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雪梨蜜饯
君瑶大开眼界,斗茶结束之后,依旧意犹未尽。
茶肆中的人依旧议论纷纷,不愿立刻离去。晋州之地这两年不盛产茶了,人们平时喝茶都有些困难,就别说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斗茶比赛了。这场斗茶之后,魏夫人的名声似雪花般纷纷扬扬地流传而开。
魏夫人向小雅茶肆的老板道谢,若非他到场,只怕她很难应付张老板。
茶肆老板轻轻摇头:“无妨,魏夫人若不嫌弃,我会再多找两人送你回晋州城。”
魏夫人轻笑道:“多谢,我的人已足够。”
茶肆老板也不勉强,正欲送她出门,却见有人匆匆忙忙跑过来,急慌慌地说道:“夫人不好了!张老板找人砸了我们的货!”
魏夫人豁然转身,娴静的面容终于转而怒色,厉声道:“带人将张老板的人赶走,再让人去报官!”
这简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茶肆中的人还未散尽,而魏夫人的货就停在茶肆后院中,这一混乱,不少人纷纷绕过去看热闹。
明长昱拉着君瑶也绕了过去。茶肆的后院大门已然被人撞开,一群人撕打这混在一起,辆车茶叶也洒落满地。眼见魏夫人带着人怒气冲冲地赶到,张老板瞬间急火攻心,不假思索地冲上来,冲开人群将魏夫人狠狠一推。
这一推丝毫没控制力量,竟生生将魏夫人推得后退数尺,毫无防备地倒想了君瑶。
君瑶来不及避闪,只好伸手将魏夫人扶住。魏夫人借势站稳,抬头看了眼君瑶,充满怒火的眼睛瞬间浸出泪来。君瑶愣住,更没想魏夫人竟然在她眼前哭了起来。她手足无措,将魏夫人放开,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明长昱脸色阴沉,将君瑶挡在身后,盯着魏夫人一言不发。
魏夫人擦了泪水,喊上自己人,说道:“抄家伙,往死里打!”说罢,她亲自拿起棒子,朝着茶肆后院中冲去。有了她做先锋,其余人顿时士气大涨,纷纷叫嚷着还手,片刻之后,张老板的人当真招架不住了。
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谁喊了声:“官兵来了!”
魏夫人与其人,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了棒子,纷纷倒地不起,在地上翻滚哀嚎嚷痛。魏夫人的面色更是瞬间由怒转悲,怯弱地哭泣,哭得梨花带雨,她半倒在地上,泪水潸然而落,朝张老板控诉道:“张老板,我一介弱质女流,还是一个寡妇,你何苦逼我到这样的地步?你若是要强买强卖,我一个弱女子不敢有分毫反对,只需你说一声就好,为何要欺负我的人?”
自古以来,人心都是偏着长的,也是多同情弱者,茶肆里的人都更偏向魏夫人,更何况匆匆赶来看到魏夫人被张老板欺负的官兵?
为首的衙役班头将张老板的人控制了起来,又对看热闹的人说道:“都散了,还看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眼看着官兵和闲散人员都走得差不多了,魏夫人这才盈盈起身,整理衣衫容颜,吩咐人收拾残局,又在院外看了看,发现了君瑶和明长昱,便疾步上前行礼说道:“公子,方才多谢你。”
君瑶与明长昱对视一眼,她自然知道魏夫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于是说道:“顺手而已,不必言谢。”
魏夫人轻轻一笑,含羞带怯地从袖中拿出一包茶,“我无以为报,请公子收下这茶,聊表我的谢意。”
君瑶接了茶,魏夫人也爽利地不再多纠缠,径自回茶肆后院去了。
南方的冬日,有了暖阳就没了寒意,君瑶特意走在阳光底下,脸上还带着些许兴奋的红晕。明长昱拎着那包碍眼的茶,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所幸与她并肩而行,片刻无语。
走出很远的距离,君瑶才喃喃说道:“这个魏夫人,挺不简单的。”
或许是经常查案,思考的方式与常人不同,君瑶隐约觉得这位魏夫人身上似乎带着秘密。或许是寡妇门前是非多,魏夫人特殊敏感的身份也使得他人对她遐想非非。
明长昱若有所思。两人上了回客栈的马车,车厢将街头的嘈杂隔绝在外,君瑶才放松地与明长昱说道:“魏夫人能凭借寡妇的身份在茶商如云的晋州占有一席之地,是以她不简单。而今日她被人刁难,临危不乱颇有心机地化解危机,也可见得她并不简单。她若只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如何能在晋州城茶叶并不丰收之时,闯出一片天地来?”
明长昱赞许地看着她:“你说的不错。”他凑近君瑶,将那些她兴起时买的玩意儿推到一边,低声道:“圣上要我查晋州城的茶税,或许这位魏夫人,就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但你今后别再接近她。”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甚至下意识捏了捏她的手指,以示慎重。
君瑶不明所以:“为什么?”
他用意味深长且细密的眼神看着她,涩然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君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禁大笑,窗外泄落的阳光片片落进她的笑眼里,融化成蜜。
明长昱轻哼一声,执起她的下颌,手指微微用力:“真想早日与你成婚。”
君瑶渐渐敛了笑意,心中五味慢慢交杂,她推开他的手,说道:“若侯爷觉得魏夫人是线索,我去接近她岂不方便些?”
“不许!”明长昱难以忘记那魏夫人倒在君瑶怀里的矫揉造作的模样,这就如一根刺似的梗在他心里。他厉声道:“此番还未到晋州城,最好不要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君瑶依旧噙着笑,煞有介事地颔首:“侯爷说得对。”
马车转弯,车身稍稍倾斜,君瑶顺势靠在他的肩头。两人方从茶肆出来,浑身染着淡淡的茶香。明长昱嗅到她身上绵长沁人的香味,忍不住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君瑶闭上眼睛,排除杂念静静地小憩,几日来,连绵如阴雨的心情也明媚起来。从京城至此,路途疲惫,舟车劳顿,再加上明长昱被调离京城,回京之日不知是何时,她难免担心。她更担忧的,是圣上对明家失去信任,也担忧明长昱因此平添烦忧和危机。
如今两人携手,静静地走在陌生的街道,置身暖阳清风,相依相伴,相视而笑,仿佛世间仅剩彼此,若是能永远如此静好,该多美妙。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君瑶与明长昱入了客栈,进了暂且租赁的小院。
尚未入门,便闻到一阵药箱,李青林房中传来咳嗽声,这咳嗽声压抑轻柔,分明不引人注意,却尤其让人揪心。
何三叔在院中架起了火炉,正在煎药,一旁的大夫整理着药箱,低声地叮嘱着。见明长昱与君瑶入内,何三叔立即起身行礼,大夫也即刻退到一旁,垂首见礼。
明长昱停下脚步,点了点头:“赵侍郎如何?”
何三叔说道:“还是老样子,一到冬日就会咳嗽。”
明长昱问道:“侯府的大夫没为赵侍郎诊脉?”
何三叔连忙解释道:“自然是诊了的,周大夫开的药方精妙复杂,有一味药用了本地的偏方,是以我擅自提议让一位本地的大夫看着煎药,以免出差错。”
“原来如此,”明长昱点点头,作势要进李青林的房间探望。
何三叔恭敬地拦在他身前,说道:“侯爷,公子病中不太方便,特意吩咐了不让人探视,以免将病气过给别人。”
明长昱眼中露出担忧之色,他说道:“赵侍郎与我一同南下,途中生病自然是我照顾不周,若不探望一眼,如何能放心?”
就在此时,李青林房间的窗被轻轻推开。李青林披着兔毛裘衣站在窗前,用手轻轻掩着唇,虚弱地说道:“在下病中,不便见人,请侯爷见谅。”
他用手撑着窗棂,似有些疲累,面色与唇色都很是苍白,仿佛再多说一言就会倒地不起。
明长昱歉然地轻叹一声:“赵侍郎可要保重身体。”
李青林的目光却微微落在君瑶身上,却是轻落即收,轻声道:“多谢侯爷,我这是老毛病了,不出几日就好了。”
“如此我就放心了。”明长昱侧身站在君瑶身前,吩咐何三叔说道:“还是将赵侍郎的窗户关好吧,免得被风扑了。”
也不等何三叔动手,李青林轻轻颔首,自行将窗户关好,房中再无其他动静,只听到他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明长昱领着君瑶回了房,房中早升起炭火,温暖舒适。两人斟了茶饮下暖身后,明长昱才吩咐明昭入门。
这两日,明昭暗中安排人手前去查探晋州的茶商以及种茶的人,却不太顺利。他说道:“原本在晋州收茶的茶商,这两年都陆续离开了晋州去了别处。晋县曾是晋州产茶最好最高的地方,这两年收上来的茶也不容乐观,一些种茶的农户也不再种茶了。”
明长昱蹙眉:“茶商去往别处做生意无可厚非,可隶属晋州管辖的晋县一直以来有不少人靠种茶为生,他们不种茶了靠什么生存?”
明昭面色也难得凝重:“我未曾深入详查,只探听到有些人家的年轻人,去了县城外谋生。”
这更匪夷所思,大量的年轻人出城谋生,官府难道不严格盘查他们的手实?而听明昭的语气,似乎也不知那些年轻人到底以何谋生。
明长昱默然沉吟着,纤长的手指无声叩击着桌面。看来晋州茶税之案,并不似表面那般简单。他想起在于慎匣子中发现的那枚前朝官银,这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与线索之间,还有不为人知的联系。
明昭又低声道:“我还发觉一个古怪的事情,我与几个弟兄扮作过路人经过晋县世代以种茶为生的萧家村,那些村民似乎对我们几个有些戒备,虽然未曾做出怪异的举动,但……他们的神色与行为,却让我觉得不对劲。”
明长昱眯了眯眼:“如何不对劲?”
明昭蹙眉沉思,斟酌着用词说道:“好像……好像很是警惕,我们离开时,还发现有人暗中跟踪,直到确认我们离去之后,跟踪的人才放下戒备离开。”
这样欲盖弥彰,想不让人觉得村子里没古怪都困难。君瑶眨眨眼,想到什么随口说道:“我曾随李枫去过蓉城的一个小村,村中二十几口人家,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彼时那村中有人犯了命案,我与李枫去拿人,村中的二十几户人家倾巢出动,将我和李枫几个人拦住,拼了命不让我们将凶手带走。这些小村落的人家,虽然朴质单纯,但一旦团结起来隐瞒包庇,他们就会变得很难应对。”
明长昱点点头,凝眉思索着。
君瑶抿唇,轻声道:“可否暗中再去探一次?”
明长昱顿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立即说道:“不可!”他拿了薄毯盖在她的膝上,轻轻拍了拍缓声道:“那里的人已经有了警惕,此番之后定会有所准备,即使再去也不会有太大收获。更何况,毫无权势的村民也敢如此行事,指不定背后还有人撑腰。我们虽有皇命,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好太露锋芒。”
君瑶立即赞许地点头:“你说得对。”
三人沉默片刻,明昭斟询地问道:“侯爷,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明长昱说道:“暂且以静待动,只派出精锐暗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昭应下,又听明长昱说道:“你去打听打听这坞县可还有适合游玩的地方。”
君瑶与明昭不明所以,都静默地看着他。
明长昱笑了笑:“我自离开起,恐怕晋州的人就已得到消息了。我这两日不动声色,说不定会让他们摸不着头脑。或许还会让他们以为我被贬失意,沮丧至极暂且失了心志了。”
君瑶思索片刻,点点头道:“也好,今天看了一场斗茶,也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精彩。”
因赶路疲惫,加之这两日很是平静,君瑶与明长昱便没出客栈。客栈送饭食与打扫的人也按时来院中,也不会多加停留。李青林的病情渐渐好转,偶尔能从房中出来散心透气。
这日天气较暖,君瑶将换下的衣物放在院中晾晒,恰好李青林与相陪的何三叔。
两日不见,李青林似乎又清减不少,但他生得挺拔,身形依旧笔直,虽带着病气,却没有颓靡之感。
李青林对君瑶微微一笑,说道:“这两日没见,你可还习惯?”
君瑶点点头:“我很习惯,青林兄可好些了?”
“好些了,”李青林也点点头,“我本担心因为我耽误了行程。”
君瑶说道:“侯爷难道没告诉你,这两日本就要在坞县暂歇,不急着进晋州城。”
李青林脸色稍霁:“原来是这样。听说这里盛产好茶,你品尝了吗?”
君瑶将衣服挂好,说道:“尝了两盏红顶红梅,不过我不懂茶,没尝出滋味来。”
李青林微微倚在石桌上,用欣羡的语气说道:“总比我整日与汤药为伴要好。”
“良药苦口。”君瑶淡淡地说。
恰好在这时,何三叔让人端着一碗汤药过来,放在桌上。君瑶闻见浓烈的药味,那白瓷盏里的药黑漆漆的,当真让人望而生畏。李青林轻垂着眼眸盯了片刻,终究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也不知是药味太浓烈,还是那漆黑的颜色给君瑶太深的印象,那苦涩味就像挂在了她的口舌中一样。
何三叔适时拿出蜜饯来,李青林看了不由蹙眉,仿佛这蜜饯比汤药更难吃似的。
何三叔耐心地劝道:“这是雪梨蜜饯,还是你特意让人做的。”
李青林这才强忍着为难勉强吃了两颗。轻轻抿了抿,又似想到什么,将蜜饯递给君瑶:“你也尝尝?”
君瑶随便捡了一颗放进嘴里,许是这蜜饯做得好,滋味不仅甘甜,还保留着最单纯的水梨滋味。她依稀记起离开蓉城之时,与李青林相遇,她就送了他几颗梨。当时她不过是想起卫姑姑,心有所感随手为他选了几颗,没想到他一直念着。
须臾后,李青林发出轻叹:“我听人说,送礼不要送梨,但我一直不信那般说法。”
君瑶说道:“信不信不重要。”顿了顿,又问道:“我与侯爷前来是查茶税一案,与你的公务不同,你届时独自一人要多加小心。”
李青林正欲说话,不料被人打断——
“赵侍郎曾在晋州屏县就任知县半年,比谁都熟悉晋州城的情况。”
这声音不冷不淡,君瑶却听出几分不虞。她循声看去,果然见明长昱从房中走出,阔步便走到她跟前来。
君瑶愣了愣,倒是没想到李青林曾是晋州屏县的父母官,她略带疑惑地看向李青林。李青林温言说道:“李某初入官场,只能从最末做起,有幸能入屏县有一番作为,也是朝廷对我的赏识。”
明长昱说道:“所以赵侍郎在晋州应该如鱼得水才是,我相信以赵侍郎之才,定能将此番之事处理得干净利落,天衣无缝。”
李青林淡淡地笑着:“借侯爷吉言。”
君瑶也知道明长昱并不喜欢她与李青林相处,便礼貌地与李青林说道:“青林兄,天凉了些,还是早些回房吧。”
李青林点点头,声音却是冷了几分说道:“侯爷对阿楚管得未免太过了些,他虽是大理寺的人,可也有自己的自由。”
明长昱面色一凜:“她是大理寺的人,在大理寺做事,就该以我的方式为准。赵侍郎此话,才有控制她自由之嫌吧?”
李青林面色一白,轻轻咳嗽起来。
君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向李青林微微颔首,说道:“青林兄,我还有事,先回房了。”
说罢,她没有任何留恋,转身离开。
明长昱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也随之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萌萌,圣诞快乐啊!