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临河
齐靳自去后便未归府,满府里头谣言纷纷,有道是无险,又有道是要抄家丢脑袋的,合家人心俱惶惶不定,虽有人来往探信,但都道不出个切实的准信儿来,过了三日,诚如齐斯所料,齐靳上了一道《自请议处摺》,只待圣上发落,府里上下听得这官是没有做了,即便是有得做,怕也只能沉沦末秩了,于是人心浮动,各自筹谋下处。只事已至此,已无法瞒得齐老夫人,老人家本有些症候在身上,便一病不起。
齐斯点了庶吉士,托人将兄长的请罪摺子抄了出来,只看兄长所领何罪。
《腊月十八顺天府府库案卷焚散佚案全失自请议处摺》“臣起家庶常,蒙圣上不弃,宿昔忝窃其位,臣本朽木,以薄才负一时之望,以常质膺君上之重寄,身名俱损,罪实难辞。”……“今酿成此祸,盖罪臣一人之失,非仅失察之过,请革去臣职,祈望圣准。”
朝中之人亦未想其会揽一人之过。
三日后,便有了上谕:
“谕军机大臣等、据顺天府尹齐靳所奏、其监管不严,致火窜逸、请将镇将治罪、并自请严议一摺。又接顺天府府丞张云霈等奏,览奏实深愤懑。其人司顺天府尹一职,不思渐除锢弊,懒于束下,初时欲讳匿不报,火殃之处户口繁多,卷宗待备即行诣验,错谬候委员会验,如今无复可得,必当认真比追。咎无可诿,齐靳著革去顺天府尹一职。且以正三品大员、任用私人,职管要处,罔顾法纪,若如所奏,尚复成何事体?必当严查究办,罢斥治罪,以儆官邪。何以齐靳到府未久、致失人心,唯顺天府治中一人上奏为其陈情,念奏中道其病中仍实心用事,今网开一面,暂不羁押,只革其衔,该案等如何起因,如何酿成,彻底根究,据实具奏,再行论处。”
此谕一下,众人唏嘘。这不单官途难保,如今尚无定谳,眼看更是要严查论罪的意思。
齐靳虽是新贵,但仍旧是江浙的乌衣门第,京中掌府库卷案之衙属,人人自危,皆先自查起来。
案子尚未定论,便有通州来的尤嗣承的加急文书直呈圣上。
圣上原以为是军情,一看竟是尤嗣承力保齐靳的条陈。
上有“臣得闻顺天府尹齐靳遭贼人讦控,痛心疾首,定是为奸人所害,枉担罪责”等语。
帝闻其有微词,圣心不悦,未置可否,念其尤笃于谊,只在朱批上将“齐靳”二字复写三遍,共六字发回。
这一节官场之人倒是实未想到,只念他二人之谊确实难得,那官场上面上交好的甚多,皆是情虚光景,利尽则交疏,出了事往往避之不及,装病闭门的又有多少,此间宦途苦况,自有亲历者知,像这般挺身而出,公然违背圣意的,真可谓太少了。
没想到这边尚在议论,尤嗣承再次上疏,力保其人品。
圣上批:“汝知齐靳,却不顾朕耳?”
京畿哗然。
尤嗣承三疏明言,“逆匪蚁聚江宁,据前奏称四面围困浙南,现思将群匪困于江宁巢,即可歼灭,但闻得齐靳一事,愤然难平,以致一病不起,不能行事,望圣上令其戴罪自赎,如若再有失,臣请以滥保之罪同处。”
这是以战局要挟,到此一节,朝野振动,无不骇然。
军机大臣等谏言,现如今叛军攻占江宁,半壁江山,倚靠尤嗣承维持,现如今不如依其言,择缓从事。
圣上虽大不悦,但依其言,齐靳革去顺天府尹一职,不论罪,不羁押,只面子上过不去,故明令不允其在京城,发回原籍,即刻便动身。
通州这一处,虽为运河之北,交通要道,漕运、仓储重地,浅滩甚多,这如今没了官衔,大大小小的物件要走官府渡船——驿站渡船是不能够了,只座大马船和小马船、快船、河船等,同属于驿船所管,只是前头战事吃紧,这些也都被官府文书、军事、紧急公务等的公事给占了,因只前头一些有余力的,或是承了情的,给安排了一个坐船,和两个小马船,兼用东西各项为官渡来走。
人有贵而必出,行畏周行,物有贱而必须,坐穷负贩。四海之内,下南资舟而上北资车,这圣上的发派自然不能延误,齐老夫人身体已是沉重,自然不能舟车劳顿,睿儿也同母亲在京里,齐斯虽因兄长之事受了牵连,但毕竟点了翰林院的庶吉士,虽无权柄但以翰苑之众,衔命礼仪典事,自需应卯,故也不去。阿玖是明堂正道的妾室,她不自去,则不能遣。老夫人特意嘱咐,因嫌其不详,尚月蓉不得留京,仓促之间不得决议,因得尚月蓉之父得恩发回原籍,只往福建去,故也一同带着去。家丁里头遣散了好些,也没要身价银子,只丁瑞兄弟等人,带着家眷,秦业及原本同他交好之人愿意一同回南,王溪这里头菖蒲、映月,还有两个妈妈承她往日的情,也跟着一道回去。
佑胜教寺的燃灯佛舍利塔矗立在大运河的北端,云光水色潞河秋,一枝塔影认通州。
一条大河,从北处浅滩往南面渐次宽去,河面未冻,风吹两岸,凛冽非常。
这里正要动身,前头来了一个“汛官”,只说是要盘问稽查,丁瑞前头挡驾了一阵,赔了笑脸。
冷不防的,竟被那汛官带的兵踢了一脚。
丁瑞怕主子受辱,也未敢言语。
他们在船内,只听得那汛官囔囔,“什么老爷?落了顶子的胡乱称什么老爷?”
王溪在里头听得,看了齐靳一眼。
齐靳抬了那履鞋纤做的船幔布,道,“我去去就来。”
“敢问上官何职?”他虽不做官,仍有官派在身上。
这汛官显然是经人授意,过来为难,听得怔了一下,“汛官,本官履职,你船上的白丁敷衍塞责,本官着人教训一二,可有不妥否?”
“依《钦定会典则例》中《渡船条规》滦河渡船朽坏四条,交与汛官管理者,动项修造,汛官负责官查水域船只损况,渡船之质量勘检、造册录簿等,敢问今屡何职?”这是他原发通州所习典章之时所记,现拿来一用。
那汛官听得有些慌了,这一慌之间,完全被这人气场所笼,一时间也答不出个条陈,一时怔在那里。
“既、既、既如此,本官今日便是前来勘检,来人!”
他向身后喊道,“去。”
于是这跟着的,便把前前后后,底、枋、伏狮蓬等都胡乱验了一遍,待弄得一番动静才走。
待他们一走,众人本想歇一口气,一群鳅船、马羊船式样的小船围拢了过来,上头打的都是席帆而非布帆。
近待一看,都是漕船上的水手,打头一人被人截了半个耳朵,面上有一道极深的疤。
来人言语极不客气:
“可是齐大人府上,我这托古老爷的话,要将他妹子接回去,可问小姐何在?”
这古姨奶奶的船里听闻,立马出来了一婢,在船头摇手甩绢子,面上是极兴奋的神情。
后头古姨奶奶却满面含泪的奔出来,“感大哥的情,只我跟了人的,断是不去的。”
说罢从船里奔出来,给齐靳叩头。
“小姐既然不肯自去,我们只有上船来请了。”
齐府虽有些家丁,但这些漕船上的水手,为帮派行事,亦同钱政勾结,年攒出银钱,供给养膳。平日里头械斗,捆缚烧炙截耳割筋,毫无忌惮,为害殊甚,且他们聚众成帮,势力甚大,而淮安、天津、通州、京师俱有坐省之人为之料理。结党杀命“生者可托足,死者可埋葬”,要抵命的自然出来抵命,皆是不要命的作派,加之倡教惑众,藐法纵虐,恶风滋长,众人皆不敢拦阻。
这些人行动极快,船内女眷避之不及。
已有惊叫起来。
那为头的邪笑一番,“听闻大人有贤妻美婢,还让我们顺道开开眼。”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齐靳攒拳,面目悲楚。
现如今家眷亦不可保,几欲投水自沉。
恰在此时,突听嘭得一声巨响。
那领头的船被一只快船一撞,直栽下水去,那船上装着修补船体的船料,桐油、川麻、船木,也都顺势这么一倾,一下子水面溅起了好大的浪花。
“狗日的!”那人扑腾起来,“什么回事?”
那些人慌忙向后看去,十几艘快船零星浮在江面上,一艘快船顶了老大的船,从侧面依着过来。
上头一个女人,一脚踏了过来,横踏两块船板,掐着腰,指着他们骂道。
“你们这起子人,不讲行规!”
“是沙船帮的玖姑奶奶!”
菖蒲这里原是怕的,却是护住主子,也顾不得僭越,只紧紧将王溪护在胸口,王溪被她压得抬不起身来,已是娇喘吁吁,面上有泪,却是抑制住了。
“大哥哥嫂子莫慌,你们是官面儿上的人,自然料理不了这起子孽畜。”
阿玖朝漕船里面喊道,“姓古的,你给我出来,姑奶奶知道你混在里面!”
她本就有须眉气概,此时把江湖气放将出来,毫不掩饰,言词犀利,横眉瞪眼,杀气腾腾。
说罢蹦出两个字来,“俞四!”
“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若还是个男人,今儿就给姑奶奶我滚出来,否则是姑奶奶我瞎了狗眼,看上你这么个绣花枕头,这点气性也没有!你看上了姐夫的丫头,乘乱要来分一杯羹,你走出来,姑奶奶这是断然不依的。”
这女人这般叫嚷,再做缩头乌龟,自然也就不行了,马羊船式样的小船里走出两个人,一看竟然真的是古雨山同俞四。
这一头古姨奶奶见到自己哥,只叫嚷,“哥,我断不能走的。”
王溪在里头听着这话,心已凉了。
阿玖笑道,“你们瞧瞧,是个女流都比你们有气性。俞四我告诉你,我本怕你断了炊事,想资你些经济,后知你同这姓古的搞在一起,接济了你好些开销。你们当齐大哥哥炙手可热,联起手来准备巴结,现如今大哥哥有了难,姓古的我不同你计较,俞四你竟然做得这般猪狗不如之事!”
俞四沉着脸,远远的一言不发。
那姓古的不敢开罪同业,笑道,“我们同出一脉,姑奶奶这是何苦。”
要说同出一脉,这漕帮和沙船帮还真算不得,不过真要细算起来,却也是一个祖师爷下头吃的饭,譬如朱清、张瑄,原本是两个海贼,“兼事摽盗”,漕运由来已久,已寻不着什么根据,“摽掠”的买卖自然是不做的,故而有些个芥蒂在里头,不愿认成一家也有些缘故。现如今海运的势头显然要压过水运,双方自然是不舒服,常常有些矛盾,南方一些大商贩,一些官道上的,银号上的人也更看重沙船帮些,故而不得不卖阿玖这个姑奶奶面子,但毕竟阿玖是个女人,原本被压一筹,再要说被个女人逼退,面子上不好看。
阿玖是见惯这些阵仗的,刘家港在太仓,原乃两贼开辟海航的起航港,收养阿玖的尤家哥哥原本姓刘,前朝的时候因朝廷“劫掠商犯”之名避祸去了安徽,因“尤”同“刘”音近,且为了不忘本改了姓,后再回到太仓,才会在做买卖的时候遇到“牙婆”,看见阿玖是个伶俐闺女,便当做自己女儿养,走南闯北,养出了男儿性情,尤家靠着沙船吃饭,这样的性情既镇得住人,也不吃亏。
“你们古家这种做派,到底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姑奶奶我第一见不得,既做了妾,就没有这般讨回去的道理。”阿玖这一句话半带官话,半带乡音,河面上的声影阔得开,她又立在船头。
古雨山听了这话,面子上不好看,一张脸顿时就黑了。
江浙这个地方,虽是富庶之地,有些门道却是道理讲不清,比方说这“根蒂”,他古家是做船上生意起来的,祖上却是北面来的,她尤家虽改了姓,但族谱拿出来,仍旧是叫得响,虽说刘家港不同前朝那番气势,但这几个船老大的家谱没有人敢不认,阿玖虽是女流,在未认祖归宗前是替她大哥当过事的,这里头都得喊一声姑奶奶。
“只倒是你们‘生者可托足,死者可埋葬’,我们便也如此,今日姑奶奶我便将这条命交待在这里,也断不容你们胡乱行事!便是我们这些个人,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染了这通州北介,也不妨一试。”
这倒是漕船这里的人全懵了,一时都没了主意,目光不经都瞟向了领头的和古老爷。
古雨山没有立刻回话,沉默了片刻只向他妹子说道:“妹子,我便是指望你好。”
说罢抬手往里一收,做了一个“撤”的手势,那伙计把水里能捞的东西都捞上来,一时也都退走了。
待船都走后,阿玖走上他们的船来。
齐靳同王溪迎过来,齐靳朝她拱手,“大恩不言谢。”
她把适才的江湖气收了收,搀着王溪的手,“嫂子,我虽未读过什么书,京里这些人都瞧不起我,唯有嫂子待我真心,这些年给嫂子添了多少麻烦,不能报答万一。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俞四一事,同嫂子没有半分干系,嫂子也别太苦了自己,我今日见他面目,将往日的情便断了。这北运河一道我都打了招呼,断不敢再有人为难。”
说着泪流满面,忙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泪,“今日带了弟兄出来,不宜哭哭啼啼。”
再抬眼之时面上已是坚定,她回望了一下那船远去之影,是释然的表情。
转回头看着齐靳,“大哥,我虽不读书,但知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两头的大哥都遇着坎,都担当了起来,我们江湖上常言,人无坎做不得大事业。还望大哥珍重。”
齐靳点了点头。
王溪噙着泪,“你适才之态,我王溪今生比不得你万分其一。”
阿玖鼻头一酸,再不言语,只拦腰将她一搂,又立马放开,从这个船跳到那个船,好似也消默在了河面的塔影中。
人生在世,无常之际,又岂知在困境之处,助你之人,究竟是何人?又会否是你曾经轻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