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宫宴(1)
这趟康亲王府之行后,霍将军带妾室与妾生子回京的传言总算是得到了澄清,开始有人奇怪这琼华郡主有这么大本事,竟然稳坐正室还颇受宠爱。
然而他们府中主人少,京城熟人更少,基本不见客,让旁人窥探不到一丝信息。
直到西渠太子抵达京中,皇帝设宴为其接风洗尘,邀君臣共饮,特许带上家眷。
若是前几年,这种场合会带上子女的恐怕不多,生怕自己家姑娘被西渠太子看上,回头封个郡主、县主的就给派出去和亲了,那就惨了。
可如今这西渠太子早已娶了太子妃,倒是不用担忧了。加上本朝太子叶承盛现下膝下无子,便有人打着主意带了女儿进宫,万一被太子看上封个侧妃,他日诞下麟儿,那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打着这主意的人不算少,宴会上遍地可见衣着绚丽的美丽女子。
琼华今日并未多做打扮,只是终于戴上了朱钗步摇。她不敢戴外面买回的饰物,这还是在兖州时霍陵亲手给她打磨的,他以前也不会做这些精致东西,足足做了一年多才做成了这一套。
皇后娘娘是太子生母,前两年病逝,现在宫中一切由太子妃安排。一大早就有宫中人传了信去府上,说是太子妃相邀,请琼华早些时候进宫。
不等琼华惊讶,送信的人讨好地笑道:“太子殿下也有吩咐,说有些事情需要与霍将军再商议一下,请霍将军与郡主酉时入东宫一叙。”
听闻霍陵一同前往,琼华才安心。
入宫后,果然见太子与太子妃已经在对坐饮茶了,太子与霍陵甚是熟稔的模样,张口欲与他说什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了下脸看向琼华,道:“多年未见,郡主也是越发光彩照人了。”
又逗了小祸害几句,才与霍陵去了书房,临行前特意叮嘱太子妃好好照顾琼华与小祸害。
霍陵对太子还是放心的,冲琼华点头示意后与太子离去。
太子妃是丞相家的女儿,端庄秀气,打小就是照着名门主母来教养的,对京中弯弯绕绕也十分了解,挽了琼华的手把她拉坐到了榻上道:“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话是这么说,可康亲王府的“叶”姓和皇帝的“叶”姓是不一样的,琼华心知她多半是看着霍陵的面上才对自己这么友好的,也温和与她交谈。
实在是白白胖胖的小孩子太引人注意,寒暄了两句,琼华见太子妃视线不住往小祸害身上落,就捏了捏小祸害的胖手道:“这是太子妃,快和太子妃问个好。”
出门前琼华才给他喂了蜂蜜水,这会可老实了,奶声奶气地喊:“太子妃好。”
就是声音里带了点口水音。
见太子妃稀罕得不得了,琼华就把小祸害往前推了推。
小祸害本就不怕生,顺着琼华的力,就往前趴在了太子妃腿上,一脸天真地仰头看着她说:“太子妃好看。”
小孩子软乎乎的,又乖乖巧巧,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你叫什么呀?”太子妃惊喜得不敢乱动,小心地摸着小祸害柔软的小脸温柔问道。
“叫小祸害!”
这就把太子妃逗笑了。
琼华有些窘迫,在一旁解释道:“叫小团子,淘气时候才叫小祸害。”
这话小祸害是听得懂的,贴着太子妃撒娇:“不淘气呀。”
白嫩嫩的小团子贴着撒娇,这可没几个人能抗拒得了,太子妃被哄得找不着北,喊了丫鬟给他吃果子蜜饯糕点,铺了满满一桌子看着他吃。
琼华想阻止呢,太子妃道:“小孩子不顶饿,晚上怕是等不到夜宴时候就饿了。”
这倒也是,琼华就由着他了。
夜宴果然很晚才开始,高坐上是皇帝,侧面便是太子与太子妃,再往下两侧分别是明公侯、唐王、西渠太子等人,琼华与霍陵位置稍稍偏前一些,与明公侯等人在一侧,视线受阻看不清同侧,倒是把对面唐王一家看得清楚。叶宛燕也在,满头珠翠,华贵异常,就是脸色有些难看。
琼华入京后虽没有和京中妇人有什么来往,但人在京城身不由己,总得了解下大概形势才行。
前几天也听明三说了唐王世子后宅的事,进宫前明三又和她说了,唐王妃原本是把叶宛燕关了起来的,康亲王亲自上门道歉也没让唐王妃熄了怒火,这次能被放出来,还得多亏了这场宫宴,不过终究是面和心不合。
远远看去,唐王世子与叶宛燕中间隔了好大空隙,两人眼神没有一瞬间的交汇。
琼华不想和她有什么关系,略微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她打量别人时,也有许多人在打量他们一家三口,琼华不喜这些表面应酬,没再往别处看,就专心哄着自己家小祸害。
夜宴上歌舞升平,侍女们手持杯盏穿梭其中,一幅觥筹交错、和乐融融的样子。
小祸害刚开始还有些好奇,过了会就开始无聊了,贴着琼华开始发呆。
琼华看他这样呆愣愣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转头去喊霍陵来看,结果看到霍陵脸色冰冷地看着斜对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到一个魁梧的外邦装扮男子,看着有些凶悍,正左手端着酒杯,右手半垂着,依着座椅眯眼看歌舞,就是那右手下垂的角度不太自然。
琼华想起当年她差点被送去和亲,好像就是西渠的太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就扯霍陵的衣袖问道:“外邦人……是西渠太子吗?”
霍陵转过脸时眼中凶煞还未褪去,看得琼华心惊,下意识松了他的袖口。反被他在桌下握住了手,这时又恢复了温情,揉着她的手嗓音低沉道:“是……不过不用理会,他如今已经是个废人了。”
琼华心里有些迟疑,不确定他是不是因为自己之前差点要与这人和亲才生气的,但当时事情未定,并没有太多人知晓的,琼华不愿意提及。这时霍陵手上加大了些力气,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琼华垂了眼眸沉默,霍陵便道:“我生气是因为他不是个好人,你可不能多想。”
听了这话琼华才抬了头,眉眼又带了笑意。
“他怎么了?”琼华有些好奇,一边追问道,一边又朝斜对面看去。恰好侍女捧着瓜果从她面前走过,她还没看到人就听霍陵道:“别看他。”
琼华转回了脸问他:“嗯?”
“你别看他,记得离他远一点,他不是个好人。”霍陵还握着她的手,温柔地抚弄着,低声道,“琼华,你听我的,好不好?”
他平日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会问过琼华的意思,从未说过让琼华听他的这种话,琼华有些诧异。
这两日她隐约觉得霍陵有些不对劲,但说不上具体在哪,然而他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即便不知道原因,她也还是愿意听他的,于是乖巧点头道:“我知道啦,一定不靠近他,也不让小祸害靠近他。”
霍陵看她这样子,觉得心中万种柔情无处倾泻,只想把她捧在心口,眼神和手上的动作都越发轻柔,弄得琼华有些脸红,动了动指尖道:“快松手吧,别被人看见了。”
大殿上这么多人家,别说是牵手的了,就是坐得近了些的都没几个,琼华很不好意思。
霍陵松了手,略微倾了下身子靠近她一些,轻声道:“他的右手废了,西渠不会让一个肢体有残的人称王,这太子之位已经岌岌可危。不要靠近他,但若是遇上他,也不必害怕。”
琼华点头,看他情绪不太好的样子,也学他转移话题,侧身引他去看小祸害,这时才发现小祸害已经贴着琼华睡着了,小嘴微张,嘴角还隐约带了些湿润的口水。
琼华笑着指给他看,说着:“你看,傻乎乎的,这是像谁啊?”
霍陵伸手去捏了一下小祸害的脸,小嘴一嘟,口水就沿着嘴角淌了出来,琼华“哎呀”一声忙拿帕子给他擦了,忍俊不禁道:“我小时候可没有这样,肯定是像你。”
厅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他们却好像与众人隔离开了一样。
霍陵低声道:“你都不记得像他这么小时候的事了,怎么知道不是像你的?”
琼华抿嘴佯怒,“我就是没有。”
俩人说了一会话,有侍女缓缓靠近了,是太子妃身侧的人,道:“太子妃差奴婢来问下,小少爷是不是睡着了?要不要奴婢带他下去休息?”
琼华抬头向前面看去,正好看到太子妃端坐着,微微笑着朝她点头,也回了一个得体的笑。
西渠太子名叫拓跋岐,此次来访还进献了一种烟火,名叫“火树银花”,撤宴后会展示一下,据说动静会有些大。怕惊到小祸害了,琼华想了下还是让人先把他送去休息了,叮嘱明一寸步不离地守着。
今日宴饮,他们家就带了明一明二两个人,万一等下霍陵有事走开,还能有一个明二守着琼华。
酒过三巡,皇帝体力不支先离席了,一切交由给了太子叶承盛。皇帝这么多年来勤政为民,才得了天下太平、边境安稳,如今年纪越大身体也越差了,早就开始让太子代处理政事了。
接着开始有才女献艺,霓裳舞、惊风曲、诗词曲画一一展示,和乐融融。
只有西渠太子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地处偏僻,环境恶劣,族人善马背斗争,鲜少有能歌善舞者,更何况是诗词弦乐等文雅技巧,将就听了一会,出声道:“丝竹妙舞虽然赏心悦目,但配酒就有些无趣了,早闻大夏文臣武将各有千秋,恰好我这几个手下有点武艺,不若来切磋一下助兴?太子以为呢?”
叶承盛早知他此行不怀好意,听他说出这种话也不惊讶,笑道:“是本宫疏忽了,如此,那便依太子所言。”
下方明公侯道:“刀剑无眼,切磋时万一碰伤了……”
拓跋岐似乎早就等着有人这么说了,不屑道:“我们西渠武士向来是提了刀即是战场,生死自负,若是大夏有担忧,倒也不是不能手下留情。”
殿内气息有些紧张,琼华与霍陵坐在下面隐在群臣中,这时有些庆幸让人把小祸害抱走了,不然万一待会见了血就不好了。
叶承盛忽地笑了,道:“我大夏将士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来者是客,就按西渠习惯来吧。”
拓跋岐身子后仰,与叶承盛对视一眼,同样身份的两人,一个高傲自信,一个儒雅坚韧。
拓跋岐拍了拍手,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这人穿的是简单侍卫衣着,但驼背弓腰,脸上带着斑驳的疤痕,一双小眼睛如黑暗中的老鼠一般闪烁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常人。
拓跋岐道:“这是我前几年新收的手下,别看他样貌不行,身手却还是不错的,不知大夏哪位前来赐教?”
叶承盛与大臣们还未开口,一道尖细的女声抢先响了起来:“安夷将军不是刚刚回朝,不若就由他来上场。”
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朝这声音来源聚去,开口的正是唐王世子妃叶宛燕。
在场人神色各异,唐王夫妇以及世子三人面色铁青中带着难堪,看叶宛燕的眼神恨不得把她吃了。
其余大臣皆是一副鄙夷的表情。西渠派出的只是一个小小下人,叶宛燕开口就是一个将军,输了是大夏丢人,胜了也胜之不武。更何况太子与满朝文武皆在,再不济还有众位公侯夫人、诰命贵妇,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小小世子妃开口拿主意。
在座的皆是高官,稍微动下脑子就知道叶宛燕这是故意拉琼华郡主的夫君去挡刀,把后宅隐私与朝廷脸面拉扯在一起,实在是让人没眼看。
琼华脸色发白,她原本以为所谓的切磋应该是太子侍卫前去,再不济也有别的武将,谁知道叶宛燕为了为难自己竟然做出这种事。刚才太子可是说了,按西渠的习惯,切磋中生死不论。
她看向霍陵,顾不得别人的目光了,紧紧拉住了霍陵的衣角。
“没事的。”霍陵低头轻声道。
接着听拓跋岐笑道:“安夷将军?这名声我倒是有所耳闻。桑袭,对阵的是个大将军,你可要不要给西渠丢脸。”
那名叫桑袭的矮小侍卫道:“属下定全力以赴。”
琼华更惊慌了,心里从未像现在这么恨过叶宛燕,她忽略了霍陵安抚的眼神,事已至此,只希望太子或者朝堂重臣为霍陵说一两句话。
她看向叶承盛,见她这位太子堂兄面无表情道:“那便由安夷将军上场吧。”
琼华心凉了,如同五年前被告知自己恐怕要被送去西渠和亲时一样,明明只要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就行,但是那时候偏偏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自己求情,所幸在自己心如死灰时霍陵出现了。
而如今事件放佛重新上演,只是这时的当事人换成了她的夫君霍陵,殿内灯火通明、人群鲜亮艳丽,然而同样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霍陵求情。
没有人肯站出来,那便我来吧。
她想着,咬了下唇,鼓了勇气正要开口,被霍陵拉了一下手腕,转脸对上了他温柔的眼神,听他低声道:“不用担心,意料之中的事情。”
琼华还在怔愣,他已经松了手准备起身,大概是为了让她更安心一些,借着起身的动作在她耳边道:“这人我以前交过手,不足为惧,不然他拓跋岐的手筋是怎么被挑断的?”
说完他站了起来,不给琼华询问的机会就走上了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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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在疯狂码字,最想写的永远在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