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他也孤独凌乱
面具人面对他人生里的一场大杀伐。
他始终是自信的。他不怕楚狂。也不怕突然出现的那个杨九翔。
他马上注意到,楚狂今晚上,没用刀。
没有理由啊,他为什么不用刀。如果他用刀,或许他,已经杀了自己。
琳儿马上意识到不对劲。楚狂自始至终,没用刀。
他为什么不用他顺手的武器?按照他的脾气,在得知自己不需要面具人解药的时候,就应该出刀,一刀杀了面具人。
他从一开始,就没带刀。
周围是一场杀伐,面具人强忍着剧痛,往嘴里放了一粒药丸。
他施毒。
琳儿静静地望着,然后往面具人的方向奔跑过去,摔了一跤。
怀里的琴断裂,扔在地上。
她起身,狼狈地奔向面具人,唤叔叔。
面具人毒发,不想恋战,匆匆拉了琳儿逃。他的杀手与白衣堂的弟子过招。楚狂无力地坐在地上,杨九翔为他治毒。
交战很是短暂,但惨烈。
面具人的五个杀手倒在地上,白衣堂的六个弟子,中毒。
面具人逃走。
楚狂抚着伤,无力地躺在地上,喘息。杨九翔去照看白衣堂的弟子,晓莲扶起楚狂。
楚狂道,“你出来做什么,别被毒到了,回去。”
晓莲看着楚狂苍白的脸,心抽痛。
四哥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了。这么多天,他凭着一时的胆气和人厮杀,一波又一波,就是累也累个半死,能不受伤吗,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来不及养,还撑着,和面具人过招,被面具人毒到。
项君若在琳儿断琴附近仔细找。他看到了那包东西。
众人回到安然堂,晓莲看着项君若手里的东西,问道,“项大哥!那是什么?”
项君若给杨九翔看。杨九翔拿过去嗅了嗅,在灯下照看半天,欢喜道,“好东西,这个应该是望洋之叹的解药!”
项君若道,“望洋之叹的解药,什么东西。”
杨九翔道,“四师叔一开始中的毒就是望洋之叹,现在有了解药太好了!”
晓莲狐疑道,“面具人给四哥吃的,不是解药吗?”
杨九翔道,“我刚才给四师叔看脉,知道那毒并没有解。面具人给四师叔吃的应该是一半解药,缓解一下而已,不能根除,不出十天必复发,他最终还是想让四师叔死的。”
晓莲看着楚狂惨白的脸,嘴角渗出殷红的血,忍不住心疼地埋怨,“四哥你,你受了重伤,毒又没把握解,怎么还要杀面具人和他拼命,这样不顾惜自己,你出事了,我们怎么办?”
楚狂笑道,“我若不狠一点,他就更怀疑我受了重伤,更有理由欺负我们了。反正杀他又杀不死,样子总是要做做的。”
项君若忙端水让楚狂把解药服下,杨九翔为其他白衣堂的弟子施药,楚狂环顾了一下,对项君若笑道,“你说的那琳儿,真是神仙似的人,好气质,还不是一般的漂亮。”
项君若蹙眉道,“琳儿怎么会出现呢,面具人一直都是把她藏在云初宫,不让她和外界有任何接触啊。”
楚狂道,“不管是什么原因,看样子面具人还是很疼她,顾着她,把她带走了。”
项君若道,“他,他要是对琳儿起疑心,琳儿必死无疑了。”
楚狂道,“你放心,尽管和她接触得很短,可我也知道那丫头很会保护自己。看她的心机就知道,就说这解药,她留下来的。可是她并不知道我会扑过去给面具人下毒,她并不知道面具人会中了我的毒,并不知道面具人会暂时放过我来交换解药。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后面,我肯定死。我当时抓着她的腕子,那时候背对着光,她完全可以趁机把解药给我。可是她没有,因为她料定,正常的人得到解药就会马上服下,那样她在面具人面前就完全暴露了。”
晓莲道,“好缜密的心思。那就是说,她自始至终都知道,面具人就在一旁看着她?”
楚狂道,“她当然知道,她预料得到。”
晓莲道,“那,如果万一面具人没来,那四哥你,岂不就是死在那个琳儿手上了?她明知道自己的身世,为什么还要认贼作父,替面具人做事?”
项君若道,“琳儿她不得已。她被面具人带走的时候,才五岁,她若不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有活命吗?”
晓莲道,“原来她是不得已,可是现在她有机会,你就在附近,她看得到你,可是她装作不认识。”
项君若一时无言,良久才道,“她,她一定有苦衷。”
楚狂道,“不管怎么说,得感谢她。留下了解药,也算救了我一命不是。”楚狂仰天叹了口气道,“我今晚没带刀,怕他们看出我受了伤,可是这已经是最大的破绽,怕是,面具人很快就醒悟过来,会抓住机会反扑的。”
晓莲道,“他们应该是等不及了,要除掉你,炸开暗道。这也就是说,他们也在怀疑少爷并没有死。”
楚狂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天看不见二哥的尸体,面具人就一天寝食难安。他再也等不住了,要对我下手了。”
晓莲忧心忡忡。楚狂对她笑道,“你管好你的家,看好你的账就好。我不用你担心,大不了就是旧伤未了又添新伤,我哪里,就那么好杀。”
面具人静静地看着竹林里的月亮,夜来香的气味从远处飘过来,忽而淡远,忽而浓烈。
他有些恼怒,有些恨。
李安然的杀手锏,他给楚狂留了毒。事情都是突然发生的,怎么李安然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他在最繁华鼎盛的时候,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李安然的心思缜密,确实少有人能及。
那会不会,他真的没有死?他会不会还真的活着!
面具人很急躁。他恨不得一下子杀了楚狂,炸开菲虹山庄的暗道看个究竟!
琳儿。
琳儿那丫头,也突然让他惊恐。在他突然想明白,这个丫头看了十多年的书,种了十多年的药,应该是个用毒的高手的时候,他就很惊恐。
若是她真的是什么也不懂的女孩子就好了,他就可以安心地疼她,宠爱她,信赖她。可是她聪明,还精于毒。
万一她知道,她的父母是冯恨海和林夏风,万一她还有童年时的记忆,万一她知道,他就是毁灭空云谷,逼迫她一家分离的凶手,怎么办?
几乎有一个刹那,他想杀了她。这个丫头,总是那么安静,很清明,心思通透,滴水不露。
让他屡屡如芒刺在背,似乎有一双眼睛一直这样看着自己,似乎他无论怎么宠她爱她,她有一天都会为她的父母,向他连本带利地讨回去!
他想杀了她。可是下不了手。那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她唤自己叔叔,会在自己怀里撒娇,会在自己身边玩耍,她长大了,心思玲珑剔透,对自己嘘寒问暖,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哪里出了差错了?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很亲近,很疼惜。她从来很听自己的话,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去做什么,很少忤逆,很少违背。
自己或许真的是太多疑了,李安然像是场噩梦,搅得他心烦意乱,寝食不安。
琳儿给他送茶来。面具人看着她不染纤尘美丽的脸,几乎想流下泪来。
李安然生死下落不明,还有他的兄弟和弟子为他撑着。为什么自己,就这么多疑,连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都容不下?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李安然最大的一个好处,在于他能容人。他和再不好相处的人,都能相处得不错。他总是能看到人的优点,包容人的缺点。邱枫染,斩凤仪,楚狂,每一个人脾气都很怪,没有一个是好相处的主,可是他都能处,而且每一个人对他都很佩服。
他从不去触摸别人的底线,他不以成败得失交朋友,别人的放肆和得罪他往往能包容。他结识很多人,菲虹山庄毁了,据说他李安然已经死了,可是其实很多人怀念他,连菲虹山庄街上的乞丐,都异常怀念他。
街上的乞丐。李安然曾经坐下来和他们聊天,和他们称兄道弟,给他们银子,自己大婚的时候叫上他们去酒楼喝酒。这些是看起来最无能最没用的人,可就是这些人,在菲虹山庄出事的时候,他们竟然帮楚狂拼命,护着菲虹山庄的暗道。
因为他们认为,李安然不会死,也不应该死。即便死了,他们陪葬,也没关系。
看起来,李安然不过是给了他们一点小恩小惠。可是仔细想想不是的,李安然给予他们的,比表面上做的要多得多。
他懂得平等和尊重。他一身白衣在地上坐下来,和那些乞丐聊天,称兄道弟厮混在一起。大婚的时候请他们去喝酒,哪个人病得危险了,去菲虹山庄请李安然,李安然竟然半夜爬起来就去给他们看病。在他们眼中,李安然是他们的兄弟,朋友。
世人交往皆出于利益,有好处的时候甘若醴,没好处的时候淡如水。人世薄凉,人心善变,可是李安然不是那样,他有求于人的不多,别人来求他,他常常是有求必应。
甚至于,听说他死了,他为了个女人死了。男人唏嘘,女人泪下。
他从不去招惹女人。可是他为他自己的女人死了,却惹得天下的很多女人,为之泪下。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女人竟然哭断了气,临死还大呼,天底下好男人还是有的,为什么就没个人,能对我那么好!
面具人有时候自己也怀疑,他是毁了李安然,还是成全了李安然。
甚至连他自己,在他的内心深处,也常常有几分可惜。他其实也希望能有李安然这样的朋友。
可是他们是死敌。
为什么李安然就能大大方方自己先付出,不计较别人的回报。李安然自然而然就能对别人好,可为什么自己,就不行?连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也要怀疑,也要试探,甚至动杀机。
琳儿啊,从五岁养到现在,十七年了,为什么她越长大,他越害怕?
她不过是读了些书,她一直都是帮他照顾花草的,可是为什么自己突然怀疑她?
连她也不相信,那他还可以相信谁?
面具人甚是烦乱,他抛开琳儿,去了风华宫。
很久没去风华宫,很久很久。
他去找了莫青慧。这女人,虽然还是艳丽,可是毕竟老了。前几年还是成熟的妩媚,突然相见,却看出了沧桑的老态。
这可恶的女人,当年飞扬跋扈的女人,差点把自己鞭打而死的女人,美丽高贵不可一世,终于也是,老了。
莫青慧见了他,很是畏惧。他突然就笑了,“这是怎么了,我不过一年多没来,你怕什么,难道是因为我不来,你有了别人了?”
莫青慧面成青灰,跪下。面具人很好笑地弯腰托起她的脸,问,“想我吗?”
莫青慧惊惧地说不出话,面具人道,“不想是吗?”
莫青慧连忙摇头,面具人笑出声来,“想我?真的想吗?”
莫青慧点头,唤“青君”。
面具人起身负手道,“青君。倒是很久没人这么称呼我了,我少年时的梦想,就是做青君,世间草绿花开,听我一声令下。只可惜后来,我已经不满足做青君了,我想要,掌管天下。”
莫青慧跪在地上,惊惧着不肯说话。面军人望着她笑道,“好久没挨打,便挨不得打了,是不是?你别怕,我今天不是来打你的,想来我年少时你打了我两次,现在你已经被我打了二十年,若说是报复,我也报复得差不多了。别跪着了,起来吧。”
莫青慧战战兢兢地起来,问他要不要沐浴更衣。面具人本来是心情烦乱想要来这里发泄的,可是看了莫青慧突然的苍老,他突然很感怀,看她低眉顺眼畏惧不安的样子他突然觉得无聊,折磨一个女人,二十年,有意思吗?
她曾经给他的耻辱和痛苦,他早就千百倍讨了回来。当年她不过十七八岁,美丽骄傲得不可一世。他是慕容家的花匠,在她面前头也不敢抬,她更是看也不多看他一眼,张嘴便骂,举手便打。
可是她,慕容家的少奶奶,贵夫人,终有一天沦落至此。被那个最卑微最丑陋的人肆意折磨蹂躏,任意辱骂鞭打,她的儿子,在他手里挣扎求生宛若焦躁暴戾的困兽。连对她的母亲,也没有任何一点温情。
这个蠢女人,还做梦她的儿子能恢复慕容家的荣光,恢复她昔日高贵的地位。物不是,人已非。而今她老了,她一辈子的荣光永远过去了,她所有的希望已然破碎,她为什么还情愿卑微地匍匐在他的脚下,任他予取予求,为所欲为?
她已然被他扭曲。他也是老了吧,往事隔得太久了,他现在连折磨她,都失去了兴趣,找不到复仇的快意。
他很想一个人,喝喝茶。静一静。
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啊,真是孤独。
他在那个静寂的夜里,来这里看冰心海棠。
只有看着冰心海棠,他才舒服,才安宁。
很久没来了。快两年了。冰心海棠又长得枝叶青翠繁茂。夜曦,夜曦啊,她是云初的孩子。
以前心烦的时候总是来这样看冰心海棠,想想云初。想想云初那淡定柔和的表情。
可是现在他不再来。他留下了夜曦,夜曦是云初的女儿,她记得她们家的仇恨,他一想到夜曦看着他,他就觉得无可遁形。
云初啊,你是恨我的,是不是?你没有杀我,可是你杀了你自己。杀了你自己,让我背负万劫不复的罪。
想你。其实你有对我有多么好吗?或许对你来说,你只是看我可怜,看我被打得半死,你可怜我,所以救护我。后来你不过爱惜我的才华,护着我,引荐我。
对你来说我只是你出于同情救下来的弟弟。可是你对我,意义绝非如此。你是第一个怜惜我,救护我的人,你是第一个平等对待我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你认作我是你的弟弟,弟弟,是一个很有尊严的称呼。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多么仰慕你,感念你。终我一生一世,铭心刻骨感念你。
你嫁给权倾天下的项家。你全心全意只爱他,可是那个叫项重阳的男人,把你视若草芥,想抛弃就抛弃。他宠爱新欢,他自己冷落你,还任凭他的新欢欺负你!
如果你幸福,你就永远是我心中最圣洁的姐姐,他就是我最尊重的姐夫,我苏笑终其一生,不敢有半点亵渎,我愿意为项家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可是你不幸福。
我爱你,你知道吗,我仰慕你,我非常渴望和你在一起,我会护着你,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不许任何人欺负你。
我愿意用我的命,守护你,你恨我随时可以杀了我,可是你,杀了你自己。
云初啊,项重阳并不懂得珍惜你。他拥有一个绝世的珍宝,可是他不珍惜。他那么绝情放浪的一个人,难道你要为这样的人守一辈子!
你们是夫妻。那么我呢,我愿意,我真的愿意在一个卑微的角落用尽我的热诚为你守护一辈子,只要你幸福,我愿意把爱你当成我无法启齿的秘密,我或许会因为你幸福,而放弃爱你,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
可是他为什么要那样对你,为什么要那样侮辱我。他可以侮辱我,可是他不能那样对你!
我当年那样理直气壮。如今我老了,甚至厌倦杀伐。
我放过了你的女儿,明知道她恨我,要报仇。
她就在这个院子里,养护你的冰心海棠。因为有她在,我不能来,不想来。
云初,我老了。我越来越孤独,我没有朋友,甚至我害怕,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谁还会知道,我也爱过。谁还会相信,如今这个冷酷绝情的我,也曾经那么卑微而热忱地,爱过。
面具人默默落下泪来。他转目看向房里,隔着打开的窗子,一对夫妻,正在熟睡。
夜曦竟然大着肚子。她怀孕了,看月份,应该过两三个月就要生了。
呵呵,项家和慕容家的孩子。
面具人突然诡异地想,如果当年,云初嫁的人是慕容冰而不是项重阳,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悲剧?他是不是在慕容家做一个名冠天下的花匠,会过着很愉快的生活,他会不会也娶妻生子,他的孩子和主人的小小姐小少爷,可以在一起玩耍游戏?
命运,是毁了他苏笑,还是成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