥哥预感不好,嘱咐过自己,可是自己竟然那么马虎,见到熟悉的故人就把哥哥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她竟然很惊喜,欢呼着跑上去,亲热地拉住人家。
她想找一个地方大哭一场。为什么经历了那么多,她还是这样没用,没有心机?
李若萱悔痛成狂,用头去撞墙,被方青拉住。劝慰她道,“事情都发生了,再责怪自己也没用。你不要乱动,你哥哥受伤重,你以为你自己,就没事吗?过来,我看看。”
李若萱挣扎,不肯给方青看伤。方青轻柔地喟叹道,“丫头,要听话。”
似乎他的声音里有着某种魔力,仿似凄凉半生后回味起的繁华旧梦,李若萱一时呆了。好似有某个人,历经沧桑,从沉重的伤痛中微微的喘息,只化作这么一声温柔疼爱的叹息。
李若萱呆了,怔怔地望着方青。方青却没有看她,只是在很认真地看她的伤。她感受到方青温柔温暖的手指,闻到方青身上,淡淡的男子的气息。
熟悉吗?一时想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