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王府
康亲王府中,梅夫人听闻霍将军与琼华要来访时脸色一下变得灰白,前几年她让人去兖州探望琼华,结果出了元水那事,她原本是不放在心上的,反正琼华人又没事。
可谁知一向软弱的琼华竟然强硬起来了,让人千里迢迢把东西送了回来,堵在王府门口凭着安夷将军夫人的名号质问自己,自己当然是死咬着牙不承认,左右他们没有证据,郑管家又死无对证。
京城哪有什么秘密,很快京中贵妇们都知道这桩事了,免不了背后一顿嚼舌根,那段时间梅夫人刚因为叶宛燕嫁了唐王世子出了点风头,马上就又丢了这么大个脸,连带着叶宛燕都对自己有了微词。
康亲王夫妇根本不过问这些,她本以为大不了就厚着脸皮熬过这段时间,等京中有了新鲜事这事就会被忘记了,谁知道又过了一月,安夷将军竟然亲手写了一封信前来质问,连储君太子都亲自与康亲王问了一番,让康亲王一阵难堪。
王府后院人多,根本不差她一个,若不是念在她生了叶宛燕又为王府操持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康亲王多半会撵她出府。还是叶宛燕又哭又闹地才让康亲王饶了她,那之后她就老实了许多,再也不敢往兖州那边动什么小心思。
可事情并没结束,在那之后近一年的时间里,她身边开始怪事频发,要么床上出现毒蛇,要么手边梳篦变成了带刺荆条,连首饰也被人动了手脚,戴上不久就烧得皮肤溃烂,到如今,她颈间和手臂上还有烧伤的痕迹。她找人来看,这一切又忽然恢复原样,好像是她自己做了噩梦一般,可待人一走,这诡异的事情又再度出现。
那一年时间她根本不敢一个人待着,整日疑神疑鬼,被下人怀疑是不是得了癔症。
直到霍陵平了南疆之乱,名声传到了京城,她才知道这个霍将军不是个简单的人,怀疑是他在为琼华出气,自己身旁的怪事与他有关,但同样是没有证据,只能自己小心提防。
她消息并不灵通,前几日也派人查探了,查探的人回报说:“霍将军确实带了一个女子回京,隔得远看不真切,只是看姿态,小人觉得那不太像是郡主。”
她心中一喜,若回京的不是琼华,是不是就代表她已失了宠,那前几年的事情也能就此翻篇了。
康亲王妃不出佛堂,多半还是要她去见琼华。前两天有多庆幸,现在就有多害怕,恨不得把那个查探的下人眼睛挖了,不过五年,竟然连府中小姐都认不出了。
康亲王难得清醒在府中,她便忐忑不安地前去侍奉,刻意讨好后言语试探了一番,得了康亲王一句“你是她姨娘,是长辈,没你的操持她能长这么大?再说她一个外嫁女还能把你怎么样不成?”
梅夫人还想哭哭啼啼几句,康亲王已经不耐烦了,衣袖一甩往新纳的小妾那边去了。梅夫人无法,咬着牙让人给叶宛燕送信去了,好在她女儿嫁得好,还能有个依靠。
听下人报琼华人到了,她赶紧让人去喊康亲王,紧跟在康亲王身后往大厅去了。
一进大厅,眼中就映入两道靓丽的身影,一个穿着靛蓝广袖袍子,腰间系着暗色纹云腰带,显得人肩宽腰窄,长身玉立。
一个身穿荼白的交襟衣裙,裙上点缀着银灰色的精美纹路,隐约泛着银光,领口袖口皆是柳色轻纱夹缀,纤腰被同色腰带束着,看上去不盈一握,腰带则半垂腰间,上面还有点点绿叶陪衬,看上去清灵中带着一丝不显眼的华贵,聘婷地坐着。
听到脚步声,这二人起身朝着康亲王请安:“见过父亲/岳父。”
待琼华直起了身子,梅夫人才看清琼华的正脸,眼前的女子容貌依旧美艳,只是眉宇间较从前少了一些胆怯愁苦,多了一些从容与淡雅,看着不似凡间女。
被她打量的人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眸看来,淡淡喊道:“梅夫人。”
声音波澜不惊,好似她不过是一缕将逝去的微风,不值得她多注意一点。
梅夫人惊诧,人还是那个人,但气质完全变了,这时才明白下人为什么会认不出她。
琼华一早知道要来康亲王府,原本十分紧张,一直在叮嘱明三千万要看好小祸害,然后先是被霍陵这一身广袖装扮吸引了注意,又见小祸害泼了自己一身水,给儿子重新装扮好后,自己的衣裳又被小狐狸抓破了。
再怎么紧张的情绪被这么一顿折腾也平淡下来了,更何况来的路上小祸害还哭闹了一番,不让霍陵挨着他俩,怎么哄都不肯消气。
进王府时小祸害自己不愿意走路非要让琼华抱,琼华没法子只得抱起他,怕胳膊无力摔着他,又怕衣裳弄乱了不庄重,好不容易到了大厅里急忙把他放下来了,还没来得及整理愁绪,康亲王与梅夫人已经过来了,她掐着手心跟自己父亲见了礼,抬头看到对方苍老的模样,心中竟然没有了一丝紧张。
再看向梅夫人,只觉得对方虽然一身富贵但眼神小心谨慎,不由得有些疑惑,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吗?
琼华收起了情绪,拉过一旁的小祸害与康亲王介绍,得了他不咸不淡的一眼,“嗯,叫什么?”
霍陵接过了话:“小名叫小团子,大名还未取。”
当初孩子生下来时,琼华已经列了几页的名字,可是选来选去都不满意,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康亲王“哦”了一声,没了话。他素来不怎么待见琼华,也是第一次见霍陵,没什么话可说。
倒是一旁的梅夫人看得眼红得要滴血一样,叶宛燕比琼华晚半年成婚,琼华孩子都这么大了,自己家女儿肚子还没有动静。她又想起叶宛燕说的,唐王世子自她嫁过去,就没进过她房里……
“快来让我看看。”梅夫人朝小祸害招手,看着那圆嘟嘟的小脸,恨不得那是自己孙儿。
琼华当然不会让小祸害过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儿子马上偎依进了自己怀里,她便道:“小孩子怕生。”
梅夫人干笑两声,也没强求,到底为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几人心思各异,坐了一会,康亲王借口有事就走了,琼华朝梅夫人道:“我想去看看母亲。”
梅夫人原本见她这副模样隐约感觉自己气势被她压了下去,听她提了康亲王妃,眼神一闪,自觉自己气势又回来了,语调上扬道:“郡主是知道王妃的,她素来不肯见人。”
然后呵呵笑了两下,道:“不过当初郡主出嫁时王妃就没见郡主,说不准这几年想念郡主,愿意一见了呢。”
放在几年前琼华听这话还会觉得难堪,如今却无所谓了,她今日来也只是做个样子,见与不见,并不重要。回了霍陵一个放心的眼神,朝着梅夫人道:“夫人只管带路就是。”
梅夫人见没能刺到她,反而被当成丫鬟一样吩咐,脸上的笑消了下去。看了琼华一眼,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怪异道:“那便去吧。”
康亲王妃的院子在最里面,跟着梅夫人与丫鬟穿过层层月亮门,拱桥流水,雕花红漆长廊,好一会还没走到,小祸害累了,不愿意走了,拉着琼华的手撒娇:“阿娘要抱。”
最后被霍陵抱了起来,那还不满足,还得牵着琼华的手才行,琼华只得依着他,一家三口逛花园一样慢悠悠地走着,更显得一旁的梅夫人多余,她笑了两声开始挑刺:“我听着小公子这叫法不是京城学的吧,天子脚下不比别处,还是好好教教的好,免得日后被人笑话。”
琼华听出她的阴阳怪气了,本不想搭理的,可霍陵见不得妻儿被人奚落,开口道:“不劳夫人费心,夫人还是操心自己吧。”
这是他与梅夫人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冷漠无情,梅夫人侧头看去,正看到他眼中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瞬间想起前几年自己身边的怪事,背后直冒汗,不敢再多嘴了。
走到一处小院时,里面传来莺莺燕燕的笑语声,梅夫人朝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马上道:“郡主出嫁前就住的这个小院,可还记得?”
不用想也知道这院子里已经住进了别人,听声音多半是些女眷。
梅夫人做责怪状指责丫鬟:“行了,好好带路,说这些做什么,小心吵着里面的两位夫人了。”
这府里能被称作夫人的只有康亲王的妻妾,把嫡女的院子给不知道何处来的妾室居住,简直是荒唐。
琼华听得她三番四次意图刺痛自己,眉头皱了起来,觉得在康平王府这半天时间就十分难熬,也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怎么在这环境里过了十七年的。
懒得和她针锋相对,装作没听到一样与小祸害说悄悄话,给他指一侧水中的锦鲤。
正走着,前面说话的丫鬟不知怎么的,腿脚忽地一歪,毫无预警地扎进了水中,挣扎着求救。
人很快被救了上来,但也吃了不少苦头。
到了后面,果然又被康平王妃拒了,被拒了琼华反而松了口气,她也没做好见康亲王妃的准备,不见了反而合了自己心意,带着夫君与儿子隔着门框与她请了安,便也找借口走了。
等他们人走了,梅夫人怒目转向一旁唐王府来送信的丫鬟,咬牙切齿道:“你说唐王世子妃怎么了?你再说一遍!”
丫鬟抖了一抖,唯唯诺诺道:“……世子妃她推了屏儿姑娘……太医说……”
“说什么?”
“说屏儿姑娘小产了……”丫鬟眼一闭,大声说道,“唐王妃说世子妃杀了她孙儿,把世子妃关进了柴房,不准出门!”
梅夫人惊怒交加,掐着丫鬟的胳膊问道:“那屏儿不是上个月才被接到府上?这么快就能有了身孕?可未必就是世子爷的!”
叶宛燕当初嫁入唐王府时被她仔细教导了许久,反复叮嘱她不可与世子后院人争执,早日生下孩子才是大事。叶宛燕虽然跋扈,但愿意听自己的,这么多年倒也忍了下来,怎么忽然就惹了世子新宠?
她眼神闪烁,后宅种种手段浮现心头,若是能证明这屏儿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未必是世子的……
丫鬟疼得直打哆嗦,但是不敢躲,抖着嗓音道:“……屏儿姑娘以前是被世子养在外面的,就是因为怀了身孕才被接回府里的!”
梅夫人面如金纸,叶宛燕当年能做得了世子妃,手段本就不光彩,多年无所出,如今还害得唐王府失了一个孩子,唐王妃恐怕不会轻易绕了她……急忙道:“快!快去喊王爷回来!就说二小姐出事了!”
*
那厢出了康亲王府,琼华深深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一样,有点累,但心里又很轻松。坐在马车里催车夫快些回府,回去要好好歇一歇。
一扭头看到霍陵抱着儿子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奇怪道:“我脸上有什么?”
霍陵别开脸,似乎是不敢看她。琼华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捧着他下巴把他脸颊掰了过来,小祸害以为他俩在玩什么游戏,也跟着去捧霍陵的脸,对上这一大一小,霍陵心中酸涩,喉头滚动了几下才道:“我应该早点找到你的。”
琼华听得一愣,这才明白他这是在心疼自己,心中温暖,笑道:“你一点都不晚啊。”
她笑得越暖,霍陵心中越是酸涩,上一世他没能护住琼华,让她被蹉跎了十七年之后流落到西渠受折磨,每每想起,都无比痛恨自己,明明早早就遇到她了,却没有把人安顿好。
霍陵没说话,只是把两人都抱进了怀中。
琼华感觉他情绪不太好,问了他几句见他不愿意说,也没勉强,靠他怀里逗儿子玩。
走着走着,忽然一阵香甜的味道传进了马车里,小祸害闻到这味道就走不动了,扒着车帘往外张望。琼华也觉得这味道好闻,让人食欲大开,凑过去一起看,见是路边婆婆挎着篮子叫卖着的糕点。
婆婆见他二人盯着自己手中篮子,知道这是富贵人家,举着篮子问道:“农家自己做的红枣糕,贵人可要给小少爷买一些尝尝。”
篮子上半搭着一块布巾,露出里面软绵的糕点,上面还点缀着一些果干,看着十分可口。小祸害就嚷嚷着要吃,旁边有卖拨浪鼓、陶笛的小摊贩机灵,见状也赶紧吆喝起来了,果然引了小祸害的注意,霍陵干脆带俩人下车走着逛一逛。
挂着“穆”字的马车贴着他们的马车过去,明公侯夫人冯棋贞听到一阵小孩子悦耳的笑声,心头一震,猛地掀了帘子循着声音张望,马车行驶缓慢,她往后看去,只见到一个笑面如花的女子举着转悠的风车笑着跟身边人说话,她身旁的人恰好被后面的马车挡住看不清。
她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心里涌出一股想亲近的冲动,招了一旁的丫鬟问道:“这是哪家的姑娘?”
丫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恰好被霍陵察觉,侧身挡了过来。
丫鬟没看到琼华,只看到霍陵抱着孩子的背影,知道自家夫人有疯病,以为她是听到小孩子声音认成了女婴,忙解释道:“夫人看错了吧,那是男孩。”
马车恰好微微转了个角度,这下连那男子的背影也看不到了。冯棋贞心里有些空落,听出丫鬟是怕自己发病,微叹了口气,放下了帘子道:“回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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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不准回府!拐回去啊!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